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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宗街”為何叫“潮宗街”
文 楊巧
長沙潮宗街,這條蜿蜒于湘江東岸的麻石老街是長沙現存最完整的古街巷之一,是承載著千年城市記憶的文化地標。今天的潮宗街歷史文化街區定位為“有機更新、城市記憶、文旅融合、慢行生活”,是老城記憶的綜合性歷史文化街區,人來如織,實現了老街的美麗蝶變,成了年輕潮人的聚集地,以文化帶動旅游,是網紅城市長沙的網紅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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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潮宗街”為何叫“潮宗街”呢?其名“潮宗”二字,看似簡樸,實則蘊含了地理、語言、經濟與人文的多重歷史淵源。
潮宗街歷史文化街區內有北正街、連升街、福慶街、三貴街、如意街等街巷,潮宗街得名于明代長沙古城門“潮宗門”(亦稱“朝宗門”),朝宗,朝拜祖宗之意,這一命名直接體現了中國古代城市營建的禮制傳統。在封建王朝的“五方”觀念中,南方象征火德,北方象征水德,而“朝宗”一詞源自《尚書·禹貢》中“江漢朝宗于海”,原指江河奔流入海的壯闊景象,后引申為諸侯朝見天子的政治隱喻。明代長沙城擴建時,將北城門命名為“朝宗門”,呼應了湘江向北匯入洞庭水系的地理特征,在這里也暗含了皇權至高無上的意識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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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朝宗門正對的街道,因臨城門朝宗門,“朝宗街”之名由此確立。這種以城門定街名的規則在古城中普遍存在,如北正街因直通北城門而得名,而“朝宗正街”則成為官方文獻中的標準稱謂。值得注意的是,明代《長沙府志》記載該城門附近曾為茅草集散地,故民間亦稱“草場門”,其遺址所在的“草墻灣”地名至今留存,成為雙重命名的歷史見證。
清代中后期,隨著湘江航運的興盛,潮宗街成為連接碼頭與城內的交通要道。每日清晨,數以百計的挑水腳夫從湘江取水,沿街販賣至城內,灑落的江水使街道終日潮濕。長沙方言中“朝”“潮”同音(均讀作záo),市井百姓遂以“潮”代“朝”。帶有三點水的“潮”字更能形象描繪了街面水汽氤氳的景象。
地方志記載,清代長沙方言中存在大量同音替代的地名案例,如“息機園”訛為“錫慶園”、“戥子橋”衍為“登子橋”等。潮宗街的改名過程,實則反映了城市功能變遷對語言符號的重塑:當舊時官家的“朝拜”意義隨著城門功能弱化而褪色,市井生活的實際體驗便成為命名的主導力量。可以說從“朝宗”到“潮宗”的演變,既是自然與人文交互的結果,也是長沙城市發展史的縮影。
清代至民國,湖南作為“湖廣熟,天下足”的糧倉核心,潮宗街因毗鄰湘江碼頭,成為米業集散中心。鼎盛時期,德安、益華、恒豐等十余家糧棧沿街林立,雙層木構糧倉可儲糧百萬斤,占全國流通量的8.2%。米商往來頻繁,使得“潮宗街”之名隨著稻米貿易傳遍長江流域。商人們更將“潮”字附會為“財如潮涌”的吉祥寓意,進一步強化了“潮宗街”這一名稱的傳播力。
潮宗街名的固化,與其作為“天下米市”的經濟地位密不可分。這種經濟地理的命名強化機制,在長沙其他老街中亦有體現。如坡子街因鹽業稱“鹽街”,太平街因藥材貿易稱“藥街”。潮宗街的特殊性在于,其名稱既保留了原始政治符號的基因(“宗”),又疊加了經濟活動的現實印記(“潮”)。
潮宗街名得以傳承至今,還與其物質載體的存續息息相關。作為長沙僅存的四條麻石街之一,其路面采用丁字灣花崗巖條石鋪就,每塊麻石長約1米、寬0.4米,中間橫排、兩側直鋪的形制延續了清雍正年間的工藝。麻石的耐久性使街道肌理得以保存,而路面的潮濕特性又與“潮”字形成視覺呼應。20世紀60年代長沙大規模改造麻石路時,潮宗街因歷史價值被特意保留,成為活態化的地名博物館。
麻石路面的功能性缺陷(如不利于車馬通行)反而成為保護動力。這種“以弊為利”的現象,揭示了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的悖論:當現代功能退場,歷史價值方能凸顯。
近代以來,潮宗街因聚集湘雅醫學院、文化書社等機構,被賦予了新的象征意義。1914年湘雅醫學專門學校的創立,使“潮宗街56號”成為中國西醫教育發源地;1920年偉人在此創辦文化書社,傳播紅色思想,更使其躋身紅色地標。這些事件雖未直接參與街名演變,卻通過歷史敘事將“潮宗”二字與現代化、革命性相聯結,完成了從地理名稱到文化符號的升華。
2023年潮宗藝文節期間,地方史專家陳先樞通過“老街故事會”重述街名淵源,將語言學考據轉化為公共記憶;年輕創業者將“潮”字解構為“潮流”,開設咖啡店、文創店、奶茶店、酒吧、服飾店、潮玩店等新業態,如今游客們舉著奶茶拍照,LED燈帶纏繞的老墻上,今天的“潮宗街”成了年輕人打卡地和長沙旅游熱點。修復后的潮宗街保留了古風,路燈和店鋪招牌也仿古,成為旅游休閑街區,日均兩萬游客,在這條街道,傳統與現代進行了一場跨時空的對話。
2021年8月,潮宗街入選湖南省歷史文化街區名單,可以說潮宗街名的嬗變史是長沙城市文化的反映。從禮制符號到市井意象,從經濟標簽到革命地標,名稱的每一次轉義都對應著城市功能的迭代。今天的“潮”字,既指向湘江碼頭的歷史水痕,也隱喻著當下時代浪潮。當游客踏過麻石路面,他們踩踏的不僅是潮濕的條石,更是層層疊疊的時間褶皺——這或許正是地名最深邃的魔力:它以最簡潔的符號,刻印了一座城市的集體記憶與身份認同。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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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巧: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文學創作二級,副編審。2012年開始發表兒童文學作品,短篇兒童小說發表在《兒童文學》《少年文藝》《十月少年文學》等刊物,創作有《帽子男孩》《落在屋頂的光》“非凡的羅一達”系列、《阿弗的時鐘》《我可不想當烏鴉》等,曾獲冰心兒童文學獎新作獎·大獎、兩次獲張天翼兒童文學獎、兩次獲“周莊杯”全國短篇兒童小說獎、大白鯨幻想兒童文學獎玉鯨獎、冰心圖書獎、第二屆曹文軒兒童文學獎。作品入選“十三五”規劃出版物重點規劃項目,湖南農家書屋,教育部課程教材研究所向全國中小學圖書館(室)推薦書目。個人獲長沙文藝新人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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