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投顧不需要十年十倍

中國基金圈第一個“十年十倍”的收益預期，在 2026 年 1 月被證偽了。

2015 年 4 月，銀行螺絲釘注冊了公眾號“定投十年賺十倍”，開啟了他與基金定投的理念以及十年十倍的預期，綁定在一起的職業生涯。2016 年 1 月，他正式上線了自己的基金組合。

在 2015 年春天那個遍地一年十倍股的市場里，“十年十倍”似乎是個看上去有些保守的口號。哪怕后來杠桿牛分崩離析，A 股在熔斷機制下遭遇了最黑色的新年，2016 年 1 月，銀行螺絲釘正式上線“指數組合”，即將成為擁有公開業績的基金大 V 時，仍沒有直面十年十倍需要長期年化達到 25% 的難度。

這是一個幾乎沒有人能實現的數字。整整十年過去，中國業績最好的含權公募基金是華商優勢行業，十年累計收益不到 6 倍。

而銀行螺絲釘顯然也并沒有成為一個奇跡。公眾號“微積分量化價投”對其指數組合過去十年的業績進行拼接之后，計算出實際的累計收益率約在22.1%左右， 折算成年化僅有 2.14%。

在投資行業里，一個人一旦有了公開業績，那么除了凈值曲線，其他說什么都是沒用的。

不過，嚴格意義上來講，銀行螺絲釘不是投資經理，而是基金投顧。

從字面上看，做基金投顧比做基金經理，任務其實要更加艱巨——不僅要做好“投”，還要當好“顧”，要讓客戶賺到錢，更要讓客戶舒舒服服地賺到錢。

銀行螺絲釘的這十年，一面是擺在臺面上未能實現的十倍業績，另一面則是基金投顧這件事從亂到治的歷程，從邊緣走向臺前的坎坷摸索。

被遺忘的角落

在成為業內最早一批投顧規模破百億的主理人之前，銀行螺絲釘首先是一個成功的基金自媒體大 V。

任何與眾不同的成功，通常都得先找到一個與眾不同的切入點。

牛市總是會催生一大批辭職在家全職炒股的社會青年，2015 年也不例外。但在這一年里從銀行辭職創業，全身心投入財經賽道的螺絲釘，并沒有在看 K 線和教打板這種過于擁擠的賽道上周旋，而是瞄準了炒股熱情有限、交易頻率不高的上班族，他們有穩定收入，也有理財需求，但厭惡風險，看不上薦股也追不了漲停。

銀行螺絲釘從 2013 年就開始日更的“指數基金估值表”，成為了許多小白邁入理財門檻的第一個實用工具。他用紅黃綠標注各大指數估值狀態，宣傳低估定投的價值主張，逐漸吸引到了一批理念相投的粉絲，并建立起自己的用戶黏性。

在那個漲停戰法還是炒股者們的主流信仰，人人都覺得自己炒股比把錢給基金經理好的年代，“低估定投+長期持有”是一個少有人講的故事，機構也不愛這種敘事。

券商還在萬五、千一甚至千三的手續費里賺著幾億散戶來回換手的交易傭金，基金公司和銀行渠道也還在“高位大量發行新基金”的短視里飲鴆止渴。 “十年十倍”的口號，天然吸引了一批對“暴發戶”有反感和恐懼，但又對財務規劃有焦慮和期待的務實牛馬。

在內容方向上，銀行螺絲釘切入了一個供給稀缺的垂直領域，用持續的輸出和長期的陪伴塑造了自己的個人 IP，逐漸把一個在當時的投資世界里并不入流的小生意，做成了一個百億規模的新賽道。

2016 年，銀行螺絲釘敏銳地捕捉到了互聯網銷售平臺的一次重大創新——“基金組合”功能上線。

在新的商業模式之下，銀行螺絲釘把靜態的“估值紅綠燈表”，升級為了動態的“螺絲釘指數基金組合”，通過“一鍵跟投”的機制，建立其自己的管理規模，找到收入來源——亦即基金銷售分成。

