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宇晨：Techteryx 為什么被騙了 5?億美金？

本期采訪為孫宇晨（Justin Sun）11 月 27 日香港 TrueUSD（TUSD）司法事件媒體說明會后的專訪，圍繞 TUSD 5 億美元儲備金被挪用事件展開。對話涉及香港信托公司 First Digital Trust（ FDT）、迪拜相關實體 Aria 及其控制人。訪談中，孫宇晨方面介紹資金從香港信托賬戶被不當轉至關聯私人公司、偽造文件、兩本賬造假、回扣支付鏈條等細節，其認為香港信托制度有監管漏洞、案件在香港審理緩慢，并介紹了為何迪拜 DIFC 法庭能在五個月內快速簽發全球凍結令。內容也涉及資金追蹤的現狀、追回概率、法律策略及其對行業的警示意義。

此前，孫宇晨在說明會上指控FDT未經授權將近 5 億美元的 TUSD 儲備金轉移至海外私人公司，并偽造交易文件掩蓋轉賬。他表示，資金本應存放在開曼的持牌基金，卻被導入 Aria Commodities DMCC（Aria DMCC）等無法贖回的離岸結構，反映香港信托和 TCSP 制度存在嚴重監管漏洞，使信托公司能夠在未核實投資主體的情況下不受限制地劃轉客戶資產。

他強調，迪拜數字經濟法院已因 “重大爭議” 下達全球凍結令，為案件帶來外部壓力，也凸顯香港托管監管的薄弱。孫宇晨否認 FDT 關于 “遵循指示行事” 的說法，稱已掌握其偽造文件的證據，并批評 FDT 試圖以禁令阻止他披露事實。他預計事件將在今年底迎來更多進展。

對此，FDT 發布正式聲明，指出上述內容已構成失實陳述，并已對公司及管理層造成誹謗。FDT 表示，已就孫宇晨相關社交媒體內容完成系統性取證與證據留存，并正式保留依法追究一切法律責任的權利。

免責聲明：本文內容僅代表受訪者個人觀點，不代表吳說觀點。

背景事件概述：TUSD 資金鏈條、香港信托賬戶運作隱患

Colin：這個事件我先簡單講一下我的理解。本質上就是Techteryx把穩定幣 TUSD 大概 5 億美金的儲備金交給了 FDT，讓這家香港信托機構管理；然后他們又把這筆錢轉給了迪拜的一家基金管理公司，而那家基金管理公司隨后又把錢轉到了由其負責人妻子控股的另一家公司，Aria DMCC。

Steve：迪拜沒有基金管理公司，FDT直接把錢轉去了Aria負責人的妻子所控股的私人公司那邊。

Colin：然后你們現在的情況就是希望讓 Aria DMCC 把這筆錢拿回來，但對方卻拒絕返還。于是你們申請了凍結這筆資金，目前已經全部凍結了。接下來就要等待迪拜法院的判決，看這筆錢應還給你們，還是怎樣?

Justin：比你說的情況稍微再復雜一些，我簡單解釋一下，Steve 也可以補充。TUSD 的資金是交給了FDT信托管理，但香港的信托制度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樣，它與歐美的信托也不太一樣。香港使用“信托”這個詞有點誤導，我個人認為香港信托制度本質上就是一種用來開銀行賬戶的機制。香港很多大型銀行由于風控原因不給大家開銀行賬戶，于是信托公司便應運而生。信托公司在銀行開好賬戶，再讓大家在信托公司開信托賬戶。這樣一來，信托公司就像經紀人一樣為大家開立信托賬戶，大家自由使用信托賬戶方便進行匯款和轉款。Techteryx當時也是這樣開了信托賬戶，把資金打到信托公司。

但這個案件正正反映了行業需要關注的重點。香港的信托公司本質上就是經紀人。例如你在 Robinhood 開戶，其實它都是在Interactive broker下單的。如果前者是個假冒的，它根本沒有幫你下單，你存到它的錢，它給你創造個模擬盤讓你做交易，但你看到的前端信息其實都是假信息，錢早就被它挪走了。關鍵在于，錢在你第一步把資金存進去它賬戶時，它就“解耦”了。香港的信托公司原本就是經紀人的角色，但在香港法律上它是信托資產持有人，相當于它可以直接把錢轉到它指定的賬戶。而且要注意，在這個案子里FDT把TUSD資產轉過去的甚至不是Aria基金，它只是一家私人公司，沒有基金的資質。

