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寒風裹著潮濕的寒意,從中巴車車窗縫隙鉆進來,凍得我縮了縮脖子,卻壓不住心底的焦躁。今天是我返城復工的日子,車票、行李早已收拾妥當,可在縣城汽車站檢票時,翻遍全身口袋和背包,都沒找到身份證的蹤影。沒有身份證,既登不了車,也沒法回工廠報到,連城里的出租屋都進不去。
我攥著空蕩蕩的錢包,在車站公用電話亭反復撥打家里的座機,聽筒里只有單調的忙音——這個點,父母多半扛著農具下地了。無奈之下,我只能退掉返程車票,重新買了回村的票,心里盤算著取到身份證就立刻趕回縣城,或許還能趕上下午的末班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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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山路我走了十幾年,中巴車在蜿蜒的土路上顛簸,窗外是冬日荒蕪的田野,零星的農舍藏在枯樹背后,透著幾分蕭瑟。車廂里大多是返鄉未歸的老人和孩子,春節剛過,村里的年輕人早已奔赴城市的燈火,我也是其中一員。這是我工作后第一次回家過年,特意扛了兩大袋年貨,還讓父親殺了年豬,熏了十幾條臘肉,掛在廚房橫梁上,想著讓操勞半生的父母好好補補。
中巴車在村口老槐樹下停下,天空依舊陰沉沉的。我背著背包快步往家走,路邊的柿子樹落光了葉子,幾只母雞在樹根下啄食,見我過來,咯咯地散開。幾個早起種地的村民瞥見我,紛紛探頭詢問:“小勇,不是今早走了嗎?咋又回來了?”“忘帶東西了!”我匆匆應著,腳步沒停,滿腦子都是取身份證、趕末班車的念頭。
轉過兩道山彎,自家的青磚灰瓦房就出現在視線里,屋頂煙囪冒著裊裊炊煙,這讓我松了口氣——至少父母在家,不用等太久。我推開略顯陳舊的木門,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柴垛的聲響。堂屋的門虛掩著,里面隱約傳來碗筷碰撞的輕響,想必是到了午飯時間。
我輕輕推開門,腳步猛地頓住,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方桌前,父母正相對而坐,桌上擺著兩個粗瓷碗,碗里是白花花的米飯,而中間唯一的菜肴,是一盤清炒青菜。菜葉早已發蔫,炒得寡淡無味,連零星的油星子都看不見,在空蕩蕩的桌上顯得格外刺眼。
“小勇?”父親率先抬頭看見我,手里的筷子“當啷”一聲落在碗沿,皺起眉頭,“怎么又折回來了?”母親也慌忙放下碗,臉上滿是驚愕:“出啥事兒了?是不是車晚點了?”“忘帶身份證了。”我站在門口,目光死死盯著那盤青菜,喉嚨突然發緊,一股酸澀的情緒順著心口往上涌。
父母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又不約而同地瞟向桌上的青菜,隨即露出被抓包的尷尬,眼神躲閃著不敢與我對視。“既然回來了,就坐下吃點。”父親干咳一聲,試圖掩飾慌亂,伸手就要給我盛飯。母親則猛地站起身:“你等著,我去廚房給你炒個菜,還有你愛吃的臘肉。”
我快步上前拉住母親的手腕,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還帶著灶臺的涼意。“媽,別忙了。”我的聲音有些發顫,“過年掛的那些臘肉呢?我走的時候明明還在廚房橫梁上,至少有十幾條。”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進平靜的水面,堂屋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父母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藏著愧疚、無奈,還有太多我不曾察覺的隱忍。“臘肉啊……”母親的聲音輕得像耳語,“都存著呢,想著等你下次回來再吃,能放久些。”父親也跟著點頭,語氣有些不自然:“是啊,我們老兩口吃不了多少,留著給你補身子。”
