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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并購市場的新變化
2025年,中國并購市場出現了一個令人費解的悖論。
一邊是IPO大門重新敞開:科創板審核提速、港股IPO爆發式反彈,優質資產的上市路徑前所未有地通暢;另一邊卻是并購交易逆勢狂飆——到5月,并購重組案例數量已超2024年全年,上緯新材、天普股份等“十倍股”在二級市場掀起連鎖效應。
按傳統邏輯,這本不應該發生。IPO意味著更高估值、更完整的控制權,而并購往往伴隨溢價受限、控制權變更。當IPO退出路徑暢通,理應分流并購需求。但現實恰恰相反:并購與IPO并未互相替代,而似乎在共生。
市場角色也在悄然發生反轉。獨角獸企業不再是被并購的標的,而轉身成了收購上市公司的買方;啟明創投、初芯集團等并購基金深度介入控制權交易,交易結構呈現百花齊放之勢。
并購市場繁榮的表象之下,真正發生的,是并購融資體系的史無前例擴張。
獨角獸反客為主
經歷過2015年那輪牛市的市場參與者,對“炒殼”的套路再熟悉不過:找一個市值20-30億的殼公司,注入優質資產,借殼上市,股價翻幾番。彼時的盛大游戲、三六零,都是這個劇本的忠實執行者——獨角獸是標的,上市公司是工具。
2025年,劇本徹底改寫了。
當智元機器人宣布收購上緯新材51%股權時,市場第一反應是“又一個借殼上市”。但隨后發生的事情讓所有人意外:智元主動披露,36個月內不存在借殼上市意圖,且已啟動獨立IPO的股份制改造程序。更離譜的是,這樣的聲明在2025年下半年變成了“標準動作”——中昊芯英收購天普股份、七騰機器人收購勝通能源,無一例外都發布了相同表態。
這意味著,它們手里握著兩張牌:一張是自己的IPO,一張是收購來的上市平臺。
對比之下,哈啰出行的路徑更符合常識:美股IPO折戟后,轉而收購國內上市公司,勉強算是"曲線救國"——這是失敗者的Plan B。
但2025年這批獨角獸不是。它們手握IPO入場券,卻主動選擇了并購這條“彎路”。
并且注意,與常規的小比例收購+表決權委托/放棄不同,這幾家都是大比例收購,對上市公司控制權把握得牢牢的。
筆者想探討的,是為何在這個時間點,這樣一種獨角獸收A的形式會蔚然成風。
截至2025年末,A股市值50億元以下的上市公司接近2000家。這些公司中,相當一部分正陷入僵局:
代際斷層:創始人年齡偏大,二代不愿接班,控制權傳承成為難題。天普股份的原實控人尤建義就在對交易所的回復中,直說自己年老,子女在國外不愿意接班。二代接班問題向來是中國一代企業家的老大難問題。
業績困境:傳統業務增長乏力甚至下滑,融資工具幾乎全部失效——減持受限、銀行質押與再融資審批收緊。
退市壓力:在新一輪退市新規下,業績不佳的公司面臨不進則退的生存危機。與其st乃至退市,不如被借殼留個體面。
變現訴求:上市多年卻從未真正變現的創始人,急需通過控制權轉讓實現“安全退休、名利雙收”。
至于需求方這邊,獨角獸的目的與需要,到底會不會注入資產乃至借殼上市,筆者不敢妄加揣測,只能說多一個上市平臺總歸是好事。根據上緯新材獨立開展機器人業務并接受智元授權的聲明,應該還是要規避資產直接注入的監管紅線。到底還有什么出人意料的操作只需拭目以待。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融資與現金流對于這些獨角獸來說,不是什么大的問題,這些收購幾乎清一色是自有及自籌現金收購,可見投資端對這些獨角獸的傾斜。
并購基金驚雷
與獨角獸角色轉變幾乎同步發生的,是并購基金在A股市場的顯性化回歸。
2025年,啟明創投收購天邁科技,具有極強的信號意義。這不僅是頭部VC首次以控制權并購方式深度介入上市公司,也標志著傳統成長型基金開始系統性進入并購賽道。隨后,初芯集團、德福資本等私募機構相繼入場,并購基金不再只是財務顧問或跟投角色,而是交易結構設計與控制權安排的核心主導者。
長期以來,中國的并購基金更多停留在概念層面。在實踐中,由于融資成本高、退出周期長、杠桿受限,真正具備規模效應的并購基金并不多見。