FDT 與 Aria 共同造假相關轉賬文件

Colin：但這里有一個核心問題，就是 FDT 強調這筆錢是按照 TUSD 的管理方?—?— Techteryx?—?— 的要求轉出去的。

Justin：沒有。首先，Techteryx 從來沒有要求FDT把錢轉過去Aria DMCC。Aria披露出來的文件都是他們在把錢轉走之后，現在要敗露了，造出來的假文件。在法庭文件里也已經明確寫了，這些都是 backdated、created documents。

而且，Techteryx也明確告訴過FDT，無論任何轉賬，資金必須只轉給一家開曼的持牌基金，名為 Aria Commodity Finance Fund（ACFF），絕不允許轉給個人賬戶。這是明確規定、絕對不允許被逾越的。這里我想強調兩點：第一，他們在事情敗露后制造了假轉賬文件；第二，即便在偽造文件里聲稱資金是轉給某個基金，但實際資金接收方根本不是基金，而是一家沒有任何資質的私人實體。

香港訴訟周期長：跨法域欺詐案一般需 3–5 年

Colin：那在香港起訴 FDT 已經進行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如果你們有很明確的證據證明他是假造了那些文件，法院是不是很容易就能對此作出判斷？

Steve：我補充一下，在香港一般欺詐案件的平均法院審理周期本來就比較長。通常需要 3 到 5 年，尤其是像這種牽涉多個司法管轄區的跨境案件，3 到 5 年幾乎是平均周期。我們現在應該是進入第二年，明年就會進入第三年。目前相關案件的排期基本都已經排到了明年的時間段。

調查方向：FDT 與 Aria 是否獲利、回扣鏈條、欺詐證明

Colin：那你們有沒有證據顯示 FDT 和迪拜的 Aria DMCC，它們這樣做，獲得了什么利益？

Justin：有的。雖然我們現在還沒有掌握全部證據，因為我們還在追查，但已經明確發現，當天打完款后，Aria向一個名為 Glass Door 的基金支付了 1,400 萬美金的回扣。這個基金是由 Finaport 的負責人Yai與 FDT 共同控制的一個秘密實體。

當然，我個人認為4 億美金中支付1400萬美金的回扣，并不是全部，但我個人認為這1400萬美金的回扣，已經足以說明它的罪行，而且1,400萬美金的數額已經是極其巨大。所以在今年發布會上我也提到，我個人認為，這是一個重要的證據。

4 億多資金實際投資流向與類似 FTX 的造假模式

Colin：那這筆錢轉過去之后，這四點多億美金現在具體是被投資到了哪些領域？你們有相關的數據嗎？已經掌握了嗎？

Steve：他們實際上是做了兩本賬，相當于在書面上做了假賬。一方面他們在賬面上聲稱資金投到了剛才發布會上提到的一些很奇怪、基本是子虛烏有的項目，這是第一本賬；但這些所謂“投到這里、投到那里”的項目，完全沒有對應的銀行流水可以證明資金真的到了那些地方。銀行流水真正顯示出來的資金流向，和這些項目毫無關系。

也就是說，他們在兩個層面同時造假：項目本身是子虛烏有造出來所謂的投資項目，另一方面真實的資金流水又被導向了其他地方，包括幾千萬進到了那英國人自己的私人賬戶之類的事件。從這兩點來看，這整件事就像“碟中諜”一樣，從頭到尾都是做假。

Justin：我個人覺得也不必刻意拔高成“碟中諜”，FTX當年也是類似的造假模式。大家在復盤 FTX 騙局時也會問：FTX 的錢到底去了哪里？FTX 也是兩本賬的玩法。如果是外行人，被他們帶一圈，你可能就會被表面的說法糊弄住?—?— 他說用戶的資金都在 Serum、MAPS 和 FTT 這些代幣上。