這是國內最早的基金投顧業務雛形，但考慮到收入來源是產品銷量的分成而不是真正的用戶付費，所以早期的“基金組合”本質上是一種銷售方式的創新。它披著投顧的外衣，但流淌的依然是銷售的血液。

人們也可以把它理解為是一場“信任貨幣化”的測試。銀行螺絲釘也展現出了傳統機構難以想象的轉換效率——跟投規模一度達到 200 億。

不過，這種沒有任何持牌背書、完全建立在個人聲譽與互聯網流量之上的“無照駕駛”，也注定面臨合規的鐵錘。

2021 年 11 月，隨著《關于規范基金投資建議活動有關問題的通知》下發，大 V 組合被按下了暫停鍵。

在外界紛紛猜測這些草根英雄是否會就此退場時，銀行螺絲釘做出了一個標志性的選擇——他將自己的公眾號“定投十年賺十倍”更名為“銀行螺絲釘”，并正式接受東方證券“招安”，擁有了持牌基金投顧的身份。

他的加入，幫助東方證券成為業內首批基金投顧規模突破 100 億 的機構玩家，更讓行業看到了“一個人大于一支隊伍”的戰斗力。

這十年里，機構們當然可以不屑于銀行螺絲釘的實戰業績，但也正是這批基金大 V 們第一次讓素來以專業標榜自己的資產管理機構們親眼看到：原來信任本身可以這么值錢。

天平沉向另一邊

在銀行螺絲釘等基金大 V 成長起來的十年間，機構的基金投顧業務幾乎停滯不前。

一方面，機構沒有充足的“信任機制”。

長期以銷量為核心考核的導向下，機構只有做大短期規模的訴求，沒有追求投資者長期體驗的耐心。對于這個體系里真正的螺絲釘——基層打工人來說，完不成銷量 KPI，要挨領導的罵；高位把基金賣出去了，早晚要挨客戶的罵。

一線員工夾在利益沖突的兩頭之間，左右為難。

2019年10月，公募基金投顧業務試點正式落地，一度標志著過去只有大V們在“狂歡”的領域，逐漸從幕后走向臺前。但以“銷量”為導向發展了二十年的基金行業，畢竟不可能在一夜之間扭轉慣性。

從收入結構來看，機構將資源傾注在做大投顧業務的內生動力一度也很有限。在基金行業開啟降費潮之前，主動基金的管理費能收到 1.5%，買方投顧服務的收費標準大多不到 1% ，首批參與基金投顧試點的中歐基金銷售子公司，更是直接把投顧費卷到了0.15%～0.45%的極低區間[10]。

從產品角度出發，機構也大多有“全天候”的產品圖譜。權益賣不動了就賣固收，主動賣不動了就賣 ETF，明星經理賣不動了就賣量化指增。說到底，賣出一個產品總是比讓一個賬戶真的賺到錢更容易。

不過，天平兩端的力量對比，在過去兩年的時間里，發生了劇烈的轉向。

一方面，監管進一步強調了基金投顧業務的重要性。

2023年6月，證監會起草《公開募集證券投資基金投資顧問業務管理規定（征求意見稿）》，公募投顧業務從試點逐漸轉向常規；去年5月，證監會印發《推動公募基金高質量發展行動方案》，再次明確要出臺基金投顧管理規定，重申了投顧業務的必要。

更直接的導向，是公募降費和薪酬改革兩個大招。

管理費-交易費-銷售服務費三個環節的費率調降已是板上釘釘，其中銷售服務費上限的調降幅度最高有50%，在本輪降費中影響最大，對銷售機構生態形成巨大的沖擊力。

主動偏股及混合型基金從0.6%降到0.4%，指數基金與債基從0.4%降到0.2%，貨幣基金從0.25%降到0.15%。此外，除貨幣基金外，對持有超過一年的基金份額，不得繼續收取銷售服務費。

