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雅開福丨（散文）孫學靜：舊時光流金歲月稠

舊時光流金歲月稠

——長沙芙蓉北路街道拾遺

文 孫學靜

這幾天，特別想去一個地方走走。這個地方，可謂是一顆鑲嵌于長沙歷史地理名片上的璀璨明珠。一想起它，腦海中登時畫面交疊閃現，場景自如切換，靜動絢爛多姿：沃土豐饒水草鮮美，藍天白云馬群悠然；塵煙掠影中，快馬飛馳一騎絕塵；晨光中漁船江面波光瀲滟，夕陽下魚兒網中閃著金光，岸邊碼頭小販叫賣聲此起彼伏。

時光倒回，再倒回，忽聞城門外戰鼓聲聲。北門城下，旌旗獵獵刀光劍影，金戈鐵馬殺聲震天……

經不住心馳神往，我踏上這片神奇的土地，來到這個地名叫做“馬廠”的地方。

眼前是一片幽靜的安置小區，昔日馬廠，如今已是繁華都市一隅。春末時節，風輕日暖，走在小區里暮春的溫熱一點一點沁潤上身。或許得益于早年間腳下這塊肥沃土地的庇佑滋養，小區環境郁蔥繁茂，春意盎然。許多人家一樓院子圍欄邊，各種花草樹木姹紫嫣紅。小區雖居于城市，卻仍難掩其曼妙田園氣息的舒適和愜意。整齊劃一的居民樓建筑是現代化城市的標配，這片昔日撈刀河、瀏陽河、湘江三河交界之地的豐饒之所，在本世紀初城建改造撈刀河截彎取直之后，成為一片寬闊的江灣半島。

徜徉于安靜的小區里，似乎再難覓到當年車馬飛馳郵件頻仍的驛站風光，更難以想象這里曾經作為戎城、牧馬、漁獵之要塞重地的生動、熱鬧與繁華。但是不要緊，歷史車輪于滾滾紅塵中自然前行，而我仍然于車轍轔轔中捕捉到了一縷舊時光里的塵埃，嗅到了一絲昔時的味道。

馬廠，即為“馬棚”。古時，府衙會在城市近郊選一塊土地肥沃芳草鮮美善養馬匹的地方設立驛站，專為過往官差提供食宿、換馬等休整服務，確保府衙文書和軍事情報及時送達。

時光追溯至三百多年前，在長沙北門城外，有一處得天獨厚的肥沃之地，這里三河交界，水草豐茂，又臨近城區，自然成為當時的清朝設立驛站的首選之地。清朝的運郵系統有驛、站、鋪、塘、臺、所六種形式。驛，專為騎馬送信件公文的人員提供換馬和食宿，站，服務于遞送軍事情報的人員；塘、臺，多設立于西北和漠北地區，譬如外蒙古曾經的政治中心烏利雅蘇臺；所，明代遺留下來的驛站名稱；鋪，長沙多見，如新開鋪、黑石鋪、大托鋪等，負責傳送一些相對不重要的信件和公文。驛和站的功能大抵類似，多地合其為“驛站”。驛站又分陸驛、水驛、水陸驛三種形式，位于陳家鋪的長沙馬廠系典型陸驛。不同朝代之不同地區，對驛、站、鋪間的距離定義不同。清代長沙，十里設一鋪，三十里設一驛。一匹普通的快馬，一天的奔跑里程大約二十公里左右，從鵝羊山旁的平頭鋪跑到陳家鋪，就需要換馬了。

驛站配有驛舍（宿舍）、驛丁（工作人員）養馬棚和驛田。當時陳家鋪配有11個驛丁名額及數量可觀的驛田，為遞送公文郵件情報的公差人員提供食宿補給。作為陸驛的馬廠，驛馬至關重要。除特殊重要軍情外，郵件多由馬匹傳遞。驛站在當時對社會的重要性和影響力有多大，舉個實例簡單說明一下：明朝末年，崇禎皇帝為節約預算開支，裁撤了全國三分之一的驛站。因此，一個名叫李鴻基的陜北送信小哥在削減驛站的大潮中下崗了。下崗后的小李哥為溫飽生計，最終鋌而走險干了一票大的。這小哥后來的名字叫李自成。對！就是家喻戶曉在北京坐了四十二天帝位的李自成。

