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陽光正好,天空澄澈如洗。
葉知微戴著頂素色的帷帽,靜靜站在一棵古槐下。輕紗垂落,掩住了她的容顏,唯有一雙眸子透過細紗,遠遠看向右前方那座張燈結彩的府邸。
朱紅大門高懸紅綢,門前石獅旁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鼓樂聲、笑語聲隨風飄散。今日,是周府長子周懷瑾大喜的日子。
經常來城南書社的人都知道,周懷瑾喜歡葉知微喜歡得緊,一日不見便如丟了魂。
只是,所謂“喜歡得緊”,不過是少年一時心動;所謂“非卿不娶”,不過是未見貴女之前的誓言。
前程功名當前,情之一字,便輕如塵埃,成了一段可以隨時剪去的前緣。
京城官員如云,周家雖是六品官,但早已門庭冷落,只余個虛名在官冊上掛著。
一個手握實權的禮部四品官員之女,聽聞周懷瑾才名,動了芳心,遣人示意,愿結秦晉之好。
周家上下聞訊,如聞天音。父母喜得難以自持,當即應下這門親事,仿佛攀上高枝,便能重振門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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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周懷瑾堅決不從,言辭懇切:“我心中早已有人,此生非她不娶。”
周父聞言震怒,拍案而起:“一個無根無基的商賈養女,也配與我周家談婚論嫁?你若執迷不悟,便不再是周家之子!”
父子爭執徹夜,周母亦哭跪于地,苦苦相逼。
終究,周懷瑾扛不住家族傾頹的重壓,更不敢賭那縹緲的“情”字能否撐得起他十年寒窗換來的仕途前程。
那日傍晚,他失魂落魄地來找葉知微,臉色慘白地立在門邊,聲音沙啞顫抖。
“微微,我……不能娶你了,我已經盡力了。”
他垂著頭,不敢抬眼去看她,“明年便是春闈……家母以命相脅,我實在是……”
院中一片死寂,連檐角的風鈴都停了。
良久,葉知微輕輕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冷冽:“我不明白,男兒的前途,為何要系在女子身上?”
周懷瑾沉默,不發一言。
葉知微看著他,眸中有幾分猶豫,最終嘆了一口氣,轉身進屋。
帷簾輕落,將兩人隔絕。
四個月后,周府大婚的喜訊傳遍京城。
今日,葉知微前來,不過是為了親眼看一看。那曾與她山盟海誓的兩年光陰,究竟抵不抵得過“貴人”一句輕描淡寫的話。
鼓樂驟響,三聲禮炮沖天而起。
一身大紅吉服的周懷瑾現身于門階之上,他眉目清朗,臉上漾著溫雅笑意。
周家父母含笑立于階側,頻頻向賓客點頭致意。臉上堆疊的笑意里,透著苦熬多年終得翻身的揚眉吐氣。
葉知微的婢女巧兒望著那滿門喜慶,終于忍不住啐了一口。
低聲罵道:“這是什么父母?為了權勢富貴,竟狠心逼著親生兒子屈從,娶一個他心里根本就沒有的女子!”
