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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還沒亮,西雅圖港口的工會派工大廳里已經擠滿了人。墻上一塊白板寫著“昨晚到港船只:0”。派工員莎拉·埃施(Sarah Esch)拿著對講機,盯著記錄班次的板子,像在做一道每天都會變得更難的算術題:“今天大概只有70個崗位,但來了600名工人。”她頓了頓,“這數字不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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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雅圖港的派工員莎拉·埃施正在安排當天的工作
碼頭工人習慣了不確定。潮汐、天氣、航運公司臨時改港、消費市場忽冷忽熱——都能讓一天的工作計劃被推翻。但在他們的記憶里,上一次像現在這樣“看得到人、看不到活兒”,還要追溯到2008年金融危機。如今把這座港口“搖晃”得最厲害的,不是風浪,而是關稅。
西雅圖的碼頭工人隸屬國際碼頭及倉儲工會(ILWU)Local 19。他們把來自亞洲的進口貨卸下船——電子產品、汽車零部件等,再由卡車和鐵路運往美國西部與中西部;返航的船則裝上美國出口品:糧食、海產以及其他貨物。港口的繁忙與否,關乎的不只是這片碼頭的工資單,也牽動著內陸州的農場、倉庫與商店的補貨節奏。
特朗普總統把關稅描述為一種“全能工具”和長期戰略:迫使貿易伙伴改變政策,也逼迫制造業回流,把藍領崗位從海外“拉回來”。他承認短期會有疼痛,但強調那是為“全球經濟重新校準”付出的代價。可在西雅圖港口的清晨,短期的疼痛被具體到一張張等工的臉上:有人能拿到班次,有人只能空手回家;有人還能靠保障工時撐住房貸,有人連進入這份職業的門檻都跨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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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派工的碼頭工人們
在這里,工作機會幾乎完全由“資歷”和“到場”決定。墻邊的牌板上,一排排姓名按年資排列;工人用木質插銷“簽到”,派工員用復寫紙手寫分配單——一種近乎復古的系統,冷冰冰地把“誰能工作”變成可視化的排序。薪資也分層:時薪大致從約40美元起步,經驗最深、訓練最全的可到約63美元,夜班和周末還能更高。
最底層的入門工被稱為“casual”(臨時工):沒有福利,也不保證有工可做。往上一步是B級,開始有醫療保險、養老金,并保證每周32小時工資;再熬五年,才可能成為A級,享受每周40小時工資保障、完整福利與更豐厚的退休計劃,還能參與工會事務投票。部分會員甚至可以在去世后把“工會名冊”(俗稱“books”)傳給子女,讓他們直接從B級起步——這也解釋了為何碼頭是典型的“家族行業”,三代、四代同堂并不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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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級工人專用的休息區
埃施自己也不是“碼頭世家”。她從科羅拉多來到華盛頓州,在塔科馬的普吉特灣大學(University of Puget Sound)學戲劇,后來在一家碼頭工人常去的酒吧打工,被客人勸去碼頭試試。她愛上了那種“油膩、臟、流汗”的工作,也愛上了在海邊、在西雅圖天際線下干活的同伴情誼——哪怕最初那些年并不好過:她靠工會前輩提供的免費住處才撐住,又做過第二份工作,才熬到今天當上派工員。她曾把這份工作當作“穩定人生”的出口:薪水、福利、養老金,一旦熬上去,“很難找到同等安全感的職業”。但現在,她越來越不敢把這條路推薦給下一代。