馬廠歷史，除了當年風光無二的清朝郵驛系統，晚清時期建立的洋油池也是濃墨重彩的一筆。1906年，西方某國美孚石油公司在馬廠建了一座儲油庫，確切位置在今天的福元路大橋河東橋頭以南。在此之前，長沙的汽油煤油依賴進口。洋油池儲備石油，還設有碼頭與洋行，為長沙及周邊地區提供能源支持和便利服務，當地百姓親切地稱它“洋油池”。珍珠港事件之前，美孚公司在洋油池院內懸掛西方某國國旗，以防日軍轟炸。馬廠附近的老百姓在緊急時刻都躲進洋油池大院子里，所以洋油池為保護長沙百姓也立下了一份功勞。

我此刻站立的地方，是瀏陽河匯入湘江河的岸邊，遠遠望見宛如巨龍橫臥湘江之上的福元路大橋，洋油池舊址已是一片繁華商業街區，落刀咀近在眼前。

江水悠悠，兩岸高樓鱗次櫛比，一派現代的江景風貌。昔日為生活奔忙晨昏捕撈的漁家船只，曾經喧嘩鼎沸的碼頭魚市，早已跟隨時代洪流隱入歷史塵煙。眼前的落刀咀，原名駱駝咀，因為河口形狀像極了駱駝嘴巴而得名。相傳三國時，關公乘一葉扁舟前來偵察長沙城河防情況，行至此處，手中的青龍偃月刀不慎跌落河中。關公落刀的位置駱駝咀此后改名落刀咀，其副將周倉潛入水中游追七里撈起寶刀的河段——澇塘河，也于民國時正式更名為撈刀河。

說起關公寶刀落水，則是歷史上《三國》著名“關公戰長沙”的前奏。話說東漢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赤壁大戰后，劉備乘虛南下，以諸葛亮為軍師中郎將，親自率軍南征，欲取長沙、武陵、桂陽、零陵四郡，大將關羽主攻長沙。當時長沙郡太守韓玄麾下有一員大將黃忠，勇猛無比，箭術百步穿楊獨步天下，百姓們稱之為長沙城的守護神。一次激戰中，關羽與黃忠正面相遇，霎時間場上刀光劍影，嘶喊震天，酣戰數時仍難解難分。關羽雖力大無窮，但黃忠的箭術亦令他萬分謹慎。激戰中，黃忠終是欽佩關羽英雄氣概，射箭時有意偏離一毫，僅射中關羽的頭盔。而關羽亦感念黃忠赤膽忠心，不忍揮刀劈斬。一次次驚心動魄的交鋒，兩位猛將之間漸漸萌生惺惺惜惺惺之情。后來，關羽意識到硬攻難以取勝，加之有心欲留黃忠這員難得好將，決定智取。最終，關羽成功說服黃忠，投身劉備麾下，開城門護百姓周全。從此，關黃二將戮力同心征戰沙場，情誼日篤深厚，演繹出不少英豪佳話。

馬廠輝煌延續至清末民初，1957年后華麗轉身為長沙市國營綜合農場，九十年代中晚期歸入開福區后設立金霞路街道。2005年撈刀河改道，撈刀河鎮五合垸與馬廠連接并入金霞街道。2006年，伍家嶺以北的金霞路更名為芙蓉北路，金霞路街道隨之更名為芙蓉北路街道。

馬廠，一段時間洪流中的流金歲月，一個時代的活色生香。那些舊時光陳年歲月里的地域風貌，人文景懷，歷史演革，皆在時間的長河中星移斗轉，漫漫化為大千世界浩瀚宇宙中之滄海遺珠。如今作為地鐵站名錄于長沙城市名片中的馬廠，伴隨著城市脈搏的跳動，留存于這座城市的記憶肌理之中。

作者簡介

孫學靜：筆名螞蟻sun，湖南省作家協會會員，已出版散文集《午后閑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