我看著他們拙劣的掩飾,心里像被針扎一樣疼。瞬間就明白了——春節期間桌上的大魚大肉、頓頓不離的臘肉,全是父母特意為我準備的“表演”。他們怕我在外擔心家里,怕我覺得自己過得苦,便在我面前裝作衣食無憂,等我一離開,就立刻回歸到省吃儉用的日子,連一口臘肉都舍不得動。
我默默走到桌前坐下,看著父親布滿老繭的手,指甲縫里還嵌著沒洗干凈的泥土,那是常年種地、喂豬留下的痕跡。母親早已鉆進廚房,案板切菜的聲響傳來,緊接著是油鍋翻炒的滋滋聲,濃郁的臘肉香味很快彌漫了整個堂屋。
“快吃,這是你最愛吃的后腿肉,特意給你留的。”母親端著一盤油亮的臘肉上桌,又匆匆返回廚房,沒多久又端來一盤炒雞蛋,蛋黃飽滿,香氣撲鼻。父親夾了一大塊臘肉放進我碗里,眼神躲閃:“你在城里工廠飯菜差,多吃點,補補力氣。”
我低頭看著碗里的臘肉,熟悉的香味縈繞鼻尖,可喉嚨卻像堵了一塊石頭,怎么也咽不下去。“爸,媽,你們平時就吃這個?”我指著那盤沒動過的青菜,聲音哽咽。母親連忙擺手:“我們老了,吃不了油膩的,清淡點對腸胃好。”父親也附和:“是啊,青菜爽口,比臘肉強。”
他們的謊言那么蒼白,卻又那么讓人心疼。我夾起一塊臘肉放進嘴里,鮮香的味道在口腔里散開,眼淚卻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轉。我強裝鎮定地咀嚼著,含糊地說:“真好吃,還是家里的臘肉香。”母親見我愛吃,又不停地往我碗里夾,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吃完飯,我回到自己的老房間找身份證。房間收拾得一塵不染,床單疊得整整齊齊,書桌上還擺著我小時候的照片,顯然母親每天都來打掃。身份證就安靜地躺在抽屜角落,我拿起這張薄薄的卡片,心里卻沉甸甸的。
我走到堂屋,從錢包里掏出所有現金,塞進母親手里。“媽,這錢你們拿著,買點肉和菜,別總省著。”母親連忙推辭,手往回縮:“不用不用,我們有錢,你爸有退休金,我種點地也夠花。”“您就收下吧!”我按住她的手,聲音堅定,“以后不許再只吃青菜了,臘肉也得自己吃,別總等著我回來。”
父親從院子里走進來,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煮雞蛋和幾張煎餅,還有兩塊用保鮮膜仔細包好的臘肉。“帶著路上吃,城里東西貴,能省就省點。”他把袋子塞到我手里,語氣樸實無華,卻藏著最深的牽掛。
我跟著母親走進廚房,橫梁上的臘肉整整齊齊地掛著,一條都沒少。“媽,你們真的一口都沒吃?”母親抬頭看著臘肉,輕輕嘆了口氣:“想著留給你回來吃,平時吃點青菜就夠了,日子能過就行。”她的話里,是一代人刻在骨子里的節儉,更是對孩子毫無保留的愛。
母親取下兩條臘肉,用舊報紙仔細包好,塞進我的背包:“拿著在城里吃,想家了就煮一塊。”我點點頭,喉嚨哽咽得說不出話。臨走時,我站在院子里回頭望,父母正站在門口,眼神里滿是不舍,寒風拂動著他們的頭發,鬢角的白發格外顯眼。
“路上小心,到了給家里打電話!”母親的聲音帶著哽咽,父親也叮囑道:“好好工作,別惦記家里,我們會照顧好自己。”我揮揮手,轉身快步走向村口,不敢回頭——我知道,他們會一直站在那里,直到看不見我的身影,就像每一次我離家時那樣。
趕到縣城汽車站時,太陽已經西斜,幸運的是,我剛好趕上了最后一班返城的長途車。坐在車上,我剝開母親煮的雞蛋,松軟的蛋白裹著微干的蛋黃,滿是家鄉的味道。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我卻始終忘不了推開家門時看見的那一幕,忘不了那盤寡淡的青菜,忘不了橫梁上整齊的臘肉。
原來最深的愛,從不是轟轟烈烈的表達,而是父母藏在謊言里的牽掛,是他們把最好的都留給你,自己卻在背后默默堅守的節儉。那盤青菜,那些臘肉,成了我心中最溫暖的牽掛,也成了我努力奮斗的動力。我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工作,早日讓父母過上不用再節儉的日子,把他們給我的愛,加倍還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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