港口的下滑寫在數字里。報道引用的數據稱,截至11月,西雅圖與塔科馬兩港集裝箱吞吐量較2024年下降接近4%。這個跌幅看似不算夸張,卻被2025年第一季度的“異常沖高”掩蓋——當時航運公司趕在潛在關稅落地前搶先進貨。真正的寒意出現在夏末以后:自8月起,月度貨運量較2024年出現兩位數下滑,傳統的圣誕旺季“搶運潮”也沒有到來。
港口委員山姆·趙(Sam Cho)把這股冷風解釋得更直白:當中國向美國運來的貨變少,會直接傷到港口;而當其他國家不再從美國中西部購買大豆等農產品,出口端也會跟著失血,“我們現在兩頭都在受影響”。關稅的回聲沿著供應鏈回蕩:進口少了,卸船崗位少了;出口弱了,裝船崗位也少了。港口像一個巨大的中轉站,最怕的就是兩端同時放慢。
在工會大廳里,這種“放慢”被拆解成更殘酷的分區。A級和B級工人通常在派工辦公室外樓上的房間等候,透過玻璃看派工員在白板上劃線、擦掉、再重寫;臨時工則在樓下、靠近停車場的房間里等消息。埃施常用無線電把壞消息傳下去:“今天臨時工沒有活兒。”這句話如今幾乎成了常態。對新人而言,它意味著職業可能在真正開始之前就結束;老工人則回憶起“繁榮年代”,從臨時工熬到A級甚至用不了十年,而現在“根本沒有足夠的工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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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仍在用非常復古的方式派工
即便對享有保障工時的A級工人,日子也不再踏實。冬天的大多數日子,崗位數量“勉強夠”分給A級,很多人失去加班機會或更高薪的專業崗位(例如操作起重機)。37歲的安東尼奧·卡皮耶洛(Antonio Cappiello)說,最難受的是不可預測:你不知道這一周、這個月到手會是多少。保障工時像一張底網,能兜住墜落,卻兜不住對未來的焦慮。
而臨時工的焦慮更像懸空。31歲的馬特·米蘭特(Matt Mirante)當了七年半臨時工,過去三個月只干了7個班次。他有親戚在樓上等工,自己卻越來越常動搖:要不要干脆回去做那份能讓他負擔起獨立住房的垃圾清運生意?可他又舍不得離開,“我已經花了這么多時間,怎么能放棄?”41歲的阿貝蓋爾·孔特雷拉斯(Abegail Contreras)同樣當了七年臨時工,和母親同住,打好幾份零工,幾乎每天早晚都來報到,過去一個月只撿到4個班次。她說自己從小就想當碼頭工人,因為她看得到“上樓之后”會是什么樣的生活——只是“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
關稅并不是大廳里唯一的關鍵詞。談起政治,工人們對特朗普總統的憤怒并不總是最強烈,更多是一種更深的挫敗:美國航運經濟正在經歷一種“存在性的衰敗”。他們提到荷蘭鹿特丹港——高度自動化的碼頭讓人手需求越來越少;也盯著南邊加州長灘港的自動化試驗;他們知道墨西哥與南美碼頭工人的工資水平,也知道全球航運會把貨流導向成本更低、效率更高的地方。關稅像一陣風,終將過去,但自動化與全球競爭更像潮水,將他們如前浪般沖上沙灘。
當然,西雅圖的港口業務也不是沒有亮色。報道提到,西雅圖港的改進帶來郵輪業務增長,夏季郵輪靠港提供了充足的工作。可郵輪季的工時并不能幫助臨時工累計那些“晉級樓上”所需的關鍵工時,而賬單是一年四季都會來敲門的。卡皮耶洛說,他甚至不再提前計劃暑假,因為“哪怕到了A級,有活兒時也得去干”。這句話聽起來像敬業,卻也像妥協:生活被迫圍著不穩定的貨流轉。
天色漸亮,派工大廳的人群開始散開:拿到班次的趕去碼頭,沒拿到的走向停車場,有人低頭刷手機,有人點著煙沉默。埃施回到那塊白板前,擦掉今天的數字,準備迎接下一次“簡單而令人沮喪的數學題”。她說,她不知道未來會是什么樣,“還會有未來嗎?”在關稅與全球經濟的夾縫里,這個問題不再抽象——它決定著這座港口是否還能讓年輕人相信:只要肯熬,就能上樓。
原文/紐約時報
編譯/西雅圖中文電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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