看到一個腦洞問題,為什么《浪浪山小妖怪》自稱取經人,而不說是取經民。
妙啊!
首先取經人是固定術語,用取經民就很奇怪。
小豬妖它們本是假冒的草臺班子,但它們被黃眉怪扔出雷音寺后,小豬妖卻憤怒地說:
“你們這樣侮辱取經人,小心我告訴如來。”
而后,小豬妖們決定要和黃眉怪決一死戰,也在強調“我們是取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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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謊話說多了自己都會信的荒誕情節。
而是因為取經人本身自帶的光環,讓小豬妖們有了英雄的色彩。
這個問題要追問的是,為何取經民不合乎用語習慣,而取經人卻可以。
主要原因是,在古代,民自帶被治理、低階層的語義色彩。
在甲骨文中,民字形似被刺目的奴隸(也有幼苗說),本義就是指被統治的庶眾。鄭玄在《禮記》中稱為“無知之禮”,暗示地位低下未開化。
在周代分封制中,民是底層中的底層。
古文典籍將等級鏈條寫得清楚,“天有十日,人有十等”,此之謂“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輿,輿臣隸,隸臣僚,僚臣仆,仆臣臺。”
民在十等之外,其職責是供養貴族體系。
子曰:“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意思是,統治集團治理國家要節約財政開支,不要隨意征用民力,要考慮到農時,不要耽誤農事。
愛人體現了統治者對百姓的關懷與節制,而使民以時則強調合理利用民力,不可逾越農時,體現了一種權力與被治理者之間的微妙關系。
可以說,民通常被視為被統治的底層群體,有窮苦意味。
大量和民搭配的詞匯,也暗示這一點。
比如指代社會下層的,有黎民、草民、庶民、賤民、貧民、流民、芻民......
比如指代職業身份的,有農民、漁民、牧民、匠民、礦民......
比如強調被統治的群體,有臣民、子民、島民、藩民......
比如帶有特定處境的,有災民、難民、乞民、遷民、流民......
或許有網友說,那么網民呢?
網民是新詞匯,反映民的現代語義。近代的文化觀念進一步豐富了民的語義,民具備正面政治身份的含義。
因此,在當代人和民是可以混用的,比如公民指代的是一個擁有政治權利的人。而像奇葩,臥龍鳳雛,這些古代人認可的褒義詞,在當下網絡中卻成為罵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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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民不同,人更中性。
高貴一點的如圣人,大人,貴人。身份低微的如打更人、賣油人等等。像《浪浪山小妖怪》中就有說書人,盡管他在等級社會中,屬于下九流,但他們是在市井混飯吃,一則主動性強,二則不屬于官府直接轄管的行政范疇,因此可以人一人的。
說到底,造成民和人差異的原因是,民是從統治者的角度看被管理的一大群人,強調上下級、管理與被管理的關系。
在當下某些國人推崇的職場文化中,員工依舊帶著濃厚的民工心態,而不敢平視領導。
《浪浪山》的小豬妖更慘,考三年,托關系,走后門,都無法成為大王洞的正式員工。
在浪浪山,它屬于典型的賤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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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語言學上有個習慣,如果你在某件事中是主動人格,就容易被視為某某人,如庖人、卜人、伶人等等。如果只是背景板,工具人,就容易被歸為某某民,如屯田民、災民。在古代文獻中,受災的民眾被稱為災民,負責賑災的官員被稱為救荒人。
當然,這種說法并不絕對,大致如此。
更重要的是,民和人有一個區別,民傾向于指代群體,而人傾向于指代具體的人。
結合《浪浪山小妖怪》,我們可以理解為,觀看電影的每個觀眾也是nobody,但我們也可以像小豬妖一樣從民變成人,成為定義自己的英雄。
此外,《西游記》原著中,觀音菩薩去大唐找唐僧,用的就是取經人的稱呼。
當有觀音菩薩,行近蓮臺,禮佛三匝道:“弟子不才,愿上東土尋一個取經人來也。”
如果用取經民,很容易將神圣的事業降格為徭役。
小豬妖們是無名之輩,它們假扮取經人,并按取經人的身份降妖除魔,哪怕犧牲掉自己多年的道行,它們也要奮力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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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的結尾,在村民心中,小豬妖它們得到村民的供奉和敬仰,特寫鏡頭有一副對聯:
忠從善念起,德自好心來。
而孫悟空看到斬妖除魔的旗幟,也意識到這些先行者們的行為,它用四根救命毫毛,表達了自己的敬意。
它們是無名之輩,也是自己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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