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7月的蘭州,驕陽烤著黃河兩岸的土丘。傍晚時分,蘭州軍區機關傳達室遞來一份電報:冼恒漢不再擔任大軍區政委,地方一把手的兼任職務同時終止。電報語氣生硬,沒有解釋,也沒有客套話。這一天,冼恒漢六十四歲。
冼恒漢在軍內干政工起家,十八歲參軍,抗戰時期歷經百團大戰、晉察冀反“掃蕩”。到1967年前,他的履歷幾乎純粹軍旅。那個春天,他接到“支左”命令,帶著幾位參謀趕赴甘肅。西北復雜的局勢,讓一個習慣了鋼鐵紀律的老政委直呼“這比打仗難”。
支左只是開端。1968年,他被任命為甘肅省革委會負責人之一,同時兼蘭州軍區政委。經濟底子薄、自然條件差,這些都是甘肅擺在案頭的硬骨頭。冼恒漢抓得最緊的是水利:靖遠黃河提灌工程、景泰川電力提灌工程接連上馬。靠天吃飯的鄉親第一次嘗到旱田進水的滋味,糧產量數年翻番,這是后來省里寫進年鑒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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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鐵路問題始終懸在桌面。蘭州鐵路局長期因為歷史遺留、人事糾紛和運輸瓶頸彼此扯皮。鐵道部多次派工作組,遲遲拿不出根本方案。1974年下半年,此事被“臨時交由地方”和“軍區配合”處理,文件簽字人赫然就是冼恒漢。外界很少知道,圍繞調度權、人事權的拉鋸戰里,他拍過幾次桌子,也讓多方都不痛快。有人說他手段過硬,有人指責他“軍人治鐵”越權行事。
雪上加霜的是司令員之間的磨合。自1975年軍區班子進行人事調整后,新司令員的行事風格與冼恒漢南腔北調、直接果決的性格并不合拍。一次作戰會議上,對方就邊防建設的資金流向提出異議,冼恒漢皺著眉只說一句:“按規定辦。”一句話讓會議氣氛瞬間結冰,這段不快很快傳遍軍區機關。
1977年春,肖華進疆調研返京后,被宣布出任蘭州軍區政委;4月,任命文件下達。冼恒漢是最后一個知道的人。讓他措手不及的,并不是被替換,而是“等待分配”四個字。組織上問他,是回南方休養還是留京。考慮到自己多年的胃病、心臟病,北醫條件好,他選擇留在北京。
離任那天很安靜,沒有送行儀式,也沒人拍照留影。他把隨身的《孫子兵法》和《水利年鑒》塞進行李,登上去往北京的專列。列車穿過青銅峽時,他站在車廂接頭處,隔著車窗望見銀灰色的黃河水,沉默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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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京后,軍委辦公廳安排他先住總醫院宿舍,做體檢。醫生建議他靜養。隨后的日子,換作北郊一家小賓館。房間不大,推窗能看到稀疏的楊樹林。原本人人以為,新的任命最多兩三個月,可“下文”一拖就是五年。1980年,老戰友看望他時隨口問:“老冼,消息有了嗎?”他搖搖頭,只回一句:“等。”
生活極其單調。上午讀書,下午散步,偶爾寫寫筆記。他曾對警衛員半開玩笑:“我現在是編外人員。”對方憨憨一笑:“首長放心,總會有安排。”這兩句對話后來被冼恒漢寫進回憶錄,字面輕描淡寫,卻透出幾分無奈。
1982年夏,組織部門給出最終決定:免去一切領導職務,保留副大軍區級待遇,安排離職休養。冼恒漢認真聽完,沒有反駁,只問:“還能回蘭州看看嗎?”得到肯定答復后,他收拾行李,帶著幾箱書稿,踏上西行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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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蘭州,他租住在軍區招待所附近的舊樓里。昔日部下時有來訪,談及往事,他只是擺手:“都過去了。”倒是對水利建設進度關心不減,每年都會到靖遠、景泰看看。在水渠邊,他不止一次說起當年的工程圖紙,“這條干渠早幾年有滲漏,如今補上了,得力。”老農聽不懂官話,只笑著遞煙。
1988年,他將那本不足十五萬字的回憶錄寄往北京軍科院。序言里提到“面對風浪,臨場決斷難免缺失周全”,算是對蘭州鐵路局事件留下一點注解。稿件很快退回,“內容特殊,不便公開”。冼恒漢把退稿單夾進書頁,再沒提起。
2009年3月,他病逝于蘭州總院,終年九十六歲。遺體告別儀式簡單低調,軍區老戰友自發前來送行。花圈下,有人發現幾冊泛黃的《水利水電資料匯編》,也是他生前常讀之物。至此,一位曾經統領大西北政治工作的老兵,長達三十二年的沉默生涯畫上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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