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書法的旗幟，北大書法的航標——王岳川書法教育實踐與研究

摘要：本文聚焦當代著名學者、書法家與書法教育家王岳川先生的書法教育理念與實踐體系。王岳川以深厚國學根基與前沿西方美學理論為支撐，在全球化語境下提出“文化書法”核心理念，并以此指導北京大學書法藝術研究所的教學與研究。其實踐以“發現東方”與“文化輸出”為戰略導向，以“回歸經典、走進魏晉、守正創新、正大氣象”十六字為教學方針，超越單純技法訓練，將書法教育提升至文化傳承、人格塑造與國家形象建構的高度。本文系統梳理其理論淵源、教學框架、實踐路徑及社會影響，闡明其如何通過“技進乎道”的育人過程，為北京大學乃至當代中國培養兼具文化深度、美學高度與時代使命的復合型書法人才，為高等書法教育樹立“文化”旗幟與“北大”航標。

關鍵詞：王岳川；文化書法；書法教育；北京大學；守正創新；文化輸出；后現代美學

引言：時代語境與教育使命的匯流

二十一世紀以來，中國綜合國力提升與文化自信覺醒，讓作為中華文明核心載體的書法藝術，被賦予全新時代內涵。但當代書法領域也面臨諸多挑戰：全球化帶來的文化同質化壓力、技術主義催生的“重技輕文”傾向、藝術市場引發的浮躁風氣，以及高等書法教育中人文素養的普遍缺失。在此背景下，構建扎根傳統精髓、回應現代性訴求、肩負文化復興使命的書法教育體系，成為亟待解決的重大課題。

王岳川先生是我在北大訪學的導師，他以獨特學術背景與前瞻性視野，投身這一時代課題的解答。身為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且曾長期擔任北京大學書法藝術研究所所長，他既是文藝理論、美學與比較文化研究領域的卓著學者，也是“文化書法”理念的首倡者與堅定實踐者。他將書法置于“發現東方”與“文化輸出”的宏大文化戰略中審視，認為書法是“中國思想中最精微的部分”，是“中國文化重新崛起新世紀的文化形象象征”。基于此，他的教育實踐超越傳統技藝傳授，旨在構建以文化為靈魂、以經典為根基、以創新為動力、以人格養成為歸宿的綜合性育人體系。我做為北大書法人，通過這一階般的學習，使我從書法創作上升到學術研究，從創作技法到書法文化，從書法史到中國文化史乃至文明史的維度，故本研究深入剖析王岳川書法教育實踐的思想內核、書教學術與深遠意義，揭示做為引領當代高等書法教育發展的重要“航標”的時代作用和價值

一、理念基石：“文化書法”的核心內涵與價值取向

王岳川書法教育實踐的靈魂與總綱，是其率先提出的“文化書法”理念。這一理念的誕生，是對書法領域“文化缺失”與“身份焦慮”的直接回應。

王岳川臨王獻之《洛神賦十三行》局部

（一）對書法本質的重新界定：從技藝到“心性”

“文化書法”首要強調書法藝術的本體依據在于文化。王岳川指出：“文化是書法的本體依據，書法是文化的審美呈現。”這意味著，書法絕非筆法、結構、章法等外在形式的簡單組合，其最深層的生命力源于所承載的中華文化精神。他將書法分為“內法”（筆法、字法、墨法、章法）與“外法”（生命之法、境界之法和精神之法），認為真正的書法是超越技法、直指心性的文化審美形式。因此，書法教育的終極目標不是培養“書匠”，而是造就“學者化”的書法家，使其作品能夠“表征出強烈的個體人格精神”，達到“傳統文化修養、個性人格精神和藝術形式的中和統一”。

王岳川先生草書作品

（二）對教育目標的戰略提升：從個體修養到國家形象

王岳川將書法的境界劃分為三個遞進階段：初級階段寫“技術”和“形式”，中級階段寫“人格”和“情感”，高級階段則書寫國家形象的“文化”與精神。這一定位將個人書法修為，一舉提升至文化傳承與國家文化軟實力構建的層面。在他看來，全球化時代的書法，是最干凈、最不受意識形態干擾的“中國文化名片”，是中國開展跨文化對話、輸出自身價值觀、重塑國家文化形象的優選媒介。因此，其教育實踐蘊含鮮明的文化自覺與擔當意識，旨在培養能夠代表“中國風范、中國血脈、中國身份”的書法人才。

