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洪標|撰稿
天色是鉛灰的,像極了故鄉紹興臘月里釀壞的酒壇底色。八載了,杭州這地方竟吝嗇得連半點雪星子也不肯拋灑,巷口老樟樹的枝干愈發佝僂,仿佛連望眼欲穿的氣力都耗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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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今早推窗,漫天漫地的雪粒子竟砸將下來,起初是羞怯的,細得像三月的楊花,轉瞬便成了鵝毛,卷著朔風,將屋頂、樹梢、操場都敷上一層蓬松的白,倒比《好的故事》里那“許多美的人和美的事”更真切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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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堂里的孩子最先瘋魔。預備鈴聲還在廊下打轉,孩子們已扒著窗戶尖叫:“雪!是真雪!”——那嗓門,比閏土叉猹時的喝叫還響亮三分。先生們手里的戒尺頓在半空,眉頭幾經抽搐,終是化作一聲嘆息:“罷了,今日就由著爾等撒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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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場上瞬間沸騰了,恍惚間竟跌回了百草園的雪天。那兒時的魯迅與閏土們也是這般,攥著凍得通紅的手,將雪團搓得結實,趁對方不備便砸將過去,雪沫子濺在粗布衣上,融成點點水漬,倒比新制的棉袍更覺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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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群孩子,校服是簇新的腈綸料子,卻與當年的魯迅同樣瘋癲:女生們用樹枝在雪地上畫圈,說是“筑城堡”;男生們分成兩派,雪團在空中劃出銀白弧線,吶喊聲震得廊下的麻雀撲棱棱飛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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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有胖小子跌坐在雪堆里,抹著眼淚要哭,卻被同窗拉起,臉上糊了個雪團,反倒咯咯笑了起來。我想起《風箏》里那段話:“游戲是兒童最正當的行為,玩具是兒童的天使。”此刻這漫天風雪,不正是天地予孩子們最慷慨的玩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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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文先生老陳,平日里總板著臉講《離騷》,此刻竟也摘下眼鏡,彎腰團了個雪獅子,惹得學生們圍作一團。他嘿嘿笑著說:“莫學文人酸腐,偏說什么‘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咱今兒就來個‘雪中不問茶,惟問雪仗輸與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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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場角落,見那株老梅落滿了雪,枝干如鐵,不肯彎下去。八年積雪,一朝盡落,倒應了那句“人間世事,大抵如此:久旱逢甘霖,久寒遇陽春,總在不經意間給人驚喜”。只是這雪來得急,去得也快,正如這世上許多美好事物——譬如少年的歡笑,譬如未被世故磨鈍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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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漸濃時,雪勢稍歇。孩子們鼻尖通紅,手套濕透,卻不肯歸去,在雪地里踩出無數小腳印,像極了《故鄉》里閏土刺猹時留在沙地上的痕跡。我拾起一片沾雪的法國梧桐葉,想起兒時在書桌上刻下的“早”字,忽然覺得,這雪不僅落在杭州的屋頂上,更落在了每個人心里那片未曾冰封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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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校園外那些奔著“斷橋殘雪”而殺去的人們,不失望會有的,失望也定會有的,就是不知道又會生出何種人生境地的感悟。
本文系【陳洪標寫字說畫】原創,由百米長卷書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書畫評論家陳洪標撰寫,其出版個人著作20部,代表作有光明日報出版社出版的《燈下閑讀中》、長篇傳記《徐芒耀的油畫世界》等,文中圖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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