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風行是軍區大院里出了名的爹味男人。
他手里雖沒拿鞭子,但那張嘴和那個性子,比鞭子還厲害。
他盯著陸清秋的一言一行,不許她喝酒,不許她結交狐朋狗友,連訓練完不換襯衣都要被他堵在門口訓半天。
陸清秋被他管得在戰友面前抬不起頭,成了大院里人盡皆知的夫管嚴。
直到這天,陸清秋領回來一個穿著文工團軍裝、身段如柳的小伙子。
“風行,這是林遠。”她護著那小伙子,眼神有些閃躲,但語氣硬邦邦的,“團里宿舍緊張,他身體又不好,我想讓他住家里,認個干弟弟,以后互相有個照應。”
屋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來串門的軍屬們面面相覷,連大氣都不敢喘,大家都以為下一秒沈風行就要掀桌子,把這不要臉的女人和那男狐媚子掃地出門。
可沈風行只是攥緊了手里的搪瓷缸,指關節泛白,臉上卻靜得嚇人,只淡淡回了一句:
“行啊,他想住進來,得讓我看看你的誠意。”
他指了指窗外,北方的冬夜,大雪紛飛,積雪沒過了腳踝:“你當年在老山前線受過傷,腿里還留著彈片,醫生說了最忌寒涼,你只要為了他,去那雪地里站夠一個鐘頭,這人,我就讓你領進門。”
一個鐘頭?大雪天?
陸清秋臉色變了變,每逢陰天下雨她這腿都疼得鉆心,這要是去雪里站著,那就是拿半條命在賭。
躲在她身后的林遠眼淚刷地就下來了:“清秋姐!別去!我不住了,我這就走……去住招待所也行,哪怕睡大街都行……你別去,你的腿受不住的!”
陸清秋看著林遠那張滿是憐惜的小白臉,又看了看沈風行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一股子混雜著憋屈和逆反的火氣直沖天靈蓋。
她一把推開林遠的手,大步走到院子里,二話不說,筆挺地站在了風雪口!
“清秋姐——!”林遠尖叫一聲,撲到門口,哭得肝腸寸斷,“回來!快回來啊!我求你了!我不爭了!只要你好好的!”
他轉身,噗通一聲跪在沈風行腳邊,頭磕在水泥地上砰砰響:“姐夫!姐夫我錯了!求您讓清秋姐回來吧!我這就走,我打報告申請調走,再也不出現在你們面前!求您了!”
這時候,聽到動靜的陸老太也裹著棉襖沖了出來,看見寶貝女兒站在雪窩子里,那是心疼得直拍大腿。
“沈風行!”陸老太指著他的鼻子罵,唾沫星子亂飛,“這些年你把持著清秋,這也不許那也不許,把他當犯人審,我忍了!可你看看,哪個女人不想要個知冷知熱的老公?她這些年順著你、敬著你,就差把你供在案臺上了!如今不過是看這小伙子可憐,幫襯一把,又不是要跟你離婚!你怎么心腸就這么毒?!”
跟著陸清秋回來的幾個戰友也看不下去了,紛紛幫腔:
“姐夫,清秋對你夠意思了!你說東她不敢往西!還不是因為在乎你?可你這脾氣……太硬了,像塊石頭捂不熱,清秋憋屈了這么多年,也該透透氣了!”
“就是!誰不希望回家有個溫柔笑臉?你自己整天板著個臉,還不許別人對她好點?你明知道她腿上有舊傷,還提這種要命的要求,誰家丈夫這么狠心?”
“姐夫,算了吧,讓清秋進來吧!真凍壞了腿,以后怎么帶兵?你不心疼?”
沈風行像是聾了,他只是靜靜地站在窗前,隔著結了冰花的玻璃,看著院子里的陸清秋。
陸清秋站在雪里,臉色很快就凍成了青紫色,身子控制不住地打擺子,那條傷腿更是疼得她冷汗直流。
但她咬著牙,死死盯著屋里的燈光,眼神里帶著倔強,帶著報復的快意,甚至還有一種……為了另一個男人跟全世界對抗的悲壯。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林遠的哭嚎,陸老太的咒罵,戰友們的指責,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絮,聽不真切。
沈風行掐著掌心,指甲掐進了肉里,血絲滲出來。
“姐夫……時間到了!”
警衛員小張實在看不下去,帶著哭腔喊了一聲。
陸清秋幾乎是瞬間就癱軟下來,被戰友們七手八腳地架進了屋。
她推開要去拿熱毛巾的人,踉蹌著挪到沈風行面前,牙齒打顫,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打了勝仗般的急切:
“我……我做到了……一個鐘頭……風行,我、我是不是……可以讓他留下了?”
沈風行看著眼前的女人,恍惚間,與八年前那個在插隊時為了給他換一雙棉鞋,在雪地里走了三十里山路的知青陸清秋重疊在了一起。
一樣的風雪,一樣的人。
可那時候她是為了愛他,如今,是為了另一個男人來逼他。
陸清秋見他不說話,以為他還要反悔,第一次紅了眼吼道:
“沈風行!就算你不同意,這人我也留定了!我是為了林遠不受處分才受的委屈,我必須給他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這句話,像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沈風行心里那座早已搖搖欲墜的大廈。
他一直死死攥著的拳頭,終于松開了。
他笑了,笑意不達眼底。
“我同意。”他說,“讓他住下吧。”
陸清秋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西屋收拾出來了,”沈風行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家事,“我也累了,你們看著安排吧。”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進了里屋,關上了門。
門外,傳來陸清秋欣喜若狂的聲音:“林遠!你聽到了嗎?風行同意了!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
陸老太松了口氣的念叨:“早該這樣!這才像個過日子的樣!”