并購基金的回歸,與其說是風險偏好變化,不如說是四重結構性機遇的歷史性交匯。
在成熟市場,并購基金的IRR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買入價格”與“融資成本”的剪刀差。當前中國市場的組合是:低估值標的+低利率杠桿。
2025年的結構性牛市中,除了有色、前沿科技等少數板塊,大多數上市公司仍處于低估值狀態,尤其是那些傳統板塊,正在止不住地被科技板塊抽血。
并購貸款利率也下行至3-4%區間,疊加央行的持續寬松政策,融資成本降至歷史低位。
這是2008年金融危機后、2015年股災后都未曾出現的理想環境——中國市場首次出現類似1980-1990年代美國、2000-2010年代歐洲的LBO黃金期。
同樣,與獨角獸收購上市公司類似,控制權轉讓的需求在傳統產業企業家逐漸老去,與資金系統地向新質生產力傾斜的大環境下,控制權轉移需求集中爆發。對并購基金而言,這意味著優質標的池的系統性擴容——不再是零散的個案,而是代際更替潮帶來的結構性供給。
跨國公司(MNC)對中國業務的戰略調整,也正在創造大量成熟資產包。
一方面,MNC主動剝離中國業務:從直營轉為特許經營,或直接出售實體資產。例如,部分消費品牌、工業制造企業選擇“去重資產化”,將中國工廠、分銷網絡打包出售。
另一方面,在地緣政治不確定性上升的背景下,部分外資PE/VC選擇“戰略性撤退”,出售持有的中國企業股權。
從消費品牌的特許經營權轉讓,到工業制造領域的工廠與渠道打包出售,這類機會在2024-2025年集中涌現。類似麥當勞中國、家樂福中國的“MNC退出+本土資本接盤”模式,在2024-2025年從消費行業擴散到工業、醫療、科技服務等多個領域。
最后,盡管科創板、港股IPO在2024-2025年出現反彈,但IPO路徑的不確定性依然很高。大批企業在申報或輔導后終止撤回,即使成功上市,大股東減持要求也極為嚴格:鎖定期延長至36個月,減持時間跨度往往長達5-7年。
相比之下,并購退出的吸引力在上升:時間確定性強(6-12個月即可完成)、流動性更好,估值雖不及IPO但確定性溢價彌補了部分差距。
對并購基金而言,這意味著不再完全依賴IPO這條獨木橋,而是可以通過二次并購、產業整合、管理層回購等多元化路徑退出。
但四個條件同時成熟,還不足以解釋并購基金為什么能在2025年大規模回歸。真正的推力,在資金端。
錢,從哪里來?
啟明創投收購天邁科技、初芯集團參與并購重組,背后的資金結構出人意料地相似:私募機構+政府產投平臺+銀行并購貸,形成了一個“鐵三角”。
私募機構提供專業能力和交易結構設計,但自有資金往往只占20-30%的劣后部分。剩下的70-80%優先級資金,來自兩個始料未及的供給方:政府產投平臺和銀行并購貸。
政府產投平臺為什么突然愿意為并購交易配資?
表面原因是招商模式轉型。傳統土地財政招商模式遭遇困境后,地方政府把目光轉向“股權財政”——不再依賴“賣地換收入”,而是通過產業投資平臺持有股權資產,獲取股權增值+稅收+產業協同的多重回報。并購招商,正是股權財政的核心路徑。
但更現實的推動力來自引導基金的退出難題。政府引導基金在一級市場投了大量項目,但A股IPO審核嚴格,港股流動性緊張,退出通道堵塞。事實上,很多引導基金的項目并不是本著"把企業送上市"去投的,更多是為了形成本土產業生態。并購基金收購一級市場企業,能成為政府引導基金最直接的退出通道。
而對于上市公司的并購交易,產投平臺同樣有充足的參與動機:投資標的是上市公司股權(流動性強、風險可控),上市公司總部遷址+并購方產能落地能完成招商KPI,并購方做劣后確保產投平臺的固定收益,上市公司做大后還能反向收購產投平臺之前投資的一級資產——多重回報,風險可控。
交信基金收購信息發展,正是這一模式的典型案例:國資背書+并購招商+股價上漲,多方共贏。
但產投平臺的錢終究有限。要支撐起數千億級的并購市場,還需要一個更大的資金池——商業銀行的并購貸款。
從19.5億到數千億的跨越
2019年,上海農商行為東航認購吉祥航空15%股權發放了19.5億元并購貸款。這筆貸款在當時需要按“一事一議”原則向監管部門特別申報——參股型并購融資,在嚴格的政策框架下屬于罕見的突破。