（三）對教學方針的經典錨定：十六字箴言

為將“文化書法”理念付諸實踐，王岳川提出著名的十六字教學方針：“回歸經典、走進魏晉、守正創新、正大氣象”。這十六字構成邏輯嚴密的體系：

回歸經典：主張以歷經時間檢驗的歷代書法杰作（如王羲之《蘭亭序》、顏真卿《祭侄文稿》等）為不二法門，反對以丑為美、獵奇求怪的流俗。主張走正路，先守正才能再到新。

走進魏晉：將魏晉時期，尤其是以王羲之、王獻之為代表的“二王”書風，尊為“書法的軸心時代”與審美制高點，認為其體現了書法“自覺”后自由、灑脫、充滿哲學意蘊的至高境界。

守正創新：“守正”是堅守中華文化正道與書法經典傳統；“創新”是在此基礎上，吸收人類優秀文明成果，創造具有當代精神的新形式。“守正”是“創新”的前提，旨在防止“創新”淪為無根之木。

正大氣象：倡導雄強、深厚、端莊、恢弘的美學風格，反對萎靡、怪誕、小巧之風，這既是藝術風格的追求，也是時代精神與大國氣度的體現。

王岳川臨《集王羲之圣教序》局部

二、實踐航路：北京大學書法藝術研究所的教學體系構建

王岳川的教育理念，在北京大學書法藝術研究所（以下簡稱“北大書法所”）得到系統化、制度化的踐行。該所成立于2003年，承續蔡元培校長1917年創立北大書法研究會的傳統，是王岳川實踐“文化書法”思想的核心平臺。

（一）課程體系：打通“文”與“墨”的壁壘

北大書法所的研究生培養方案，鮮明體現“文化先行”特點。其課程設置絕非單一的技法訓練，而是構建了涵蓋書法文化、美學、理論、創作及跨文化研究的立體知識架構。核心課程包括：

《中國傳統文化概論》（金開誠教授主講）：夯實學員的國學根基。

《中國書法文化研究》（王岳川教授主講）：從文化學視角深度闡釋書法的源流、精神與當代價值。

《書法美學》（王岳川教授主講）：引入現代與后現代美學理論，分析書法的審美本質。

《海外中國書法研究》：拓展國際視野，了解書法在世界范圍內的傳播與接受。

《中國古代書法理論》：深入傳統書論精髓。

還有10多門豐富多彩、獨具特色的拓展課程：

《書法美學與國際視野》。

《書法經典臨摹與訓練》。

《書法臨創轉換研究》。

《書法創造與批評實踐》。

《書畫鑒定與國際拍賣》。

《書法與其他文化比較》。

《詩詞對聯鑒賞與創作》。

《經典碑帖的比較研究》。

《五體書創作示范與對話》。

《篆刻技法與美術理論研究》。

《海外書法現狀與文化對話》。

《國學與書法文化研究》。

近年來開辦的北大書法文化高研班課程，將書法與文化深度打通，以四大模塊為基礎，強化書法實踐的審美文化精神維度，受到學員的一致好評：

模塊一：書法與國學素養

《詩詞與書法創作內容》（程郁綴教授主講）

《國學與書法》（王岳川教授主講）

《文化書法與歷代書法經典》（王岳川教授主講）

《書法理論經典詮釋》

模塊二：隸書、楷書臨創與技藝提升

《隸書創作技法與實踐》

《楷書與魏碑臨創技法》

《唐楷名帖解讀與臨寫》

模塊三：行書臨創與技藝提升》

《行書（一）：東晉王羲之名帖臨摹》（王岳川教授主講）

《行書（二）：東晉王獻之名帖臨摹》（王岳川教授主講）

《行書（三）：唐宋行書名帖臨摹》

模塊四：草書臨創與技藝提升

《草書（一）：東晉二王草書境界與臨摹》（王岳川教授主講）

《草書（二）：唐代草書技法與臨摹》（王岳川教授主講）

《草書（三）：宋明草書技法與臨摹》（王岳川教授等主講）

這種課程設計，確保學生在錘煉筆墨技巧的同時，文化素養、理論思辨能力和學術視野同步提升，真正向“藝文皆備”的目標邁進。

（二）教學方法：“以手指月”與經典精研

王岳川借鑒并發展傳統私塾教育與現代學院教育的優點。他強調老師應如禪宗“以手指月”，引導學生不是機械模仿教師個人風格，而是“順著老師手指的方向”深入經典、直面古人。在教學過程中，他尤為注重對經典法帖的文化解讀。例如，臨習《蘭亭序》前，他會詳細講解東晉的玄學背景、王羲之的人生境遇以及文本的哲學內涵，使學員動筆前先“入文”“入史”“入思”，實現“臨創合一”。

