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一位廚師的作品是菜,一位烹飪教師的作品就是人。
盡管已離開后廚五六年,但回憶起做總廚的時光,王光照仍流露出懷念,但話鋒一轉,他的言語里便多了另一種驕傲:“我學生在上海都當老大了!”
從“照仔”“阿照”到后廚里人人尊敬的“照哥”,再到廣州新東方烹飪學校被孩子們圍繞的“王老師”,身份轉變帶來的遠不止是稱呼,一種新的使命感也在王光照心中生長:會教做菜,還要會教做人。
01.“不做大哥好多年”
“紅棗不去核不行嗎?”
“怎么看是乳鴿還是老鴿?”
“(藕夾)可以不擦干生粉嗎?”
還沒走進教室,就聽見王光照的聲音經擴音器傳到門外。他不斷拋出問題給學生,緊跟著一句“為什么”。底下是三十來個臉龐青澀的少年人,答案或一致或有分歧。
“小蜜蜂”別在腰間,身影在灶臺與白板間熟練切換。很難想象,眼前這位語氣和煦的王老師和曾經叱咤后方的總廚“王哥”,是同一個人。
白板上是今天教學的兩道菜,蟲草花蒸乳鴿和燒汁香煎藕夾。主料、輔料、調味料、味型、技法、制作步驟寫得明明白白,甚至沒有連筆字。在這里,甭管后廚實際的出餐效率有多高,課堂上的每道菜都要被掰碎了,花幾個小時講給學生聽。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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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案是前一天備好的。8點半打卡上班,5點半打卡下班,上午下午各帶一個班,這是王光照現在的工作日生活。“還有雙休”,他特別強調。
這和之前“打仗一樣”的日子完全不同。
此前三十余年,王光照的生活是另一種畫面:沒和家人一起過過春節,三四個月才有一次探親假,在千人同時用餐的高節奏后廚里忙碌……
1989年,19歲的王光照進入佛山南海飲食服務公司下屬的瓊州大酒店學習。原本可以去給國企退休的父親“頂班”,但他本人實在愛吃,極力表示“我要當廚師”。
“我雖然不會抽煙、不會喝酒,但我為了吃一樣東西,可以開車兩小時去那里吃”——這很“老廣”。
相比今天烹飪學校的三年畢業,過去后廚房的每一次站位“升級”都異常“慢”。在瓊州大酒店,王光照跟著陳、沈兩位老師傅學了七年,一直干“砧板”。
據他回憶,這七年里,自己永遠是來得最早、下班最晚的那個。7:15到廚房,先給師傅磨刀,再磨自己的,一共是六把(文刀、武刀、文武刀),“每個師傅都喜歡勤勞的徒弟”。等午餐高峰一過、師傅出去抽煙的空擋,王光照就可以趁機試試炒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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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受訪者提供
之后他轉去了新南海城,兼顧炒鍋和砧板,兩頭跑。這家餐廳生意極旺,樓上6個鍋、樓下9個鍋,單廚房部(不含點心、燒臘)就有92人在忙活。周末高峰時,1000多個餐位爆滿,“衣服濕了又干,干了又濕”。也因此,王光照的皮膚開始過敏,肺咳嗽得厲害,兜里常常備藥,“旺得我都怕了”。
饒是這樣的強度,他也堅持了七年。之后又分別在廣州曉港灣大酒店和佛山旗旺莊酒家擔任總廚,2012年去到越南峴港市皇冠假日酒店擔任副主管。在高溫的東南亞呆了五年,又北赴上海,在粵菜餐廳“逸谷會”干了一年多。
輾轉四海,他曾“像一陣風”,但最終卻選擇在講臺前停駐。2019年,當年近50的王光照換上了新東方的廚師服,變成“王老師”。工作節奏也一下子松了下來,連帶著身體都好了些。他比劃了下自己的肚子,腰圍收減了不少。
02.操心的“老父親”
2019年8月20日,是王光照成為王老師的第一天。打荷的下手不再是有基礎的學徒,而是“白紙一樣”的學生助教——和他差了35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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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領導者變為教導者,王光照在初期感到不太適應。“那些酒店的員工,我一說他們就知道怎么做了。后來來這里(新東方),那學生就眼睛睜得大大地看我。我突然想起,哦,他們的腦袋是一片空白的。”
王光照開始“細細地”“耐心地”“慢慢地”教——他一連用了三個副詞,證明自己脾氣真的變好了。談起過去在后廚,由于抽風機的噪音巨大,人也不得不扯著嗓子說話。“但現在的小孩會感覺,‘哇,這個師傅這么兇’。”
是的,王光照不稱他們為“學生”,而是“小孩”。課堂上他也不用第一人稱“我”,而是以“老師”自稱。
對于教師的身份,他很珍視。“不是盲目抄完板書,教他炒兩個菜就算了。”
用心備課的結果就是,王光照的課堂總是細節滿滿。如果你站在旁邊聽幾分鐘,就能明白真正的廚師與炒菜機器人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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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的氣候容易上火,所以紅棗得去核;跑長途或出海的人最在意“有頭有尾”,所以雞屁股不能扔,吃不吃是客人的事;如果今天天熱,客人口淡,鹽就要少放一點……
中餐廚師的烹飪智慧不僅在于色香味,還要兼容物候、風俗、人情。這里頭的門道太多,常被王光照作為教材以外的補充——作為中國烹飪大師的他早已“身經百戰”。
當然,他也有所有教師共同的煩惱:現在的小孩愛看手機,上課容易打瞌睡,死板地念“飛水拉油”肯定沒人聽。他不得不想些辦法,比如提到山藥要說有什么功效,盡量調動他們對做菜的興趣。