如今,建設銀行科技企業并購貸款余額已突破200億元,興業銀行并購貸款余額接近2500億元。當年需要“特批”的業務,如今已是銀行的常規產品。
一位股份行支行行長對筆者表示:“今年并購貸的規模翻了20倍,成了最亮眼的業務”。
政策一直有支持科創上市公司與私募基金參與并購的導向,但真正提供足夠寬松的資金條件,讓并購交易漸成趨勢,還是在今年。
這一跨越的起點,要追溯到2008年。
2008年12月,銀監會發布《商業銀行并購貸款風險管理指引》,突破了《貸款通則》“不得用貸款從事股本權益性投資”的限制。這是并購貸在中國的破冰時刻——在此之前,只有少數外資銀行和政策性銀行通過特別授權,才能為國有大型企業海外并購提供貸款。
但破冰不等于放開。初始參數極為保守:貸款比例不超過50%,期限不超過5年,且只支持控制型并購。在2008年金融危機的背景下,監管層的態度是既要拓寬融資渠道,又要將風險控制在可承受范圍。
2015年,政策首次松動:貸款比例從50%提至60%,期限從5年延至7年。但參股型并購仍是禁區。
直到2019年上海農商行那筆19.5億元貸款,參股型并購融資才首次以“一事一議”的方式出現。這筆貸款象征意義大于實際意義——參股型并購貸不是不可以,而是需要特批。
2025年,制度躍遷加速。3月,金融監管總局啟動科技企業并購貸款試點,在18個試點城市將貸款比例提至80%,期限延至10年。8月,《商業銀行并購貸款管理辦法(征求意見稿)》發布,參股型并購正式納入常規支持范圍,控制型并購貸款比例上限確定為70%。
比如智元的收購:智元恒岳與上海浦東發展銀行、招商銀行組成的銀團簽署《銀團貸款合同》,獲得了不超過 13.9 億元的并購貸款,占收購總金額的 75.54% 。貸款期限為 10 年,利率為 LPR 下浮 75 個基點,是商業銀行并購貸的最長期限上限,這筆貸款的參考利率僅僅為年化2.75% 。
如果復盤啟明創投那筆交易的結構:啟明出了3個億,占30%;某省產投平臺出了4個億,占40%;剩下3個億是銀行并購貸,可以發現,這個結構現在幾乎成了標配。
私募機構只出30%的錢,但通過并購貸撬動了3倍杠桿,控制了價值10億的資產。
產投平臺為什么愿意配資?“招商啊,”一位FA朋友一語道破,“上市公司遷個總部過來,就能完成今年的招商KPI。而且產投平臺拿的是固定收益,7-8%,比理財強多了。私募做劣后兜底,風險也不大。”
銀行呢?“上市公司股權質押,流動性強;并購方連帶擔保,私募+產投雙保險。在3-4%的貸款利率下,只要股價不崩,本息沒問題。”
三方各取所需,風險分層。這個“鐵三角”結構,在2025年被反復驗證、快速復制。初芯集團參與的幾筆并購重組,交信基金收購信息發展,融資結構如出一轍。
“以前做并購,最頭疼的是錢從哪來,”一位并購基金合伙人感慨,“現在反而是標的不夠用。”
他透露,2025年他們看了上百個項目,最后只做成了三單。“不是沒錢,是好標的太搶手。50億市值以下的上市公司,只要行業不是特別差,創始人有退出意愿,基本上五家以上機構搶。”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智元機器人、中昊芯英、七騰機器人這些獨角獸敢于“反客為主”收購上市公司——當并購貸能覆蓋70-80%的交易對價,當產投平臺愿意為"招商+退出"配資,融資不再是瓶頸,問題就不是“IPO或并購”的單選題了。
以往之所以一直對并購配資有憂慮,確實有些明明上是做大做強,實際上是收購資產進行炒作和彌補虧空。如今的并購大多由科創企業主導,以真實的融資需求和產業協同為目標。“這種并購,對雙方都是好事,”這位FA分析,“老企業有了新血液,科創企業有了資本平臺,不是零和博弈。”
并購市場的想象空間被徹底打開。低估值標的、低利率杠桿、控制權轉讓潮、外資撤退,四重機遇疊加,中國正在迎來自己的“并購黃金時代”。
期待2026這個真正并購大年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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