他會說，例如從用戶那里侵占了 100 億美元，但他手上的 Serum、MAPS 和 FTT 這些代幣的市值加起來超過 100 億，所以這些錢實際上都去了這幾個地方。如果法官或者執法人員不懂，很可能就會被這種說法騙過去，覺得數字對上了，好像FTX就沒事了。

但更懂一層的法官就會進一步追問：這 100 億美元是怎么被挪用的？要看Sam具體把錢打給了誰？這才是更重要的。比如他說是跟 MAPS Token 有關，但本質上看，他并沒有把這筆錢真正打給 MAPS 項目方。進一步追蹤會發現，錢其實是打給了 Genesis Block、Anthropic、Robinhood 等公司。

所以在我看來，現在 Aria 這邊發生的事情也是“兩本賬”的模式。當然，這兩本賬我們都要追究，因為現在都是屬于凍結的資產。

迪拜凍結令：首批涉案賬戶已凍結，追蹤進入第二、三層賬戶

Colin：現在迪拜不是已經把這個所得凍結了嗎？凍結的具體是什么？

Justin：我們拿到了一個凍結令。拿到這個凍結令之后，我們需要分別去不同的銀行和不同的機構執行，然后去凍結不同公司、不同股權、不同資金。

Colin：目前已經有凍結到一些什么東西？

Steve：涉案的第一層銀行賬戶目前已經全部被凍結了。這些金額大部分很快就被“洗”到了第二層、第三層的其他賬戶里。所以我們現在申請并執行全球凍結令，就是在第一層賬戶凍結之后，再繼續追查這筆錢分別流向了哪些第二層的外圍賬戶，然后再對這些賬戶一層一層地遞交凍結申請，繼續往下追蹤。這會是一個比較漫長的過程。

Colin：所以目前追回的資金應該還比較有限，因為大部分錢已經被分散流向不同的賬戶。那根據你們現在的調查，這四點多億美金目前大概還剩多少？預計最終能追回多少？

Steve：我覺得因為這是涉及法幣問題，5億美金的法幣很難隱藏，除非真的被燒光。所以從本質上這是時間問題，我們認為還是有機會追回大部分的。

Colin：可是你不是說他們已經把錢投到一些亂七八糟的項目里了嗎？

Steve：實際上錢根本沒去那些項目，那些只是賬面上偽造出來的。

Colin：假的？

Justin：對，就像當年 FTX 把資金說成去買 MAPS Token、Serum Token 一樣的套路。

Steve：對，完全沒有關系。他們聲稱資金投向那些項目，但從銀行流水看，資金的真實去向和所謂的投資項目毫無關聯。

Justin：都是被轉給個人了。

FDT 角色與回扣鏈路曝光：為何資金被導向私人公司而非合規基金

Colin：那有一個問題就是，FDT從法律層面來說，你覺得它還是有一定責任，但這次迪拜的凍結令跟 FDT 并沒有關系，是嗎？是不是 FDT 的主要官司還是在香港？

Steve：沒錯。因為法官的一個重要立足點在于，像FDT這樣，在沒有任何正當授權的手續下，把這樣一大筆資金打到迪拜那家公司，這本身是嚴重需要被認真審理的問題，而迪拜的 DIFC 并不是主審法庭，主審在香港，它作出此凍結行為是基于研讀證據后，認為這個里面有重大的隱藏問題，需要香港的法庭把它認真地審理出來，所以在這個基準上，把所有涉案的資產都直接凍結了，為了防止資產進一步流失，是這樣的一個理據。它在里面列舉的證據和發表的觀點都是相當嚴重的事項。

Justin：法官已經認可這是它們一整套的欺詐行為。我今天也提到過，法院宣布的凍結令的判詞中已經寫到回扣鏈條，其中包括支付給 FDT 的部分，所以 FDT 是整個事件的源頭之一。