藕夾快出鍋的時候,他大聲喊著倒計時:“三、二、二個半……”學生們被逗精神了。裝盤完畢,他又瀟灑一揮勺:“來點掌聲!”底下便掌聲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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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筆記
除了教做菜,王光照還時不時抽查孩子們的基本功。抓刀的手勢、鍋勺的擺放、案板的清潔、水流的大小……他把“老板面試”和“考廚師證”掛在嘴邊,希望孩子們畢業后的路走得更順一點。
功夫不負有心人。金領1903班有位學生“很成才”,還沒畢業就承包了某工業區的飯堂。王光照在高興之余還特意交代他合同該怎么簽、有哪些注意事項。
當過老大也經歷過社會的險惡,這位“老父親”有操不完的心。“既然是我帶的,我要千吩咐萬吩咐,我怕他們被人騙了。”
03.兩種教學,兩個時代
事實上,王光照所供職的新東方烹飪教育創立于1988年,80年代也是中國烹飪高等教育的開端。彼時,古老的傳幫帶仍為主流,培訓站、技校、中專等院校教育多為補充。
但慢慢地,餐飲環境和行業結構開始改變,傳統的師徒制逐漸演化成一種精神符號,學校教育為更多人打開了入行通道。
而王光照正好踩在這樣的新舊之交。他很早便意識到,廚師行業靠人情的成分會越來越少,最直接的表現就是包廚制的消失。
“過去是老大帶一幫人過去,現在入位都要面試。”熟人關系被真功夫取代,“你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更規范的招聘也推動烹飪教育更加規模化、系統化。“你不認識老板,老板也不認識你。你要拿個廚師證出來,證明你是經過系統培訓的,用面試炒菜來決定你的去和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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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新東方烹飪教育官網
在王光照的印象里,自己當學徒時更多是在“偷師”,想要學點真東西很難。“以前老師傅的配方或者筆記本是很難拿到的,你多問兩句他都要敲你。我們要請他喝酒,把他灌醉了,再拿本子出來抄。那時候還沒有復印機,只能拼命手抄。”
一方面是“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的生存顧慮;另一方面,后廚的學徒以打雜為主,重實操而輕理論。這意味著,徒弟必須夠機靈、討師傅喜歡,才能多套點真東西出來,甚至有時候還需要點好的“運氣”。
但現在的年輕廚師趕上了好時候——機會和信息流動的門檻降低,還有像王光照這樣的老師,面對學生可以一碗水端平。“只要你肯學,我都教;只要你肯問,我都有問必答。”
當然,徒弟和師傅“搶飯碗”的矛盾被消解,這背后也離不開新東方的體系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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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國內知名烹飪教育品牌,新東方結合了中西方經典烹飪技藝,30多年來,先后在北京、上海、廣州、安徽、四川、江蘇、湖南、貴州、山東、湖北、河南、河北等省市建立烹飪教育院校,為社會培養和輸送了不少烹飪技術人才。
近幾年,隨著新東方師資力量的不斷壯大,王光照也有了余力支持部隊官兵提升烹飪技術。去年3月,王光照就曾收到部隊的邀請,向官兵們傳授理論知識和實踐操作,提高炊事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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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新東方還有專門的就業辦,介紹畢業生入職合作企業,保證他們在走出校門后有一份工作,完成從課堂到社會的過渡。“我們的學生還是挺搶手的,很多企業都喜歡來這里招生。”
持續向企業輸送人才,也意味著學校要對教學質量負責。一如王光照的日常工作,除了教學,還有各類考核打分。上午教完的班下午就會去實操室集中練習,原材料都是提前采購好的。
他還鼓勵學生在課外之余參加各類比賽,切磋廚藝。在王光照看來,老一輩的一些觀點依然受用。“雙腳馬永遠跑得比單腳馬快”,扎實全面的功底,仍是這行不變的鐵律。
只是,現在的年輕人無需再靠運氣和心機叩響師徒口傳身授的窄門,他們擁有更系統的訓練、更公開的配方、更寬廣的跳板。而王光照們要做的,便是俯身托舉,送他們穩穩躍入江湖,去搏一片天地。
04.后記
我們的采訪安排在一個周五下午,臨近五點半時,王光照有種抑制不住的開心。因為五點半下班后,他就會開車回到佛山的家,為妻兒煲湯,過一個舒心的周末。
談起過去做總廚的日子,王光照形容自己像個“將軍”。那時沒有手機支付,他的身上時時刻刻帶著現金,當小弟們家中有事,便能拿出來救急。他說著說著就身體后靠,把椅子坐滿,雙手握著座椅扶手,就像握著某種權杖。
然而,現在的他選擇過另一種生活,致力于將知識、經驗與影響力無聲傳遞。課堂上有句話他常掛在嘴邊:“學廚師,有一半是為了家庭。不管以后你是開滴滴還是開戰斗機,回家還是要做飯的!”
從前他掌管一方灶臺,如今他點亮無數星火。將軍解甲,并未歸隱,轉身處,自有另一片遼闊戰場。
封面圖及部分插圖由紅廚網拍攝。
本文由紅廚網(ID:hongchu66)原創首發
作者:春瑩;編輯: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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