葉知微搖頭,眸光微冷,淡淡說道:“哪來的屈從,不過是權衡利弊后的順勢而為。”
深深地再看了周懷瑾一眼,道:“罷了,緣盡于此,走吧。”
她緩緩后退一步,轉身離去,再未回頭。
陽光依舊澄澈,照得滿城喜色,也照見一顆心,悄然落定于寂靜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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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社的后院,傳來孩子們瑯瑯的讀書聲。
葉知微會心一笑,心中微暖,講席前的定是養父沈文平。
平日里都是她親自授課,今日因急著出門,竟忘了叮囑養父代為照應。未曾想,他竟默默記在了心上。
學子們的父母多是販夫走卒,生計尚且艱難,哪有力氣供孩子讀書?任憑幼童在街巷間游蕩嬉戲。乖巧些的尚能安分,那頑劣些的便常常惹是生非,攪得四鄰不得安寧。
葉知微看在眼里,心生憐惜,將書社后院騰出,將這些孩子一一召集起來,教他們識字讀書。
不收一文錢,每日午后,她還與巧兒親手做些小點心,分與孩子們果腹。從此,一方小院,竟成了街坊孩童的啟蒙學堂。
既然養父已在授課,葉知微便不著急進去,轉身欲繞道前院照應書社生意。
恰在此時,后院的書聲戛然而止,該是講學之時了。
她腳步微頓,正欲離去,卻聽一道清越沉穩的聲音自門內傳來。
“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葉知微一怔,這聲音……并非養父沈文平的蒼老溫和,而是清朗有力,字字入耳。
好似在哪聽過,可一時又想不起是誰。
葉知微心生疑惑,忍不住湊近門縫往里看。
眼前景象令她眸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作淺淺笑意。
講席之上,是位眉目清峻,身著青衫的年輕書生。
此人名叫嚴君昊,常來書社借閱,卻冷面寡言。唯有與沈文平論經史時,才偶露鋒芒。
誰承想,他講起學來,條理分明,語氣從容,竟讓一群頑童都屏息凝神,聽得入了迷。
下課后,嚴君昊回到前院取回自己寄存的書卷,轉身欲走。
路過柜臺時,目光與葉知微短暫相接,他如往常般,只微微頷首。
神色淡漠如水,未發一言,便推門而出,青衫背影很快隱入街市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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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們意猶未盡,倒是想再聽他授課,跟葉知微說了數回。
只是,嚴君昊要準備明年的春闈,忙得很。到書社也只是匆匆借閱,還書,片刻不停留。
葉知微看在眼里,不忍以瑣事相擾,只得將那句難以出口的請求,默默咽下。
深冬的一日清晨,嚴君昊早早地來到書社,難得的沒有離去,而是坐在書社的一隅默默看書。
葉知微悄悄端上一盞驅寒的茶,輕輕置于書案角落。
在他出言感謝時,趁機說出請求,“等春闈過后,你可愿得空,再為孩子們講一堂課?”
其實春闈后,學子們只會更加繁忙。貢士要備殿試、拜座師,落第者亦要歸鄉或苦讀,無一得閑。
葉知微心中清楚,自己在鼓起勇氣相邀時,也做好了被婉拒的準備。
哪知嚴君昊聽罷,只略一沉吟,便點頭應下:“今日便可,你暫且歇歇。”
葉知微一怔,抬眸望他,“今日?那豈不是要耽誤你溫書?”
“無妨,與孩童講講課,清凈下心神也好。”嚴君昊語氣平靜,唇角微斂,竟似有一絲難得的松動。
葉知微心頭一熱,正要道謝,他卻已起身走向書架,取了一冊書往后院走。
邊走邊說道:“況且……”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那群正踮腳張望的孩子們身上,“有些事,比功名更值得花時間。”
風穿堂而過,卷起書頁輕響。
葉知微站在原地,望著嚴君昊走向后院的背影,忽然覺得,素來冷峻的他,竟好似染上了幾分暖意。
沈文平將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不禁輕嘆道:“吏部尚書家的小公子,能有這般心性,相較同輩,已是難得的優秀了。”
吏部尚書的小兒子?葉知微一愣,眸光微閃。
嚴君昊衣著素樸,布料舊而洗白,與寒門學子無異,任誰也難將他與顯赫高門聯系起來。
葉知微指尖微蜷,心頭忽而泛起一絲異樣。原來那與生俱來的沉靜氣度,并非孤高清冷,而是深門大院里養出的不動聲色。
她轉身去準備茶點,后讓巧兒端出。等嚴君昊講完課離開,她才從灶房出來。
巧兒幾次欲言“嚴公子如何如何”,話未說完,便被她輕輕一句“去把賬冊理了”或“前頭書該歸架了”截了去。巧兒只得抿唇,暗自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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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將至,家中事務繁雜,葉知微需隨母親一并操持年節事宜。她便給孩子們留了功課,早早放了學,只約好待元宵一過便回來繼續開講。
新春時節,家中賓客往來如織,祖父與父親迎進送出,忙得腳不沾地。
葉知微素來喜靜,不耐喧鬧,便如往年一般,悄然避至后院小齋,捧一卷閑書,獨對半窗梅影。
炭爐微紅,茶煙輕裊,唯有書頁翻動的細響,襯得這方寸之地,格外清寧。
母親見她獨坐書齋,以為她仍在為周懷瑾的事耿耿于懷,便輕輕推門進來。
溫言勸道:“今年周家公子隨他岳丈一道來了,我偷偷瞧了眼,不過是個尋常人,眉眼間也沒什么出奇的……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葉知微聞言,微微一笑,“娘,我早將此事放下了。”
見她眸光沉靜,不像在作假,母親這才放心離去。
日子總在不經意間過得飛快,新年剛過,三月春闈便至。
嚴君昊會試一舉奪魁,高中會元。殿試之上,對策朗朗,才識卓絕,引得龍顏大悅。
皇帝當庭盛贊:“氣度沉凝,文采斐然,真宰相之器也!”
