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語有云:圣賢讀書之地,一石一土皆有靈。安鄉范仲淹讀書臺中的洗墨池、陶澍聯、康熙匾,既是書臺三絕,更是時光寫給書臺的三行詩:一絕墨韻,一絕文心,一絕榮光,它們讓文物有了情感溫度,讓遺址有了傳奇色彩,讓這片曾伴范仲淹苦讀的土地,至今仍縈繞著不散的墨香與文魂。
硃墨并輝的洗墨池
洗墨池,是當年范仲淹讀書安鄉時,在書臺旁邊清筆洗硯的一個小池塘。少年范仲淹勤奮好學,洗筆于池,使“池中水石草蟲盡為墨、赤之色”,故后人稱為“洗墨池”。
洗墨池是什么樣子呢?清朝乾隆年間任安鄉縣丞(相當于今副縣長)的張景,在他的《文正公硃墨池記》中這樣描述:“縣河西面,高高挺立,很遠就能看見的是文正公讀書臺。讀書臺下面有口池塘,廣不盈丈,深不過尺,池水清瑩透徹,隱隱似有朱砂和黑墨的微粒沉淀在池底,難道這是天作地生的嗎?或者是清洗墨硯久而沉積下來的?此乃黮云一色,朱霞并輝,柳影橫塘,蕉雨添液,白鷗矯翼,錦鱗漾波,池中赤黑兩色共存,真是奇妙!怎不令人大發感慨啊!”
發感慨者何止這位清人張景?千百年來,遷客騷人紛紛來到安鄉讀書臺朝拜范公,都要對洗墨池發番感慨,抒份情懷,留篇詩詞,探索共同的疑問:為什么這神奇雙色并輝的洗墨池千年不變?
有的詩人(陶澍)寫詩探個究竟:“古波盈盈石子黑,猶作硯池
風雨色。八百年來跡不湮,小范老子曾洗墨。”
有的詩人(周允璟)抒發神游聯想:“炎炎夏月天,散步謁先賢。未競書臺興,旋臨翰墨淵。荷香添逸趣,泉響離歌弦。欲愜平生志,神游范氏年。”
張景則在他的《文正公硃墨池記》中自問自答:“為什么數百年來硃墨池能與讀書臺長留,不至于被填塞埋滅呢?其原因我知道了啊!寒煙荒草之中間,是人跡罕至之區,而范公托身在這里,奮志讀書在這里,這豈不是世人所說的堅定的寂寞者嗎!正因為此,鬼神為公護衛,禽鳥為公棲止,林泉為公響應,津渡為公呈現奇異,風雨為公四時和順,而硃墨池怎么會不報效其神靈呢?”
有神靈護衛,便會有神靈造化,于是,“小范老子曾洗墨”的一池硃墨池水便有了靈氣。據傳,千百年來,安鄉奮志讀書的子弟,每當他們出門參加考試,如歲試考秀才,鄉試考舉人,殿試考進士,都要來到范公讀書臺,在洗墨池中“下筆劃水三圈,收筆閉目三刻”,求得筆下生花,盼望金榜題名。據《安鄉縣志》記載,由宋至清,安鄉出了23名進士,由元至清出舉人160名,實可謂“范公墨池文氣所鐘”。
紅黑雙墨并存的洗墨池,既是景觀一絕,也是歷史上未解之謎。是硃墨與黑墨相繼研磨,沉淀交融的歲月痕跡?是天地感念書者勤勉而饋贈的靈秀奇觀?抑或是范公寒窗苦讀、筆耕不輟時,心血與墨痕凝于水中的神奇顯化?究其緣由,或許難有定論,但那池中雙墨,早已不是尋常之物——它是時光浸染的苦讀印記,是文脈傳承的精神徽記,更是一代先賢以勤為徑、以志為燈的永恒注腳。
陶澍題聯頌雙賢
清朝名臣陶澍曾赴安鄉范仲淹讀書臺講學,其間揮毫題寫了一副對聯:“臺接囊螢,似車武子方稱學者;池臨洗墨,看范希文何等秀才。”此聯問世后,被譽為“中國楹壇一絕”,其精妙之處不僅在于辭藻清麗,對仗工整,意境深遠,而在于蘊含了三層獨特而深刻的共同點,讓這副對聯成為跨越時空的文化符號。