Steve：是的，為什么這件事會從 FDT 開始，就是因為回扣通道需要他們配合，體系才能運作。

Justin：回扣就是從這條鏈路走的。

Colin：那 FDT 也參與了法庭整體的訴訟么？它們為什么沒有參與？沒有向它們發一些東西么？

Steve：沒有。這次凍結令直接針對的是迪拜那家私人公司，那是最直接的。

Colin：了解。但那家私人公司是參與了？

Steve：對。那家私人公司和 FDT 是串通關系，是他們共同把錢轉過去的。法庭文件里寫得很清楚，他們選擇這種路徑，是因為這樣才能更順暢地收取幾千萬美元的秘密回扣。

Justin：按照他們草擬的文件，所有資金本應轉給 ACFF 。先不說ACFF這個基金是否合適投資，它最起碼也是受開曼群島金融管理局規管的基金。但在他們內部?—?— 可以說是一群貪污分子的內部?—?— 其實出現了一場爭論。對方的說法是，既然大家都是為了貪污，資金都可以隨意轉，那為什么還要繞一圈打到受規管的基金？因為如果走合規基金，私下分贓、打回扣的速度會變慢，對他們來說不夠方便。

根據法庭記錄，當時 Vincent Chok 當場提出資金必須打給 Matthew Brittain 控制的賬戶，而 Matthew的意見是：即便要“偷”，至少也要把錢“放到民生銀行”這樣的正規機構，表面上顯得合規一些。但 Vincent 的意思是，既然要偷，那干脆就“存到鄉鎮企業”，這樣回扣更容易操作。為什么？因為通過私人公司賬戶操作回扣比通過受規管基金要容易得多、也隱蔽得多。這些細節在法庭文件里都有記錄。

Colin：然后你們這次涉及到的資產基本都是法幣，對吧？沒有什么 crypto？

Justin / Steve：對，都是法幣打過去。

Colin：而且這個凍結令還是迪拜數字法庭第一次發出的全球凍結令，對嗎？

Justin：對，是第一份全球凍結令。

Colin：這應該算是一個挺有象征意義的事件。后續你們也可以依據這一份凍結令去凍結所有相關資產，只要與這 5 億美元相關都可以，對吧？

Justin：是的，都可以凍結。

Colin：對你們來說，這應該算是一項相當重要的勝利。凍結令應該對全球的銀行都有法律效力，比如匯豐等機構都會執行。

Justin：沒錯。而且我們認為這不僅僅是一個凍結令的執行問題，更重要的是這是第一個法庭的判決，對于確認它們的欺詐的這些基礎事實有一個關鍵的認定。

迪拜凍結令流程：從立案到落地僅 5 個月

Colin：那迪拜這邊大概是從你們提起訴訟到最終凍結令下達，整個過程花了多長時間？

Steve：前后大概經歷了 5 個月，差不多就是5個月的時間。

Colin：嗯，這速度確實很快。那為什么香港那邊就這么慢？迪拜的進度明顯快很多。

Steve：我們也有同樣的感受。迪拜這次處理案件的法官聲譽非常高，他在當地司法界的評價也很好。所以他這次審理認真程度及論據的力度都很高。

Justin：整個裁定文件有 400 多段、100 多頁，非常詳盡。

Colin：有一個疑問：既然這件事你們幾年前就在香港起訴 FDT 了，那為什么直到五個月前才在迪拜提起訴訟？

Steve：情況是這樣的，這其實算是一個偶然的幸運。因為在 DIFC?—?— 也就是迪拜的這個經濟特區?—?— 之前并沒有現在這樣的機制。涉案的 DMCC 是一家在迪拜的私人公司，但我們最初的起訴是在香港進行的。直到最近一兩年，DIFC 才明確可以支持境外正在進行的訴訟而簽發凍結令，并且隨后把這種措施正式寫進了他們的新法規。\當一個申請人已經在其他司法管轄區（例如香港）有正在進行的案件，并且法庭認為證據和論據充分時，DIFC 法院現在就可以協助作出包括全球凍結令在內的保全措施。。

這個機制是在近年才真正確立的，所以在得知這個新機制可以適用后，我們立即采取了行動。

Justin：同時我也認為，香港的推進速度實在太慢，這也是騙子能夠大肆運作的重要原因之一。他們正是鉆了系統慢、跨境執行難的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