戰友們起哄調笑的聲音:
“清秋,早讓你硬氣點!你這一硬氣,他不就老實了?”
“恭喜啊清秋!家里有個如此俊俏的男人,這日子有奔頭咯!”
那些聲音穿透門板,字字句句都像針扎。
沈風行不知道自己在門后站了多久,等回過神來,天已經大亮了。
他換上一身整潔的衣服,走出了大院,徑直去了機關辦公樓。
“沈醫生,您……有事?”負責接待的干事認得他,客氣地問。
沈風行從包里掏出一疊材料,聲音清晰而堅定:
“我要打離婚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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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事嚇得手里的鋼筆都掉了,瞪大了眼睛。
“沈醫生,您三思啊!這軍婚受保護,要是沒有重大原則性錯誤,組織上一般是勸和不勸離的。而且您的前途、評優,甚至以后的住房分配,可全都要受影響的!”
“我知道。”沈風行把材料往前推了推,“所有后果,我自己承擔。理由我都寫清楚了,性格不合,感情破裂。”
干事見他神色堅決,又是一向雷厲風行的沈鐵面,不敢怠慢,連忙去請示領導。
很快,政委把他叫進了辦公室,苦口婆心地勸了一上午。
見沈風行像吃了秤砣的王八,鐵了心要離,政委只能嘆了口氣,拿出一份表格讓他填。
“風行啊,這報告交上去,審核期少說也得一個月。這期間,你再好好想想?忍一忍,兩口子哪有不磕碰的,日子不也就這么過來了……”
沈風行搖了搖頭,在那張代表著身敗名裂的紙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輕聲說:
“政委,心里裝過的人,現在臟了,是沒法再忍著惡心過日子的。”
走出辦公樓,冬日稀薄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沒有一絲暖意,大喇叭里正放著《*******》,歡快的調子顯得格外諷刺。
他走了幾步,腳步忽然頓住。
供銷社門口,一個穿著舊軍裝的年輕小姑娘,正追在一個小伙子身后,手里舉著一包剛買的大白兔奶糖,臉上是討好又急切的憨:
“你別生氣了!我發誓,我再也不偷偷晚上出門玩了!這糖可甜了,你嘗嘗?”
小伙子氣鼓鼓地別開臉:“誰稀罕你的糖!你每次都說話不算話!”
“我這次一定算話!我要是再騙你,我就是小狗!”
小姑娘急得牙呢淚汪汪,圍著小伙子轉圈,陽光落在她年輕的臉上,是那樣鮮活,那樣赤誠。
沈風行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仿佛透過時光,看到了八年前的自己,和那個為了給他換回城名額、在村支書門口跪了一宿的傻丫頭。
那時候,他是插隊的知青,窮得叮當響,只有一腔熱血和對他的好。
“風行,我太高興了!你終于肯正眼看我了!”
“風行,我會對你好的,一輩子都聽你的話。”
“風行,我心里只有你,這輩子非你不嫁。”
……
那些話語,那些誓言,曾經是支撐他熬過艱苦歲月的精神支柱。
如今,卻像是一把生銹的鋸子,來回拉扯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一直強忍著的、翻江倒海的酸楚,終于在這一刻沖破了眼眶的堤防!
沈風行覺得喉頭一陣腥甜,那是急火攻心逼出來的血氣。
他晃了晃,扶住路邊的一棵白楊樹,才沒有倒下。
他看著不遠處那對還在拉扯的年輕男女,看著小姑娘笨拙又真誠地哄著心愛的小伙子,仿佛看到了他和陸清秋再也回不去的曾經。
八年前,他是高干家庭的兒子,雖落難到了農村,依然傲氣,樣樣拔尖,十里八鄉想跟他處對象的能排到村口。
可他誰都看不上。
直到遇到了那個為了救集體財產,敢跳進洪水里的陸清秋。
他隨口說想吃一口家鄉的酸菜,她跑遍了整個公社去求人換;
他發高燒想吃一口城里的粥,她冒著大雪去縣城,回來時耳朵都凍爛了,懷里的粥還是熱的。
那一刻,沈風行的心,徹底塌陷了。
他為了她,放棄了回城上大學的機會,陪她在農村又待了三年,后來恢復高考,也是他逼著她復習,兩人一起考上了軍校,后來又分配到了同一個軍區。
他知道陸清秋出身苦,怕她被人看不起,怕她犯錯誤毀了前程。
自此,他成了那個“惡人”。
她想搞特殊,他攔著;有人想給她送禮,他給退回去;她在工作上稍微有點松懈,他就耳提面命。
這一管,管出了她的錦繡前程,管出了她的團長職位,管得她成了全團的標兵。
卻沒想到,這一管,也管丟了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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