上聯提及的“車武子”,即東晉名臣車胤,以“囊螢夜讀”的典故流傳千古——他幼時家貧,夏夜捕螢火蟲入囊,借微光苦讀,終成飽學之士,官至吏部尚書;下聯所指的“范希文”,正是北宋名相范仲淹,其“斷齏劃粥”的求學故事同樣家喻戶曉。他出身寒微,卻始終苦學不輟,最終以“先天下之憂而憂”的胸懷,成為“天地間有史以來第一流人物”。兩位先賢都是中國歷史上赫赫有名的賢士,他們的故事早已深入民心,成為后世敬仰的道德與學問標桿。陶澍將這兩位家喻戶曉的賢人嵌入對聯,這是中國楹聯史上極少見的,而且這副對聯的上下聯各用一個知名典故,這也是一絕,它不僅賦予了讀書臺厚重的歷史底蘊,也讓觀者自然聯想到賢者風范,其文化感染力不言而喻。
這副對聯的另一個絕妙之處,在于精準捕捉了車胤與范仲淹的共同精神特質——“寒窗苦讀、入世有為”,高度概括出了安鄉讀書臺的文化之魂。“苦讀”是他們成長的起點,“有為”是他們人生的歸宿。車胤囊螢苦讀,是為了擺脫貧寒,求取學問,最終以學識造福百姓;范仲淹在讀書臺洗墨苦學,是為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終成一代名相。他們倆這八個字的共性,也正是此對聯的核心教育意義:它告訴后人,讀書不是為了孤芳自賞,而要像車胤,范公那樣以苦讀積蓄力量,以學問踐行擔當,將個人所學與家國大義相連,成就真正的人生價值。
安鄉是一個神奇的地方。車胤與范仲淹雖隔數百年,卻都在洞庭湖畔的安鄉度過了讀書發蒙的時光。把中國兩位超級先賢安排在同一地方發蒙啟智,這是歷史上少見的巧合。《直隸澧州志》載:車胤為東晉南平郡人,祖居今安鄉縣安障鄉車家鋪,囊螢臺、武子墓等遺跡屢毀屢建。讀書臺是北宋時期范仲淹隨繼父來安鄉的求學之地,離車家鋪僅6公里。千百年來,范仲淹在安鄉的“書臺夜雨”,與車胤的“囊螢夜讀”遙相呼應,讓這片土地成為兩位先賢“人生出發站”的共同見證,“囊螢臺”與“讀書臺”已成為安鄉兩張耀眼的文化名片。陶澍將這學者秀才兩人并提,既凸顯了安鄉“人杰地靈”的文化底蘊,也讓對聯有了鮮明的地域溫度。它告訴安鄉的后人,腳下的土地曾孕育過怎樣的英才。這兩位榜樣將激勵著一代又一代學子以先賢為標桿,在這片土地上續寫“苦讀有為”的篇章。
雙賢的楷模性、人生的共通性、地域的同根性,讓陶澍的對聯超越了普通的題詠之作,成為范仲淹讀書臺的“文化魂”。它懸掛在讀書臺的門楣之上,不只是一幅對仗工整的文字,更是一面精神旗幟。它告訴人們,要學先賢的品格與志向,要以“苦讀”為徑,以“有為”為果,讓讀書臺的墨香與洞庭的湖水一起,滋養出更多心懷家園,篤志向學的“秀才”與“學者”。這,便是這副楹聯歷經歲月仍熠熠生輝的真正意義。
康熙題字賜御匾
乾隆十年,安鄉知縣張綽擴建讀書臺為深柳書院。書院落成那天,最隆重的儀式是鞭炮聲中懸掛康熙皇帝為讀書臺頒賜的御匾“濟世良相”。當年安鄉紳士胡世琦在他的《深柳書院記》中記述:“我清建國以來,圣祖仁皇帝(康熙)特頒‘濟世良相’的親筆題字,以此表示崇儒重道的極其深遠的用意,這真是罕見難逢的典禮啊!”
