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
齊白石主張"見古今人之所長,摹而肖之",強調臨摹需精準捕捉前人精髓,卻不囿于形似。他幼年苦摹《芥子園畫傳》,后廣汲歷代名家技法,以"學我者生,似我者死"點破藝術真諦——摹古為基,寫生為徑,終達"腕底自有鬼神"的化境,在傳統與創新的辯證中鑄就獨特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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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佩衡與齊白石合影老照片·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白石老人是現實主義藝術大師,他繼承和發揚了民族繪畫傳統,把古典和民間藝術結合起來,經過深入生活,大膽創造,形成獨特風格。他的作品都是對事物精深的觀察中得來,不僅有思想性還有高度的藝術性,特別吸引人,富有極大的感染力量,能喚起人民對生活的熱愛,所以,廣大的勞動人民非常喜愛白石老
人的繪畫。從白石老人的作品中可以看得出,作為一個真正的藝術家的那種辛勤不倦的勞動,對古人遺產的那種刻苦鉆研的精神,對生活的那種細膩精深的觀察,以及表現事物的富有創造性的驚人才能。
分析白石老人的作品應該從臨摹、寫生、創作的不斷發展中去研究。為了簡便,分臨摹、寫生、創作來談。當然,三者之間有密切關系,互相影響,硬要分開是不對的,也是不可能的。這里先從臨摹談起。
白石老人創造性的繪畫藝術,是以高度筆墨與形象密切結合的藝術技巧,是中國傳統繪畫的繼承與發展,也是積累了幾千年的經驗而形成的。所以,白石老人的偉大成就,先決條件之一是對遺產的無限尊重和刻苦鉆研。
白石老人在學習的階段里,臨摹的工夫極深,見到古今人的作品很多,和當時畫家學習的面也很廣泛。
我國寶貴的繪畫遺產,在白石老人的作品中得到廣泛的發揮。例如在事物形象的刻劃上、在構圖上、在色彩上、在筆墨的虛實濃淡上......。從而,我們知道白石老人是最善于接受祖國繪畫傳統的。由于他總結了民族藝術和民間藝術的表現方法,才沒被事物的自然形態所拘束,可以任意揮灑,能得到事物的精神。
甲、從《芥子園畫傳》入手
白石老人自幼就很喜愛繪畫,八歲時(1870年)在外祖父周雨若主持的村學里讀書,那時就“性喜畫,以習字之紙裁半張畫漁翁起。外祖父(周雨若)嘗責之,猶不能已。”不久,因為家貧輟學,“在家,以記事賬簿取紙,仍舊習畫。”這時,習畫的題材大都是山花和村中漁翁等,最喜歡借外祖父的小說,看著上面的插圖作為藍本畫人物。
后來年紀較大,學細木工,因選花樣,才見到一部殘缺不全的《芥子園畫傳》。《芥子園畫傳》是中國過去二三百年來便于學畫的教科書,內有山石、樹木、人物、花鳥等畫法,照著學習可以明了初步的技法,無師自通。白石對《芥子園畫傳》非常喜愛,曾拿木工鉤花樣用的透明油紙蒙在畫譜上,一一辜繪。這是他臨摹的開始。基繪一遍,不滿足,再摹第二遍,用油紙共摹繪丁三遍。
記得我小的時候開始學畫,白石老人要我首先學習《芥子園畫傳》,要我照著樣子仔細臨摹一遍,最好也能像他那樣用油紙蒙在畫譜上摹繪,并且老人打開了柜子,在層層一堆的素材底稿里,竟找到了幼年用油紙摹繪的《芥子園畫傳》小稿給我看。我還清楚地記得,這十幾張底稿鉤畫非常仔細,一筆不茍,比一般刻本還精采。老人說,他對《芥子園畫傳》下過三四年工夫,每一段的主要內容都能大致記得。
《芥子園畫傳》對白石老人的影響是很大的,是他學習傳統技法的人門,也是他掌握國畫基本技法的開始。當然,這只是人手而已,作為畫家沒有寫生與創造的工夫,只憑幾本畫譜是非常不夠的。不過,白石當時已經能運用從幾本畫譜中學來的技法,大膽嘗試創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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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2),齊白石20歲所作的書畫作品《魚》·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白石老人二十歲所畫的大魚(圖2),雖然看出是臨摹畫譜,可是也曾經過寫生,所以大魚也很生動。說明白石老人青年時代已經重視寫生了。不過和筆墨遺產還不能很好地結合起來。白石老人九十一歲時在畫上題道,
此幅乃予二十歲時之作,九十以后重見,其中六七十年,筆墨自有是非。把筆記之,不勝太息!意思是說,二十歲的作品,九十一歲時才又看見,其中經過六七十年的鍛煉,筆墨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懂筆墨的人自然看得清楚。同時,對自己由青年到老年的艱苦歲月,也十分感慨!
