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劇協英才工程評論高研班學員筆談之二 | 第十九屆中國戲劇節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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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中國劇協新時代戲劇英才培養工程——2025年評論人才高研班”，于2025年9月第十九屆戲劇節期間成功舉辦。為集中展現研修成果、彰顯新時代戲劇評論人才的責任與擔當，中國戲劇雜志公眾號特開辟“中國劇協英才工程評論高研班學員筆談”專欄，陸續推送部分學員的優秀評論文章。學員們從不同視角用專業筆觸解讀舞臺藝術，凝結成一篇篇兼具思想深度與藝術銳度的評論佳作。期待這些真誠的文字引發行業深思，也愿更多青年英才堅守“十年磨一戲”的工匠精神，讓中華戲劇在傳統與現代的碰撞中拓展更廣天地，戲韻流芳、薪火相傳。

移植劇目的“化”與“凝”——從婺劇《三打白骨精》說起

費津潤

婺劇《三打白骨精》

從其他劇種中移植優秀劇目，是中國戲曲常見的創作途徑之一。母本的成熟，往往給移植改編提供了良好基礎，劇目創作的成功率也相對會更高一些。而移植改編的關鍵是要解決“水土服帖”問題，對移植劇目進行“本劇種化”的改造，使其富有本劇種的濃郁風格。婺劇《三打白骨精》脫胎于紹劇，而在人物內心的開掘、表演技巧的豐富等方面進行了“本劇種化”的處理，可以說在戲曲劇目的移植改編創作方面做出了有益探索。

一、“化”：從他者到自身

移植劇目，首先要完成的就是從他者到自身的“化”的過程，化為己用而不著痕跡，并形成自己的風格特征。婺劇素有“文戲武做，武戲文唱”的風格，許多觀眾往往把重心放在一個“武”字上，過于關注其武打效果。而我更愿意把這一句話拆分來看，一是“文戲武做”，一是“武戲文唱”。婺劇《三打白骨精》中對于唐僧和白骨精幻化出來的村姑、老嫗、老丈的戲份，就是“文戲武做”的處理，通過翻撲等武戲技巧增強了本該是文戲部分的可看性。該劇在移植改編過程中，也十分注重人物內心世界的開掘，在武戲中平衡了“文唱”部分，更好地突出了演員的文武并濟的表演特長。相較于紹劇版，在孫悟空打死老嫗被唐僧責怪時，增加了一段唱腔《俺本是頂天立地一英豪》，加強了對他委屈心理的刻畫。在孫悟空被逐時，則加了一段唱腔《一紙貶書重千斤》，是“武戲文唱”的又一例證，在快節奏的武戲場面間進行一種慢節奏的調劑，也讓觀眾有更多的空間來涵泳劇情，理解人物。

難能可貴的是，婺劇在移植《三打白骨精》這一劇目時，除了吸收紹劇版的精彩表演技藝外，還從京劇、川劇、高甲戲等其他劇種中汲取養分，為我所化，并借助現代科技、魔術等進一步豐富自己的舞臺表現手段，增強了這一演出版本的標識度，也更好地凸顯了神話劇的風格特征。白骨精出場時的變裝、變臉，孫悟空變成的金蟾怪在聽到師父呼喚時的變臉，都學習了川劇的變臉技藝，又通過自身的轉化吸收，巧妙配合，使之成為全劇技藝展現的高潮點。金蟾怪的表演，有向高甲戲的丑角形體表演學習，化用在劇中又像是川流奔海，與全劇風格特征很好地融合在了一起。這一處處細節的絲絲入扣，造就了整場演出的精彩絕倫。

二、“凝”：從樣式到范式

婺劇《三打白骨精》無疑是一出很有樣式感的劇目，然而相對紹劇而言，婺劇猴戲并沒有深厚的家底，自身的猴戲特征尚未完全形成，它的很多表演技能還處于一種即興捏就的狀態，今后的發展方向應該是把更多的“即興”凝為“程式”，完成從“樣式”到“范式”的轉變。戲曲要發展，要表現新內容，勢必需要有新程式來豐富現有的表現手法。如孫悟空喜、怒、憂、思、悲、恐、驚等各種情緒的相應表情與身段動作的處理，婺劇應該去尋求自己的獨特表達，創造新的表演程式并能為廣大觀眾所認可，也能為本劇種今后創排的猴戲劇目所繼承。唐僧、豬八戒、沙僧和各種精怪的表演也是如此。

或許，有些人會覺得創造新程式有點天方夜譚。曾經，我也以為“靠旗打出手”這樣的表演程式已經傳承了百余年，后來才知道京劇表演藝術家關肅霜在1958年排演《鐵弓緣》時才首次將靠旗融入武打設計，利用旗桿彈性完成兵器拋接，創造了“靠旗打出手”的武戲表演技法。可見，表演程式其實也一直都是處在發展之中的。而婺劇如果要更好地發展猴戲，正是需要有這樣的創造精神，把更多即興捏就的表演技能凝為劇種自身的表演范式，在一出出劇目的創作實踐中不斷鞏固發展，從而真正形成自己的猴戲風格。據悉，浙江婺劇藝術研究院今年已在創排新編神話婺劇《女兒國》，可見其對猴戲的發展是有長期規劃的，這也正是一個很好的發展機遇，在表演技法方面或許可以做些新的開掘與鞏固，以一種服務未來的創作思維來尋求本劇種猴戲的表演范式，從而更好地形成自己的風格特征。