（三）人才培養：獎掖后進與學研結合

北大書法所累計培養各類高層次書法人才近千人，在海內外招收書法學碩士研究生和書法學博士研究生，已經多名獲得北大學位；招收書法美和美學訪問學者100多人，其中不乏何滿宗、劉永澤、胡秋萍等中書協理事等國內書法名家；在北大研究生院、繼續教育部等直接組織領導下，面向全國招收了首屆、二屆、三屆、四屆“書法研究生課程班”（含書法高研班）200多人，有多人獲得北大書法碩士學位，招收了首屆、二屆、三屆“書法名師精英班”160多人，招收了首屆、二屆、三屆“書法文化高研班”260多人。

王岳川注重“獎掖后進”，通過嚴格教學和高規格展覽、學術活動為學員搭建成長平臺。2014年我應邀在北大圖書館舉辦個展，他百忙之中出席開幕式并講話，并為我進入北大學習進行指教和支持。

他強調“學研結合”，鼓勵師生將創作實踐與理論思考相結合，出版一系列專著、教材和作品集，《北京大學文化書法研究叢書》10本，（北大出版社），《北大書法研究生班作品精選集》20本（榮寶齋出版社），《北京大學文化書法作品集》10本（中國文聯出版社），《北京大學文化書法精品集》10本（河北美術出版社），《文化書法美學立場》（海天出版社）、《簡明書法理論史》《簡明中國書法史》（人民出版社）等，將教學成果轉化為學術資源。這種模式培養出的學生，許多已成為書法教育、研究和創作領域的骨干力量，實現“德藝雙馨”的育人目標，贏得學界敬重。

三、理論視野：后現代美學的奠基與“發現東方”的導向

王岳川的書法教育思想并非封閉的傳統回歸，而是建立在廣闊的中西理論對話基礎之上，具有深刻的現代性與前瞻性。

（一）以后現代美學破解單一現代性迷思

王岳川精通西方現代性與后現代性理論。他敏銳指出，當代某些所謂“現代書法”或“實驗書法”，實則是對西方現代、后現代藝術形式（如抽象表現主義）的拙劣模仿，陷入“求新逐后”的誤區，喪失文化主體性。他引入后現代美學對“差異性”“多元性”和“對話”的強調，并非附和西方潮流，而是旨在打破西方中心主義的審美霸權，為中國書法獨特的“審美共識”（如線條的張力、筆墨的情趣）爭取國際話語權。他主張，中國書法的現代化轉型，應是堅守自身文化邏輯（如對“古意”“氣韻”的追求）基礎上的“內生性演進”，而非“外源性批判”。

（二）以“發現東方”與“文化輸出”確立戰略坐標

這是王岳川思想中極具戰略眼光的部分。他認為，近代以來長期的“文化輸入”造成巨大的“文化赤字”與“文化失語”。因此，在國力崛起的今天，必須變被動為主動，實施“文化輸出主義”。書法因其抽象性、非意識形態性和深厚的哲學意蘊，被視為“文化輸出”的先鋒。他積極推動中國書法與國際學術界的對話，策劃國際書法展覽與論壇，主張將優秀的書法理論和作品系統翻譯、推介到西方。其目的是讓書法藝術“從本土主義走向世界主義”，使中國經驗成為人類共享的審美經驗，從而在全球化中實現真正的文化互動與平等對話。

四、凈化與升華：書法美育作為人格鑄造的路徑

王岳川將書法教育最終歸結為“美育浸潤，培根鑄魂”的人格教育，這是其實踐體系的落腳點與升華。

（一）凈化“書文教育”：對抗世俗化與功利化

針對當前書法領域存在的“重市場、輕修養”“重形式、輕內容”等亂象，王岳川強調書法創作必須回答“為誰寫”“寫什么”“怎樣寫”的根本問題。他嚴厲批評沒有文化根基的“亂書惡書”，認為書寫內容必須回歸“經史子集”等國學經典，通過書寫圣賢之言，達到聆聽教誨、修身養性的目的。他列舉顏真卿、蘇軾、王陽明等歷代書法大家，指出其無一不是學問淵博、品格高尚的文人，以此論證“先文而后墨”“書如其人”的永恒真理。這種教育，實質上是對學習者精神世界的“凈化”。

（二）美育作為“精神自潔”