乙、摹古
白石老人在四十歲前后,見到古人的作品很多,曾臨摹過很多人的作品。
二十七歲時拜胡沁園1為師。沁園先生是當地文人,能繪畫,收藏古今人的作品很多。他在這樣優越的環境里,又有沁園先生的教導,每天觀看、臨摹古今人的作品,不到一年時間,他已經基本上學會了畫山水、人物、花鳥和草蟲的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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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3)齊白石約38歲前所作的書畫作品《山水》·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從他三十歲(1892年)左右的作品里看,白石老人的山水還停留在《芥子園畫傳》的基礎上,并學習了四王的技法(圖3),在皴法上、點染上,還不生動。人物就比較有工夫了,當時很受歡迎,有“齊美人”之稱,常畫“黛玉葬花”之類的仕女人物(圖4),用筆很活動,很有費曉樓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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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4)齊白石約38歲前所作的書畫作品《黛玉葬花》·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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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5齊白石約38歲前所作的書畫作品《八哥水仙》·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花卉已有較深的造詣(圖5),這是因為過去對花卉寫生體驗較多的原故。從這個時期花卉、人物、山水的作品中,總起來看,白石老人受清末湖南當地崇尚工細著色畫派的影響很深,筆墨也還處在臨摹的階段,學習古人的技法還不能創造性地運用。白石老人四十歲(1902年)到西安,認識了詩人樊增祥、文人郭葆蓀4等人,觀摩了他們收藏的古代名人字畫。樊、郭是清末官吏,收藏很富,白石老人看到很多從未見過的古代名人作品,真是大開眼界,一飽畫家向古人學習的饑渴。這一時期,白石老人見到很多明、清大寫意的畫,仔細觀摩,非常喜愛。他臨摹學習的古人作品很多,最喜愛的有徐文長、陳白陽5、石濤、八大、黃癭瓢、周少白7鄭板橋、金冬心等人的作品。明、清畫家他最崇拜的是徐青藤、石濤和八大山人。他對最崇拜的幾位古人,也不是盲日的,是經過多方面的鉆研長時期的比較之后,有了自己的見解,才欽佩到了極點。他五十八歲在“老萍詩草”中曾記道:
青藤、雪個、大滌子(石濤)之畫,能縱橫涂抹,余心極服之。恨不生前三百年,或為諸君磨墨理紙,諸君不納,余于門之外,餓而不去,亦快事也。余想來之視今,猶今之視昔,惜我不能知也。
白石老人認為徐青藤的作品潑墨豪縱,意在形真,石濤的作品筆法簡略,意境深邃,都特別值得學習。這個時期他見到徐青藤和石濤的真跡很少,八大山人的作品卻見到較多。他認為八大是創造性最大的寫意畫家,他曾下過很大工夫向八大山人的作品學習。老人自己說,他見過很多八大的作品,每張他都能記得很清楚。因為他對每張作品,都仔細反復研究過,如怎樣下筆,怎樣著量,怎樣著色,怎樣構圖,怎樣題識等。明確以后,他還要正式臨摹。臨摹又分“對臨”、“背臨”、“三臨”。“對臨”是一邊看著原畫一邊臨摹,主要在吸收筆墨技巧,從外形體會其“神”。“背臨”是不看原畫一氣寫成,是根據對臨的體會,在運用八大的用筆用墨上用工夫。之后,將原畫與臨摹的作品掛在一起,進行研究,如果發現還有對筆墨體會不到的地方,就要進一步“三臨”,臨到能自以為吸取到八大的筆墨精神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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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6)齊白石約50歲前所作的書畫作品《烏鴉》·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這張烏鴉上面題有“試墨”二字(圖6),據老人說,是“背臨”八大山人的作品。烏鴉寥寥數筆,筆墨無多,也不著色,能形神兼備,冷眼一看真有八大山人的豐神。有時“背臨”八大的作品特別寫明“背用雪個意”
白石老人教導我臨摹法,他說,臨摹以前的仔細反復研究非常要緊,一定要看清楚下筆、著墨、構圖、著色的特點之后,才能開始臨摹,如果是一幅佳作,最好先能鉤稿本,永遠留作參考。鉤留稿本方能體會深刻,長期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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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7)齊白石約75歲前所作的書畫作品《小鴨子底稿》·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例如他把三十多年前鈞的畫鴨底稿遺失了,這對一般畫家來說,底稿遺失是毫無辦法的事,但白石老人因臨摹的工夫很深,腦子里對這張稿能記得清楚,所以仍然能再追畫出來(圖7),并在稿上記道:余四十一歲時,客南昌,于某舊家得見朱雪個小鴨子之.真本,鉤摹之。至七十五歲時,客舊京,忽一日失去,
