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12月的一個深夜,人民大會堂西側那盞常年不熄的臺燈又一次亮到凌晨。專案組成員匯報完當天的情況后,房間里只剩一句低聲詢問:“他開口了嗎?”窗外北風卷著雪粒,敲在玻璃上,答復卻出奇平靜——“已經松動。”
李洪樞的名字,此刻依舊陌生。兩年前,他剛被押解進京,一身單薄的呢子大衣下,貼身縫著密寫紙、微型放大鏡和一次性密碼本;這些鐵證讓他無從抵賴,只能抬手承認身份——蘇聯情報機關的派遣員。抓捕時間是1972年6月29日,地點在黑龍江寧安縣東站,行動干凈利落,恰似偵察兵教科書中的標準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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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對專案組而言,抓到一個小小特務并非終點。蘇聯對中國的滲透并未止步,切斷一條暗線,轉眼又會生出新的觸角。周總理在10月的那次碰頭會上開門見山:“若只審完就了結,于事無補。不如將他送回去,釣出整條線。”這一思路,讓整件事陡然轉為攻勢反制。
于是,改造成為首要任務。方法并不復雜:以信任瓦解敵意。專案組與李洪樞同吃同住,棋盤對弈、閑聊家常,甚至半夜替他遞上一碗熱面。一回他低聲自嘲:“我這樣的人,還有人信?”警衛員笑著把熱水杯遞過去,“看你表現咯。”短短數月,這位昔日“潛伏者”逐漸卸下防備,開始在審訊室外的空白筆記本上寫起自己的心路。
感化一旦奏效,下一步就是布局。1973年秋,按照設定好的腳本,李洪樞悄悄向莫斯科發出第一份“情報”,既有真材實料也有巧妙夾帶的假線索:某軍區人事調整卻故意錯置級別;某機場擴建計劃則把方位坐標刻意偏移五十公里。對岸收到回電,很快發來最新指令:次年元月中旬,在北京北環東路西壩河橋下交接新型電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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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1月15日夜,京城溫度降到零下十度。橋下的寒風裹著塵土,吹得行人匆匆。李洪樞按約定暗語開口,“我是阿麟!”橋下應聲而起,“我是白樺!”燈影斑駁間,一高一矮兩名“同胞裝扮”的蘇聯人露面。口罩被遞出,旅行袋被換來,轉身之際,信號彈忽地劃破夜空,銀白光柱照亮四周。守候多時的行動人員頃刻收網,五名蘇聯使館人員以及車上一整套電臺和文件原封不動落網。史書后來把它稱為“西壩河橋接頭案”,其實只持續了不到三分鐘。
1月19日,我國外交部照會蘇聯駐華大使館,宣布馬爾琴柯等五人為“不受歡迎人士”,限時離境。對方惱羞成怒,當天便在莫斯科以“從事間諜活動”為由,強行押走中國使館隨員關恒廣。兩國間諜戰驟然浮出水面。值得一提的是,蘇方這一“對等報復”,反倒坐實了他們心虛——若無深層關聯,何必倉促出手?
風波逐漸平息,李洪樞卻面臨另一場審判。功過從來不是簡單加減法。1967年4月,他私自越境投靠對蘇情報機構;1970年通過審查后,又接受射擊、密寫、藥物學等專門訓練;甚至勸兄長李洪濤全家五口一同外逃。叛國之舉,絕不是一句“愿意戴罪立功”就可以抹去的。周總理的處理思路分外清晰:功是功,過是過,獎懲并存,絕不搞“贖罪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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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決定下達:對其立功部分予以肯定,量刑從寬,內部監護改造;與此同時,將全部材料密封,嚴禁公開渲染,理由只有一句——“這是活材料,更是一面鏡子。”專案組內部傳達時,許多辦案人員都暗暗點頭。善后方案也很快出臺:更名、安置、勞動,一切從頭來過。
八十年代初,京郊某儀器廠的考勤表上出現了一個陌生的姓名。沒人知道,這位性格寡言的化工工程師,過去竟是風光一時的“阿麟”。午休時,他會翻幾頁俄文雜志,順手給年輕工友講幾句莫斯科街頭的見聞,卻絕口不提自己的前半生。廠里有人打趣:“老李的普通話,怎么總帶股邊疆味?”他只是呵呵一笑,低頭繼續畫圖。
轉眼九十年代,市場經濟的浪潮涌進胡同。他的妻子在門口擺了個小雜貨鋪,生意不溫不火,卻足夠養家糊口。鄰居印象最深的是晚飯后,他常推著小孫女在樓下搖椅邊逗留,給孩子講化學小實驗。那個男人,似乎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技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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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機密逐漸解封,也許外界永遠不知這段往事。公安部檔案室的一紙批示寫道:“李某已完成監管期,表現良好,準許其離京探親。”這是2002年的事。彼時,他已年過花甲。回鄉祭祖時,老同學悄悄問起當年的風波,他望著家門口那棵老榆樹,只回了一句:“年輕氣盛,走錯了路,還好能回頭。”
李洪樞之后的軌跡再無更多公開記錄。無聲不等于無痕。對于反間諜戰線,這位“逆用者”曾是不可或缺的一環;對于普通生活,他更像一名渴望平靜的匆匆過客。行走于人海,身邊人或許只記得他愛喝一口小燒,偶爾談論化學配方,絕不會想到,他曾在1974年那個寒夜,親手將蘇聯間諜網的一角撕開。
時移世易,情報對抗的鋒芒未必總在聚光燈之下。破局的桂冠往往戴在無名之輩頭上,而他們最終選擇的,卻是不被打擾的尋常日子。這種落差,恰是隱蔽戰線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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