王岳川將書法美育視為“精神自潔”的重要途徑。他認為，在快節奏、數字化的當代社會，書法書寫所要求的凝神靜氣、心手合一，是對抗浮躁、涵養心性的良方。通過臨習經典，學習者不僅能提升審美能力，更能在與古人的精神對話中，陶冶情操，提升人生境界。他引用傅山“作字先作人”的訓誡，強調人格修養是書法藝術的根基。因此，北大書法所的教育，始終貫穿著對學員“人格、國學、書藝、境界”四重慧根的綜合培養。

結論：新時代高等書法教育的范式意義

王岳川先生的書法教育實踐，是一場立足北大、面向全國、著眼世界的系統性文化工程。他以“文化書法”為旗幟，以十六字方針為航標，成功構建一套融合傳統精髓、現代理念與未來導向的高等書法教育范式。

其貢獻與啟示在于：

1.理論建構的原創性：成功將書法從單純的“藝術學”或“技藝學”范疇，提升至“文化學”和“戰略學”的高度，為書法學科的當代發展提供堅實理論支撐。

2.教育實踐的體系性：在北大這一最高學府，創建從理念、課程、方法到評價的完整教學體系，證明人文素養與藝術技能在高等教育中可以且必須深度融合。

3.文化擔當的使命感：自覺將個人藝術追求、教育事業與國家文化發展戰略相結合，使書法教育成為增強文化自信、推動文明互鑒的有效載體。

4.人才塑造的綜合性：其培養的“符合時代需求和高度的書法人才”，是兼具經典筆墨功力、深厚文化學養、開闊國際視野和崇高人格追求的復合型人才，為學界和書界樹立典范。

總而言之，王岳川先生的書法教育實踐，不僅為北京大學贏得書法教育領域的獨特聲譽，更在當代中國文化建設的關鍵時期，提供一條通過藝術教育傳承文明、塑造人格、彰顯國魂的可行路徑。這面“文化書法”的旗幟，這座“北大書法”的航標，將繼續指引中國高等書法教育在守正創新中，駛向更為遼闊深遠的未來。

文/李優良來源：北大文化書法網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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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岳川草書作品

藝術家簡介

王岳川，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導，博士后合作導師，北大書法藝術研究所創所所長，北大書畫研究會會長，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教育部國家社會科學項目評審專家，全國藝術科學規劃項目評審專家，中華美學學會原副會長，中國中外文藝理論協會原副會長，中國文藝理論協會副會長，中國書法家協會第六、七屆理事兼教育委員會副主任，（教育部）全國教育書畫協會副主席，教育部中國書法指導委員會委員，復旦大學、中南大學等大學雙聘教授。擔任學術泰斗季羨林先生八年助手。出版學術著作50余部，在中外學術刊物上發表學術論文500余篇。

國學研究著作主要有：《發現東方》《文化輸出》《文化戰略》《中國鏡像》《全球化與中國》《<大學><中庸>講演錄》《王岳川解讀<大學>》《王岳川解讀<中庸>》《王岳川品大學中庸》《<大學>經義》《君子之道》《目擊道存》《文藝美學與當代中國思想》《全球化與中國》《后東方主義與中國文化復興》《大國文化復興》《詩·言·道》《季羨林評傳》《本體反思與文化批評》《文化話語與意義蹤跡》《飲之太和》《中國書法文化大觀》《書法藝術美學》《書法文化精神》《書法身份》《文化書法》《簡明中國書法史》《簡明中國書法美學史》《詩詞與書法》《文化書法的美學境界》《文化書法的發展歷程》《王羲之王獻之》《書法里的中國》等。

西學研究著作主要有：《西方文藝理論名著教程》（下）《文藝學美學方法論》《后現代主義文化研究》《后現代主義文化與美學》《文藝現象學》《藝術本體論》《后殖民與新歷史主義文論》《現象學與解釋學文論》《二十世紀西方哲性詩學》《后現代后殖民主義在中國》《中國后現代話語》《文化話語與意義蹤跡》《西方藝術精神》《當代西方最新文論教程》《當代西方美學主潮》《20世紀西方文論》等。

學術上主張“發現東方，文化輸出，會通中西，中國身份”，提出文化書法應“回歸經典、走進魏晉、守正創新、正大氣象”。堅持“漢字書法是‘漢字文化圈’文化重建的重中之重”，致力于中國文化和美學的世界化。書法作品2019年10月在韓國榮獲國際書法大展“韓國世界書藝雙年展金獎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