遂欽點為狀元,授翰林院修撰。
除此還不夠,圣心欣悅,竟當場賜婚。
賜婚對象,是首輔大人的孫女,也是禮部尚書的女兒。
滿殿嘩然,老臣們笑意吟吟。
原來,這兩家是世交,曾有意結親。只是幼年時嚴君昊頑劣不堪,曾故意濺了人家小女兒一身泥。
小姑娘嬌氣,哭鬧不休,指著他發誓,要與他老死不相往來,從此兩人交惡。
多年過去,彼此皆已長大,小姑娘仍然不待見嚴君昊,朝中皆知這兩位貴介子弟“八字不合”。
此刻,皇帝撫須大笑,眼中盡是慈和:“這兩個小冤家,犟了十幾年,怨也結夠了,該是和好的時候了。朕做這個媒,豈不比你們祖父當年更靈驗?”
群臣哄然稱善,殿上一片祥和喜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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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知微得知這些時,恰是嚴君昊跨馬游街之時。
她帶著孩童們站在書社二樓臨街的窗邊觀看,孩童們踮著腳,伸長脖子,揮舞著手臂尖聲大喊,想引起狀元郎的注意。
嚴君昊身著大紅狀元袍,頭戴金花烏紗,騎在一匹白馬之上。他神情依舊清峻,目光往這邊看過來時,孩童們頓時興奮得跳起來,喊得更歡了。
葉知微卻在這一瞬悄然退后半步,隱入窗欞的陰影里,垂眸斂睫。
這一幕并沒逃過嚴君昊的眼,在她低頭的剎那,嚴君昊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微揚,勾起一道好看的弧度。
躲了這么多年,如今既有皇上親賜的姻緣,你還想再躲到幾時?
半年后,嚴君昊與葉知微成親。
對于葉知微就是首輔大人的親孫女、禮部尚書的掌上明珠,人們是非常震撼的。
世人皆知,葉家數代生的都是男兒,好不容易得了個千金,自然稀罕得很,視若珍寶。
只是,葉知微從小就體弱多病,纏綿藥石。葉家老太爺心焦如焚,生怕養不活,請了無數名醫。
同時,也將這孩子深藏在府中,連侍奉的下人都是嚴加挑選,唯恐一絲風寒、半點病氣侵擾了她。
所以,在外人看來,葉家千金是很神秘的。沒人會想到居然是那個素衣布裙、教窮人家孩童識字讀書、溫柔恬靜的葉姑娘。
事實上,葉知微的病早被沈文平用奇方調理好了。沈文平受過葉家的大恩,他博通雜學,尤精醫理,得知葉家女兒體弱,自然是翻遍醫書,也要將她病根去除。
葉家感念其恩,又見女兒與他投緣,便正式認他為義父,托他照拂。葉知微自此常居書社,一來養性,二來避世。
她不喜貴女間的宴飲酬唱,又從不露貴氣,沈文平也守口如瓶。確實是讓人想不到,她竟是京城最顯赫門第中捧在手心里的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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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嚴君昊是知曉內情的。
兩家門第相當,早年便有意結親。自他與葉家小姐年歲漸長,長輩們便屢次提起,欲結“秦晉之好”。
那時的嚴君昊,對婚事并無執念,只覺姻緣聽憑父母之命便可,心中“無可無不可”。
只是,每回提議的結親,都被葉家小姐回絕了。
少年心性,驟然受此冷遇,難免心生屈辱。
他心中氣憤,不過是幼時一時頑劣,將泥水濺了她新裙一身,她便指著自己罵“壞人”,從此見他如見瘟神。
罵也罵過了,何至于還要記恨多年,連親事也要一拒再拒?