這都意味著，傳統的銷售服務費（包含尾隨傭金，即客戶維護費）的收入空間被大幅壓縮。

如果降費還不能體現監管的決心，那么即將到來的薪酬改革，已經明確了公募未來的發展準繩——不以規模論英雄，而以投資者盈利論績效。

在去年底印發的《基金管理公司績效考核管理指引（征求意見稿）》中，無論是基金公司高層人員，抑或是基金經理，其績效考核都與產品收益強相關，其中特別提到，基金管理公司對負責銷售的高級管理人員以及核心銷售業務人員進行考核時，基金投資收益指標權重應當不低于50%。

在行業的普遍認知里，降費、降薪改革，本質就是在倒逼著機構們向“買方投顧”轉型，從嚴重依賴交易性收入，轉向持續性的服務收入。龐大的金融機構們必須要學會彎下腰來，去做那些曾經只有民間草根們愿意做的“苦活累活”。

樂觀一點看， 2026 年也有機會成為中國基金投顧往專業化、機構化、普惠化的方向高質量發展的元年。

而其中一個關鍵的缺口或許并不是這個銀行螺絲釘的業績還不夠好，而是一個銀行螺絲釘還遠遠不夠。

一切才剛剛開始

真正的買方投顧，從來不是一門關于“效率”的短期生意，而是一場關于“人頭”的長期儲備。

在過去的賣方時代，基金銷售是高度杠桿化的——一位明星經理、一輪美妙行情，就能用一周募集時間，換來數以百萬計的持有人數。

但在買方投顧的邏輯里，信任無法批量復制，也不會在一年四次的季報交流里輕易建立。要把“顧”字做好，意味著投顧必須在一個個焦慮的深夜去回應具體的迷茫，在一次次市場大跌中去重建脆弱的信心。

一個人的物理時間和情感能量是有限的，相比于基金產品無限的規模邊界，一名投顧能夠深度服務的客戶數量，注定存在天花板。

美國投資顧問協會（IAA）2023 年曾經披露過幾個數字：美國投顧機構數量 1.5 萬家，從業人數超過 97 萬人，二者遠超中國當前水平，但其中 70.2% 的投顧管理資產低于 10 億美元[9]。

這是一門“慢生意”，也是一門“苦生意”。積累同樣的體量，投顧模式需要花費數倍的時間，投入百倍的人力。

但它同時也是一門體面的生意。

告別了“大力出奇跡”的暴利時代，基金行業將不得不剝離掉一些虛妄的濾鏡，回歸服務業的本質，其價值也將不只在于專業金融服務的普惠化，也在于為社會提供海量的、專業且更有尊嚴的就業崗位。

沒準在未來的基金行業，一個專業且被信任的基金投顧比一個做不出超額的基金經理，有更高的職業成就感和社會認可度，這誰知道呢？

[1] 全網蹲了十年的答案：那個喊“十年十倍”的大V，最終跑輸了銀行理財？ 微積分量化價投

[2] 沖刺“百億俱樂部”：券商基金投顧業務痛點、難點調查，21世紀經濟報道

[3] 全球視線 | 買方收費路在何方——美國投顧發展的啟示(上) ，銀行家

[4] 基金投顧試點六周年：零到近兩千億元跨越式增長，21世紀經濟報道

[5] 基金投顧迎強監管： 告別“野蠻生長” 多方整改進行時，上海證券報

[6] 吳雪偉：中金財富買方投顧資產規模突破1300億，創新交易服務簽約的客戶整體收益率比未簽約客戶提高28%，新浪證券

[7] 首度曝光：200億基金大V銀行螺絲釘究竟如何與東方證券牽手？揭開背后故事，財聯社

[8] 買方投顧前路漫漫又燦燦，第一財經

[9] 在中國搞投顧為什么那么難？遠川投資評論

[10] 買方投顧時代開啟！又一頭部券商基金投顧產品上線，1萬起投、最低費率0.3%，來看各家收費對比，券商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