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在功德林戰犯管理所那些狹窄的過道里，總能撞見一出怪戲。
一幫子以前統領過千軍萬馬的大將，平時走路帶風，可一旦瞧見某個影子晃過來，立馬就像撞見了惡鬼，掉頭就跑，恨不得多生兩條腿。
讓這幫人心驚膽戰的那位，名叫董益三，以前是軍統局電訊處的少將副處長，后來在第十五綏靖區二處當少將處長。
在這高墻之內，大伙送了他個要命的綽號：“瘟神”。
這事兒其實挺稀罕。
照理說，雖說大家以前山頭不同，但在這種誰都心里沒底的高壓鍋里，本能反應都是抱團取暖。
就連沈醉那種以前把朋友賣了的主兒，后來都能跟被他坑進去的徐遠舉、周養浩把酒言歡。
唯獨這董益三，活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憑啥？
就憑他把自己活成了一臺沒有感情的“計算器”。
在那樣的絕境里，他下了一步狠棋，這一步讓他成了孤家寡人，但也確實讓他換來了所謂的“積極表現”。
他嘴邊常掛著這么一套嗑，把他的活法說得赤裸裸：“龍走龍道，蝦走蝦道。
杜聿明那是大樹底下好乘涼，有個叫楊振寧的女婿；鄭庭笈背后站著傅作義，有糖吃。
我呢？
兩眼一抹黑，只能靠打小報告混口飯吃。”
這話乍一聽挺凄涼，可你要是把他走的每一步棋攤開了看，就會發現，這人所有的“狠毒”，都是在算盤上扒拉得明明白白的。
董益三心里的第一筆賬，盤算的是手里的“籌碼”。
進了這大門，雖說大家都頂著戰犯的帽子，但這隱形的“含金量”可是天差地別。
杜聿明那是頭面人物，加上那層親戚關系，統戰價值高得嚇人；鄭庭笈的老上司是起義功臣，有人罩著；哪怕是邱行湘這種沒根基的，勝在年輕力壯，靠賣力氣干活也能在管教面前討個好臉。
輪到董益三呢？
論出身，他是搞特務的。
在國民黨那套鄙視鏈里，特務屬于“家奴”，正規軍壓根瞧不上眼。
論底色，他是戴笠的鐵桿，手底下血債累累，還沒人愿意保他。
擺在跟前的路就剩下兩條：要么學黃維，把腦袋別褲腰帶上頑抗到底，等著坐穿牢底；要么換個活法。
他眼珠一轉，選了第二條：既然沒靠山，那就把身邊這幫難兄難弟當成墊腳石。
頭一個倒霉的，就是黃維。
黃維這人是個死腦筋，骨頭硬，脾氣比茅坑里的石頭還臭。
有一回，這老兄把蘇聯名著《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撕了幾頁當手紙擦屁股。
這事兒往小了看，是不講衛生；往大了看，那就是對改造態度的公然挑釁。
董益三眼都沒眨，轉頭就捅了上去。
這還不光是動嘴皮子，簡直就是階級清算。
在那次沖突里，身為副組長的董益三不光罵了，還動手了。
后來黃維回憶起來，說自己被打得滿臉是血。
這一拳頭下去，就是董益三遞上去的“投名狀”。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揍一個死不悔改的“頭號頑固分子”，在這種環境下，那就是跟反動陣營徹底決裂的最佳證明。
他這是拿黃維的血，給自己的前程染紅。
要是說整黃維還帶點“特務報復正規軍”的私人恩怨，那他反手舉報沈醉這事兒，就把他骨子里的冷血暴露無遺了。
沈醉是誰？
那是他以前在一個鍋里攪馬勺的老相識，老鐵。
倆人都在軍統混過，誰屁股上有幾顆痣都清楚。
沈醉后來在書里說董益三：“好聽點叫‘窮且益堅’，難聽點就是糞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
可在董益三這兒，多深的交情在“特赦”這個大畫餅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事兒出在一個晚上。
沈醉做了個夢，夢見自家媳婦了，醒來發覺內褲濕了一塊。
這種既私密又丟人的事，沈醉只能趁著夜深人靜，偷偷摸摸去廁所搓洗。
這原本就是大活人的生理現象，跟政治立場扯不上半毛錢關系。
偏偏在董益三眼里，這就是情報。