他想去葉府找她討個說法,被門房攔下,禮貌而不失禮數地說道:“公子不必再來了,小姐說了,不愿見您。”
葉老太爺也派人傳話:“小女娃年幼不懂事,若小公子心有不悅,老夫賠罪。既然孩子不喜歡,這門親事,便作罷吧。”
嚴君昊并非執拗之人,等心中郁氣漸消,此事便如落葉沉水,再未提起。
后來他常去城南書社借書,見到葉知微,人如畫中仙,清雅如蘭,讓他心生愛意。覺得自己此生想要的妻子,就該是這個樣子。
待要表露心意,卻聽聞她與周懷瑾早就情投意合。
他只覺遺憾如針,但也只能將愛意默默藏于心底,再未表露。
一次醉后,他向至交好友葉景行說道:“我此生最憾,便是錯過了書社那位葉姑娘。”
葉景行先是驚訝,后是大笑,他說:“若你小時候不濺她一身泥點,那好上的就是你倆。”
這時嚴君昊才知,葉景行的胞妹,便是書社里的葉知微。
從此,他有事沒事就去書社,即便說不上幾句話,也要混個好感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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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是看著他長大的,中得狀元后,私底下問他最想要什么。
他跪地叩首,聲音沉穩而清晰:“臣所求,唯愿娶葉家之女,葉知微為妻。”
皇上聞言一驚,繼而沉吟。
葉家小姐乃自己恩師、首輔大人的親孫女,豈能兒戲?
他并未當場應允,而是暗中遣人探問葉家意向。
葉老太爺自然是同意的,說若與嚴家子有緣,便愿成全。
而葉知微母親那兒也道,葉知微早已放下前塵往事。
皇上這才放下心來,于金殿之上當眾賜婚。
婚后,嚴君昊與葉知微琴瑟和鳴,情意日篤。
一日,兩人在葉家園中賞雨,走至當年吵鬧的地方。
嚴君昊忽起童心,笑著讓她還自己一身泥水,“那日我濺你一身泥,害得我差點丟了親事。今日你該還我一身泥水,才算兩清。”
葉知微佯怒:“你可知道,那日我有多委屈?自小體弱,長輩不許我碰針線,生怕累著。我偷偷跟著婢女學了許久,才繡成一條新裙,滿心歡喜地穿上溜出去逛逛。也就那么一小會兒的工夫,就被你濺得一身泥點。母親見了,責罵我貪玩不珍重身子,還將裙子收走了。你說,我豈能輕易原諒你?”
嚴君昊大笑,攬她入懷,“你不與我吵鬧,又怎會被岳母發現,將裙子收走?”
兩人身影依偎,融進一片春光里。
幸而錯過,才懂何為珍惜;幸而等待,終得此番相逢。
落花時節又逢君。原來,最好的時節,便是與你重逢的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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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一年,葉知微去城西慈恩寺上香祈福,恰于寺前石階相遇周懷瑾。
他依舊穿著素青直裰,卻眉宇低垂,神情寥落,不復當年春風得意之態。
見到葉知微,起先稍有克制,而后終于忍不住出言指責。
“你我相識兩年,竟從未透露半分身世。如今看來,你待我的情意,可有一刻是真心?抑或自始至終,不過是一場居高臨下的作弄?”
他語帶悲憤,仿佛那兩年情意,全被身份揭曉的一刻碾成了塵。
葉知微靜靜望著他,目光清澈而平靜,沒有惱怒,亦無悲戚,“你若執意如此想,便隨你吧。”
言罷,不再多看他一眼,轉身步入寺門。
香煙裊裊,將過往恩怨,盡數隔在紅塵之外。
周懷瑾來找葉知微分手時,葉知微曾想將自己的身世如實相告。只是猶豫了一會,還是忍住了。
她覺得,上天不給我的,無論我十指如何緊扣,仍然會走漏。若真是我的,無論過去我怎么失手,都會擁有。
如今看來,一切恰如天意安排。
緣起時,真心相愛;緣盡時,也坦然放手。
不必追問誰對誰錯,無需怨懟辜負與背叛,更不必耿耿于多年癡心錯付。
緣來不拒,緣去不留。
或許,這便是感情最從容的模樣。
(故事由笑笑的麥子原創,未經允許,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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