中國范仲淹文化紀念景點不少,為何皇帝專給安鄉讀書臺頒賜御匾呢?這其中是有故事的。
康熙二十四年(1685),安鄉出了個進士張明先,同年入選翰林院庶吉士,任康熙皇帝的侍讀秘書。1693年,張明先官歷左右春坊、左右中允,兼翰林院編修。張明先學識人品優秀,深得比他小2歲的康熙皇帝的賞識。皇帝親賜贈《唐詩賦匯韻府》及《清字大學衍義》等書給張明先,還常邀他登上自己乘坐的龍舟,一同進膳共品美食。
一日席間,康熙讓張明先講講老家的陳年舊事。于是,張明先便講起了少年范仲淹在安鄉讀書時,立志“不為良相,便為良醫”的故事:那一天,少年范仲淹與他的老師司馬道士在興國觀圍爐講道,忽然老道士發現范仲淹的課本中夾著一本草藥醫書,便問道:“何為?”范仲淹答道:“前不久,我碰到一位算命先生,我問先生自己今后能不能入仕為相?先生看過我的手相說:不可。我便開始學采草藥,打算給人治病,不為良相,便為良醫嘛!”至今,安鄉還流傳著范仲淹小時候“揭榜行醫”,給一家綢緞鋪老板的兒子用草藥治病的故事。
康熙聽聞,被范公少小便有這兼濟天下的胸襟深深打動。他拍掌稱道:“難怪范仲淹能成為天下人崇敬的先賢,卻原來他少小便立大志啊!”這時,張明先拿出他近日寫的一首關于安鄉讀書臺的詩《書臺夜雨》念給康熙聽:
勝狀高樓記岳陽,誰知蹤跡始安鄉。
荒臺夜夜芭蕉雨,野沼年年翰墨香。
事業當時留史冊,典型此地見宮墻。
夢中遙憶瀟湘景,鸛港悠悠澹水長。
大意是:記述了佳境和高樓的《岳陽樓記》,誰知它的作者蹤跡始于安鄉。荒蕪的讀書臺夜夜雨滴芭蕉葉,野外的洗墨池年年散發著筆墨香。當時的事跡已留載史冊,此地的典范見證的只有那舊宅的圍墻。夢里回憶起瀟湘的美景,更戀那鸛港的波清和澹水的悠悠流長。
康熙越聽越興奮,聯想起范仲淹的名言:“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范公啊!你一生一個憂字了得!于是,康熙叫道:“筆墨伺候!”他鋪開宣紙,揮毫寫下“濟世良相”四個大字,即令人制作御匾頒賜安鄉讀書臺。
張明先有個哥哥叫張庚先,與他同時中舉,張庚先在他的《文正書臺記》(《清乾隆安鄉縣志校注》卷之七·藝文上)中這樣寫道:“皇帝提筆為文正書臺寫下‘濟世良相’四字匾額。用什么濟世?用自己的學問濟世。用什么方法得到學問?只有讀書。所以士子希望能濟于世,不讀書能行嗎?我幼年與雪書弟(張明先)一同讀書,以書求教于老師,以書師從于范公,慨然有志啊!”以上便是對皇帝御匾“濟世良相”的最佳詮釋。
天下以“讀書臺”為名的殿堂不勝枚舉,可唯有安鄉讀書臺獨得帝王御匾,這份殊榮可謂舉世無雙。康熙親自為范公題字賜匾,既是對范仲淹“先憂后樂”精神的嘉獎,更是向天下學子昭示刻苦讀書入世有為的治學與立身之道。三百年來,此御匾與書臺風雨同在,它是安鄉人對范公跨越時空的崇敬與追思,也是范公精神在當地薪火相傳的鮮活見證。
洗墨池的墨痕沉淀著歲月的沉靜,陶澍聯的墨字鐫刻著文脈的剛勁,康熙匾的金文暈染著皇權的期許——這三重遺存,并非靜默的文物標本,而是以各自的旋律,在書院洲上空織就了一部跨越千年的交響。洗墨池是低沉的前奏,訴說著“斷齏劃粥”的苦讀堅守;陶澍聯是昂揚的主旋律,激蕩著“先憂后樂”的家國擔當;康熙匾則是莊重的尾聲,傳遞著“崇儒重道”的永恒期許。這部交響曲的主旋律,從來不是空洞的訓誡,而是從范仲淹“不為良相,便為良醫”的志向里生長出的箴言:讀書,是為了讓心靈扎根;做人,是為了讓志向落地——從小好好讀書,是為長大好好做人鋪就的路;長大好好做人,是從小好好讀書最好的回響。當今的學子應于讀書臺前,聽見的不只是歷史的余音,更是對“如何走好人生路”的叩問與召喚。
世界讀書日那天,安鄉范仲淹研究會舉辦“書臺詩會”,主題是“苦讀有為”,湖南知名詞作家孔介夫寫的《自古瓜兒苦后甜》獲得一致好評。
“流年似水,似水流年。當年父親拉著我的手,虔誠地來到讀書臺前。鞠躬再三告誡學范公,粗米熬粥咸菜成段。他篤信那民間俚語,養兒不讀書,如同養個豬是至理名言。孩兒有志在學業,為父討米也心甘。
流年似水,似水流年。如今我拉著孩子的手,恭敬地來到讀書臺前。叮嚀學范公斷齏劃粥,歷經風雨苦讀窗寒。有誰見過天降餡餅?哪一份收獲,不是淚水和汗水的交換。鳥欲高飛先振翅,人求上進書為先。
父母教兒女,祖輩教孫頑,一代代還是那些苦口良言。從來詩書三更味,自古瓜兒苦后甜。”
來源:湖南民生在線
作者:樊明雪系安鄉縣范仲研究會名譽會長、中國范仲淹研究會理事
供稿:牟新林
編輯:徐滿哥
一審:徐滿哥
二審:余 生
三審:吳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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