特務的職業嗅覺告訴他：在這高墻里，哪有什么隱私，全是把柄。
他跟獵狗似的聞到了味兒，扭頭就跟管理人員打了小報告。
后果那是相當慘。
宋希濂為此專門開了個批斗會，把沈醉整得那叫一個慘，最后逼得沒辦法，當眾發毒誓：“那天我夢的真是我老婆，要是撒謊，天打五雷轟！”
至于做得這么絕嗎？
還是為了那筆賬。
董益三得時刻證明自己是“自己人”。
當手里沒有大功勞可立的時候，就連老戰友的一條臟內褲，都能變成他邀功請賞的籌碼。
這一手，直接把戰犯之間那點最后的默契給砸得粉碎。
大家互相揭發罪行也就罷了，誰能想到連人性的遮羞布都能給扯下來。
董益三不但扯了，還上去踩了兩腳。
故事要是只講到這兒，董益三頂多算個討人嫌的小人。
但他最狠毒的一刀，捅向了對他有恩的人——康澤。
這一刀，直接把倆人的命運劈向了兩個極端。
但在怎么對待老上級這事兒上，倆人簡直是云泥之別。
杜聿明能不能出去，卡在兩個要命的罪名上：一是淮海戰場放毒氣；二是殺了七個武工隊員。
他以副參謀長的身份，主動替杜聿明扛雷作證：“那七個人是我放的，全須全尾；毒氣彈是南京空軍扔的，跟老杜沒關系，我們手里壓根沒那玩意兒。”
杜聿明感動得眼淚嘩嘩流：“你這是救了我的命啊。”
再看董益三對康澤。
康澤對董益三是有提攜之恩的。
戴笠一死，軍統內部大洗牌，董益三沒人疼沒人愛。
是康澤念著舊情，特意點名把他拉到第十五綏靖區當處長。
上任那天，康澤握著他的手說：“咱倆現在是同事，將來還得是同事。”
誰承想，這句“將來也是同事”，真就在戰犯管理所應驗了。
當康澤面臨審查的時候，董益三干了啥？
在這份材料里，他輕描淡寫地扔了個重磅炸彈：“康澤用對付樊城西門外民房的老套路，拿黃磷彈把襄陽南門外挨著城墻的民房燒了個精光。”
就這一句話，就把康澤針對平民使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罪名給坐實了。
這還沒完。
為了徹底把康澤踩死，董益三連幾十年前的陳芝麻爛谷子都翻出來了。
當時康澤縮在角落裝醉，其實偷偷開了口袋里的竊聽器。
半個月后，那錄音就擺在了蔣介石的桌子上。
這一招太毒了。
這不光揭了康澤的反動老底，更是在道德層面上把康澤釘在了恥辱柱上——這就是個連同學酒后胡話都偷錄的卑鄙小人。
在這個節骨眼上，董益三心里的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康澤是大特務頭子，罪孽深重，特赦名額就那么幾個。
要是康澤出去了，自己這種“小蝦米”啥時候才能輪得上？
只有踩著大魚的尸體，小蝦米才能浮出水面透口氣。
結果證明，他算準了。
董益三在1960年第二批就拿到了特赦。
而被他揭發得體無完膚的康澤，一直熬到1963年第四批才勉強獲釋，身心俱疲。
回頭再看，董益三算贏了嗎？
從功利的角度看，他賺了。
他比康澤早自由了整整三年，比那些硬骨頭都走得早。
他那套“龍走龍道，蝦走蝦道”的理論，看來是真靈驗。
可換個角度看，他輸得底褲都沒了。
黃濟人在《將軍決戰豈止在戰場》里寫得特別傳神：在功德林的胡同里，戰犯們躲他就像躲瘟疫。
這叫什么？
這就是社會性死亡。
杜聿明記著他的義氣，共產黨干部佩服他的骨氣。
而董益三，雖然早早邁出了監獄大門，但他把自己的臉面和脊梁骨，永遠扔在了那個洗內褲的夜晚，和那份出賣恩人的材料里。
他費盡心機證明自己是一只“聰明的蝦”，卻忘了，當潮水退去，灘涂上曬得最干、死得最慘的，往往就是這種沒骨頭的生物。
歷史這玩意兒有時候挺幽默。
那個被他扇耳光的黃維，雖然改造最慢，最后一批才出來，但直到今天大伙提起黃維，還得豎大拇指說句“這人是條漢子”。
可一提董益三，大伙能記住的也就那句：
“離他遠點，那是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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