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有一個習慣,讀書寫作累了隨手翻翻山水田園詩,一扇扇遙接山川大地,風土人情的窗口便打開。詩中有畫是山水田園詩中的美妙變幻,坐地一瞬,思接迢迢,心渡萬千里,頓時無負喧受累,詩與“畫”一并醉人。如是書房里的“輕奢”我從未告白,巧合的是詩人朱大修間或會發來他的新作:山水田園詩,于是我閱讀的喜歡與他寫詩的偏好機緣湊泊,彼此在繁囂都市打開一隅詩的靜謐,無論淺解還是深會都獲得無擾的清歡,仿佛在詩人精神世界里遨游。
朱大修山水田園詩是紅塵彌漫里清亮的笛音,穿透力強,無拘無束,悠揚回蕩。一路山水一路田園又一路切換,他用情感與目睹的自然風光交流、交融,然后一抒而快,有著唐人“浩然行且歌”的豪氣真情,也有著晉人“練氣如幽蘭”涵養內心的追求。山水田園作為詩的媒介,是他心系的感情寄托,正如宋范希文所言:“景無情不發,情無景不生。”詩中心象合一構建的意境是他俯向大地,仰望天空生命情調的展示。
寫中秋月從古至今洋洋大觀,錦繡于世不乏其人,不能因為前有獨步于人自己便寫得畏畏縮縮,朱大修寫《中秋月》從畫面入手:“霜重由它草色濛,天光如畫水玲瓏。冰輪今夜知圓缺,相看桂花邀客翁。”寫得真巧,深得表現機杼。詩由實寫到虛,又由虛寫到實,畫面有了,清亮明麗;筆調一轉,淡寫一句“月”的感受,轉而寫“邀客翁”看“桂花”,香氣氤氳中“月”成陪襯,“桂花”一時反客為主,乾坤倒轉。如水而瀉的月色下原是賞花,聞香留客,移情換景,詩境堪耐咀嚼,讓人在“言無盡”里去追想,去捕捉弦外之音。誠如宋詞人張炎所說:“一段意思,全在結句,斯為絕妙。”若說《中秋月》寫得巧機,《南風頌》又是靈逸飄舉一路:“薰風荔月自天香,搖竹穿林過畫墻。吹皺清池荷影碎。再攜新卉著紅妝。”在詩人筆下“南風”形象多么活潑風火而富有生命勃發之力,詩以系列動詞“搖、穿、吹、攜、著”構勒繽紛畫面,組成“南風”流變不定的形象,詩中有畫,畫中有畫,動態賦能是古人稱道的“物與神游”的境界,真情四射,豪氣噴礴。《夕照仙水崖》移步換景,步步視覺變換,有如穿越畫廊:“竹排輕放順溪流,落日推移映暮樓。碧水消磨明似鏡,仙崖倒掛一清秋。”畫面元素雖多,卻以“竹排”帶入觀感,穿梭有序,實景真情,皆為意境中的具象,具象中的意境,讀來著實可人,心弦撩動。
![]()
山水抒情有直有曲,詠物言理含而不露,意遠會心,讀其詩好似從讀者心中的舊藏翻出新悟。《冬月詠竹》:“三冬俯首是謙時,根下筍藏人未知。每到春來生發早,一宵破土萬千枝。”詩人另辟蹊徑,在常見尋常物里以平實的語言誦物喻人,所詠可思悟,所歌益聽音,其意盡在遠旨,令人耳目一新。《春思》結構有所變化,手法不再像詠竹鋪敘:“河畔低垂枯柳絲,竦聽杜宇總遲遲。無人傳訊春來早,壟上田間寸草知。”詠草自古不缺精典之作,著名有清王夫之的“半歲青青半歲荒,高田草似下田黃。埋心不死留春色,且忍罡風十夜霜。”四句詩均繞不開草,用筆如工似繡,詠其“留春色”。朱大修詠草卻以單句立篇:“壟上田間寸草知”,突兀而單薄么?一點都不。“柳絲”句和“杜宇”句原是蓄勢為襯托,兩廂疊起讓讀者生問、追思,不僅水落石出,一句扛鼎,詠物達理含蓄蘊藉一如大寫意,倡“格調說”的清沈德潛一語精辟:“詩貴有理趣,不貴下理語。”此詩妙在正是。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里說:“詩詞不以是而分高下,其于幽放之間皆能體物入微,刻畫婉轉,具為絕唱。”朱大修的詩雖非絕唱,其畫面感強且有神韻蕩漾,除了若干篇章,對句或單句也俯拾即是。他的田園詩《牧歸圖》:“青草芳菲暮色微,桃花爭艷映余暉。牧牛童子還家晚,一路橫吹竹笛歸。”詩不僅有美的發現,更有極強藝術表現力,畫面由遠及近,有聲有色,靜中有動,清遠至近, 過目難忘。即便在一般的篇中好對精句也常有跳出:“百柳槐花夏令新,田栽茉莉白如銀。”(《立夏吟》) “雖與桃花共三月,已將清白賦春煙。”(《春日看李花》)“霜楓點染半山羞,雁字斜裁一紙秋。”(《秋暮》)等,殊為亮麗,神韻豐澹,字工穩,句凝煉,似尋常,意非凡,真乃妙手裁詩,見心明性,讀來所得意味深長。
![]()
古來人類和自然有著“肌膚之親”,隨文明進化便有了漸行漸遠的距離,古人對現實批判與理想追求早從詩詞溢出,表達回歸和抗爭。由魏晉陶淵明、“二謝”等成就的山水田園詩到后來唐此類題材與詩人湧現,以至現在都離不開這一宗旨。山水萬千,田園棋布,人之歌哭苦樂,情動思源,寄托其中,抒寫大自然的美與人文相融,使得這一古老體裁不斷創造出新境新派,各領風騷,究其原因皆有傳統山水田園文化的集體意識和時代表達的呼喚,朱大修的詩充分體現了這一本源。他對所詠之對象的描摹有正大氣象,所抒之情有家國情懷,所寄之理有格物致知,這從《芒種麥收時》可見一斑:“稔熟麥農忙,開鐮趁曉涼。汗融千壟穗,風送一襟香。 不愿云生雨,唯期粒進倉。歸來月初上,斟酒對蟾光。”寫勞動,寫心愿,寫慶收,寫的是場景的明快歡樂,寫的是時代新農村的縮影。他將勞作場景,美麗風光,愉悅心情融為一體,看似自我抒發,從中抒發已是“大我”,有大時代的物我合一,審美主體不在湊合傳統中得到升華。所謂抒寫眼前情景之“不隔”,正是這種真美與真情才大美的形象化,他在詩詞創作中較好地做到了。
詩人朱大修詩風溫潤明快,詩語自然裊娜,境界清新富有生趣和活力,其詩有著歲月長河里向山水田園深情回眸又前瞻行進的鏗鏘韻律。他的絕句好于律詩,流布甚廣,有一定影響。但絕句是最難寫的,難在少語少句要么撇不開時光舊影,要么為別開生面在“苦吟”中掙扎還收效甚微。清學人王湘綺說:“絕句難作,費功夫,無大成,可勿存稿,聊作以自娛則可。”此言當然誤矣,生逢盛世,長歌當樂,山水田園已今非昔比,多有現實題材與詩人呼應,唱響時代好聲音應為詩人使命擔當。期待詩人朱大修在詩內與詩外多下功夫,續奏天地新篇章。
(完稿于2026年1月14日,修改1月16日)
作者簡介
![]()
魏琦,詩人、散文家、藝術評論家。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