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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樵閑話涼州事】事件篇5—— 姑臧夜抄
武威人如今說起五涼,多搖頭:“那不是打來打去的亂世么?”
可我翻《晉書》,卻看見另一番光景——
亂世里,姑臧城的燈,亮得比長安還久。
一、逃難的人,帶著書
永嘉之亂那年,中原士族像被風吹散的麥粒。
有人南渡建康,有人西奔涼州。
往西走的,多是實在人。
不帶金玉,只捆幾卷殘書,揣一包祖墳土,牽一頭瘦驢,就上路了。
翻烏鞘嶺時,雪埋腳踝,孩子凍得哭不出聲。
可懷里那卷《論語》,捂得滾燙。
為何奔涼州?
因張軌在姑臧貼了告示:“凡攜書來者,授田宅,免徭役。”
——這大概是中國最早的“人才引進政策”。
于是,河東郭荷來了,敦煌宋纖來了,河內劉昞也來了。
他們不是來避難,是來續命——
續華夏文脈的命。
二、油燈下的抄書聲
五涼沒印刷術,書靠手抄。
涼州人用麻紙、胡麻油,點一盞小燈,從戌時抄到寅時。
“燈焰微微跳,照見抄書人指節粗大,指甲縫里嵌著墨與沙。 窗外祁連山黑如鐵,窗內一行小楷,正從《周易》爬向《春秋》。”
官府設“抄書局”,民間有“書肆”。
賃一本書,三文錢。抄一日,管一頓苜蓿面。
敦煌藏經洞里,至今躺著五涼《論語》殘頁——
墨色淡處,是抄者餓得手抖。
濃處,是聽見胡騎過城,咬牙鎮定。
那不是抄書,是在烽火里種字。
三、“不知道”三個字最金貴
五涼學者有個規矩:遇疑處,不猜,不編,只寫“闕疑”。
劉昞注《人物志》,見異文,便列三家說法,末尾添一句:“此未可定。”
學生問:“先生何不擇一?”
他笑:“學問不是賭骰子。”
雪樵說:“真正的牛人,敢說‘我不知道’。”
五涼人早懂這個。
他們知道,亂世最怕的不是無知,是裝懂。
寧可留白,也不以訛傳訛——
這四字“多聞闕疑”,是涼州學風的脊梁。
四、北魏搬走了人,搬不走氣
公元439年,北魏太武帝滅北涼,徙三萬戶涼州人去平城。
表面是擄掠,實則是文明搬家。
涼州學者到了北魏,開館授徒,校訂典籍。
《魏書》老實承認:“國之儒風,始自涼土。”
后來隋唐的科舉、律法、禮制,根子多在五涼。
陳寅恪說得透:“隋唐制度,實由北魏間接承襲五涼之舊。”
——那盞姑臧油燈,最終照亮了長安太極宮。
五、今日文廟街
如今武威,游客擠在雷臺看銅奔馬,少有人踱到城北的海藏寺。
寺墻外,賣烤洋芋的大爺跺著腳取暖,煙鍋明明滅滅:“聽老輩說,前涼那會兒,有先生在這林子邊開館,夜里抄書的燈,亮過寺里的長明盞。”
我蹲下,摸摸凍土。
枯草間露出半塊殘磚,苔痕斑駁。
忽然覺得——
一千六百年前,某個抄書生滴落的汗,
也許就滲進了這土,
長成了今日寺后的老榆樹。
南懷瑾先生講:“禮失求諸野,亂世存斯文。”
五涼姑臧,正是那“野”中的圣殿。
當洛陽的鐘鼎熔成兵器,
當建康的詩賦淪為清談,
涼州人默默點起油燈,
用一張麻紙、一支禿筆、一句“不知道”,
為華夏文明,
守住了最后一口熱氣。
今夜,風過姑臧,
我仍聽見——
沙沙,沙沙,那是抄書聲,從未停歇。
作者簡介 雪樵,西北涼州人,漢語言文學出身。
當過門童,做過策劃,辦過報紙,開過食品廠,折騰過新媒體。
起起落落半生,三次破產,五十歲重啟。
如今靠寫稿、跑業務、接咨詢維生,每天仍在接單、談判、交付。
信一句話:人可以窮,但不能慫;路可以爛,但不能停。
——這,大概也是“胡日鬼”的注腳:不認命、不服輸、在泥濘中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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