（作者單位：嵊州市越劇藝術保護傳承中心）

豈止歡呼孫大圣 上天入地滿臺輝——婺劇《三打白骨精》的舞臺創新

魏 錦

婺劇《三打白骨精》

婺劇《三打白骨精》已然不是一出傳統意義上的“猴戲”，它是將中國戲曲從傳統表演藝術轉變為當代舞臺藝術所邁出的勇敢浪漫而富有創造力的一步，一如小說《西游記》以浪漫夸張的創作手段為唐僧取經這古老的故事賦予全新而瑰奇的藝術生命。

故事還是那個婦孺皆知的老故事。婺劇《三打白骨精》的故事結構基本依據紹劇《孫悟空三打白骨精》，在一些情節設置和角色妝造上則借鑒了電視連續劇《西游記》。唐僧師徒一出場便帶來濃濃的童年回憶。但接下來舞臺上炸裂的武功特技表演、鏗鏘豪邁的唱腔音樂、令人意想不到的特效加持，都令觀眾目不暇接、驚喜不斷、嘆為觀止。處處充滿新意的舞臺，既有對傳統的遵循與重構，也有對新手段的創意運用。

武戲設計不走尋常套路。婺劇《三打白骨精》好看，根基在于精彩的武戲表演。一來是演員個個干凈利落、身手不凡，二來是動作技巧設計、打斗場面鋪排皆不走尋常套路，而是因人、因地、因事進行設計。如白骨精幻化成村姑，被眾妖托舉，一個后空翻，白骨精隱身，手挽提籃的村姑原地鉆出，瞬間完成，不著痕跡。唐僧被群妖圍住，在白骨精的披風抖擻下，跌撲、翻滾、連翻筋斗，如烤肉般被小妖架起，拋起、空中翻轉，落地，唐僧迂腐至極而使自身狼狽至極，通過這段文戲武做、渾然一體的表演表現得淋漓盡致。八戒前往水簾洞，以接連幾個空翻飛躍出場，大展天蓬元帥風采。群戲里，有恢宏浪漫的大場面，如白骨精與群猴纏斗，出手踢槍，漫天飛槍，悟空與眾妖打斗，滿臺群妖翻躍，悟空站定中心，金箍棒耍得如金輪飛轉，有張有弛。舞臺上同樣也有群猴操練、金蟾出行等靈巧滑稽、讓人輕松愉悅的場景。

以傳統技藝立當代人設。劇中幾乎每個角色都是立體豐滿、個性鮮明的，且具有當代人喜歡和認可的品格或性格特點。比如，這個悟空頗具有北派大武生氣度，騰挪跳躍，揮棒打斗，彰顯英雄本色，相當符合自《黑神話：悟空》火遍全球以來人們心中所期待的大英雄形象。當四個悟空分身圍轉著唐僧跪拜，被唐僧決絕拂袖后又紛紛躍起、跌落、翻滾，再躍起跪拜，大英雄不容拒絕的深情厚誼讓人動容。正由于浙江婺劇團演員們出色的技藝與表現力，為編導設計角色形象提供了廣闊的空間，讓婺劇《三打白骨精》得以呈現出一場精彩絕倫的群像戲。有分歧、有缺陷的主角團與強大的反派陣營之間的斗爭是當代流行的英雄成長故事模型。無論正反派，唐僧師徒、白骨精及其幻化的村姑、老嫗、老翁，金蟾精、傳令猴等角色都在舞臺上有精彩的呈現，讓人觀之難忘。

滿臺高科技，不壞真功夫。這個舞臺當真光怪陸離。各種高科技手段、聲光電特效持續輸出，但這些科技狠活并不會使人有出離戲曲的違和感，反而成為演員表演出人意料的神助攻。悟空用金箍棒劃地為圈，在激光加持下，成為一個可視化的結界；吊威亞助悟空騰云駕霧而去；偽裝成小蜜蜂的無人機成功實現了金蟾表演的活靈活現、形神兼備。事實上，燈光舞美、各種舞臺技術手段的使用與演員表演之間從來不是孰多孰少、寫實或寫意的問題，而是怎樣以最好的方式進行戲劇表達的問題。戲曲當然是角兒的藝術，但打鐵還需自身硬，當演員的唱念做打已經足夠吸引人的時候，恰當使用的技術手段又怎會喧賓奪主？

創意無邊際，處處巧心思。婺劇《三打白骨精》的舞臺上，比高科技手段更多的是無數細節之處不著痕跡實則腦洞大開、費盡心思的舞臺設計。白骨精出場時的變臉變裝，與金蟾忽變悟空時的變臉，一個大張聲勢、一個出其不意，各顯其能，各有其用。豬八戒與金蟾打斗變回原形，全然不同于傳統戲曲舞臺上的動物造型，而是用上了蠢萌的毛絨豬造型，竟然還是金華兩頭烏，卻著實招人喜愛。而如村姑的空籃子里變出滿滿的面餅，豬八戒與女妖纏斗春心蕩漾之際九齒釘耙也兀自折斷等，這樣的舞臺小驚喜簡直接連不斷。在悟空最后一棒即將打向白骨精時，舞臺上竟然賣了個關子，唐僧大喊：“悟空！”悟空轉頭看向師傅，引得觀眾也將心提了起來：“他待怎樣？”兩秒停頓后，“除妖”二字從唐僧口中堅定地吐出，悟空高舉金箍棒，白骨精跌落懸崖，骷髏頭背景轟然炸裂。這樣的設計不僅使結局大快人心，同時也一掃大圣心中郁結，提升了唐僧的形象。

（作者單位：重慶市文化和旅游研究院）

責任編輯 靳文泰 盧巍

設計制作 尹明鈺

主管 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

主辦 中國戲劇家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