愁余,取此紙,心意追摹,因略似,記存之。嘴爪似非雙鉤,余記明了,或用赭石作沒骨法亦可。他在學習階段,把古人的作品鉤留底稿的很多很多,在這些底稿上盡量注明濃淡、暈染、形象、比例等的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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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8)齊白石約55歲所作的書畫作品《小鴨子底稿》·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例如在一幅無款的鴛鴦并蒂蓮雙鉤底稿上(圖8),對花瓣、葉、莖和鴛鴦的羽毛都注著密密的小字,“筆墩向這邊”、“順筆”、“筆尖向這邊橫掃來”、“點外之色似朱砂,少許和墨和黃,欲紫不紫”等。這樣對古人的作品反復研究,鉤留稿本,然后臨摹,自然容易體會和掌握古人的筆墨精神的。我們和他臨摹的鴛鴦并蒂蓮作品比較,就會體會到臨摹決不是抄襲皮毛,也決不是追求形式,而是吸收前人的筆墨技巧成為自己的筆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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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9)齊白石約52歲所作的書畫作品《荷花鴛鴦》·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這幅畫(圖9),是我的朋友指明題材要求老人畫的。我看著老人特從木柜中找到這一底稿,把底稿放在一旁,一邊看著底稿,一邊畫成的。我們看老人早年臨摹各家的作品很多,但從來也不題寫“臨”“仿”的字樣。什么原因呢?他說:“我是學習人家,不是摹仿人家,學的是筆墨精神,不管外形像不像。”意思是說,臨摹不是依樣畫葫蘆,不是學皮毛,而是體會傳統的筆墨技巧,向遺產學習的不是形式而是精神。也就是后來老人常對學生們說的:“學我者生,似我者死”的道理。
白石老人對繪畫遺產的刻苦鉆研,不僅深而且廣。他注意的不僅是古代的名畫家,對沒有名的畫家以及民間的工匠的作品都是他學習的對象。這是與一般畫家不同的地方。例如他四十三歲時游桂林,見到旅店中有一無名山水畫,有趣味,回家后立刻默畫下來,并且注明:“乙巳(1905年)九月,余嘗游桂林,見店壁有此稿,歸于燈下背臨其大意。”又例如在一幅畫著老人和兒童的小稿上題道:“丁巳(五十五歲)客漢上,有瓷瓶賣者,余見其雕瓷甚有天趣,因戲鉤其稿,將付兒輩他日為有用本也。”又例如在一幅畫鴨子的小稿上題道:“余嘗于友人家(見)銅鴨香爐,通身有神味,非如流俗畫家畫鴨也。”在鴨子腳下記有:“此足踵。此長者中爪,中爪上短者旁爪。足欲蹈未蹈時,兩旁之爪向上反,故旁爪在上,中爪在下。”
應該特別強調指出,由于白石老人是勞動人民出身,又做過長期的雕花木工,所以,經常意吸收民間藝術的營養,向前輩工匠學習富有生活氣息的健康格調,溶化到文人畫的筆墨里,逐漸形成了富有民間藝術的特色。
從以上可以看出,白石老人的繪畫能達到這樣高深的造詣,除面向生活外,和對遺產的無限尊重并刻苦學習是分不開的。我們不能把臨古看成無所謂的事,只有通過臨古才能深刻體會筆墨遺產,才能了解數千年來祖先辛勤勞動所提煉出來的技法的奧妙,才能繼承這些寶貴的經驗,才能進而談到民族繪畫的發揮與創造。
丙、師今
杜甫“轉益多師是爾師”的話是老人一生所實行的,也是他常告誡學生的格言。
他一生不僅向古人的作品學習,同時也向今人學習,不管是他的師友、或是不相識的人,甚至于是自己的學生。
白石老人二十七歲時,拜鄉中文人陳少蕃為師,學詩文;拜胡沁園為師,學畫工筆花鳥;又曾和民間畫師蕭薌陔、文少可二人學畫衣冠寫真像。
在這樣的環境里,白石老人的進步很快,不到一年,除去會畫像,他已經基本上掌握了畫山水、人物、花鳥、草蟲的技法。白石老人四十歲前后,因為能畫、能刻印,他的名聲傳遍湘潭。和他交往的人,有收藏家、詩家、畫家和“名流”。從此以后,白石老人交往的面很廣泛,學習的方面也就更多了。
白石老人在學習上是十分虛心的,不管什么人,只要畫有所長、有成就,他就要請教。因此,他最愛才,有才能的畫友和學生,都能成為他的良師益友。其中對他影響最大的畫友是陳師曾,使他最崇拜而沒有見過面的畫家是吳昌碩。
白石老人五十五歲定居北京后,經當代名畫家陳師曾的勸告,才走上吳昌碩開創的大寫意花一派。后來,到六十多歲才獨創紅花綠葉的濃色花卉和用墨筆畫雞、蝦、蟹等,自成一格。老人在1917年認識陳師曾后,便很佩服陳師曾的繪畫才能。陳能詩、能畫、能刻印,又博、又深、又富有創造性,人物、山水、花鳥、無所不畫,細心鉆研,大膽創作,筆墨高超。當時,我和陳師曾在北京大學畫學研究會任教,常同到白石老人家去。白石老人與陳師曾很快就成為益友,互相幫助,研究藝術。白石老人記陳師曾有:“君無我不進,我無君則退”的詩句,可見他們之間的關系很深了。
陳師曾最崇拜吳昌碩,曾得吳昌碩的親傳。當時吳昌碩的大寫意畫派很受社會的歡迎,而白石老人學八大山人所創造的簡筆大寫意畫,一般人卻不怎么喜歡,因為八大的畫雖然超脫古拙,并無昌碩作品的豐富艷麗有金石趣味。在這種情況下,白石老人就聽信了師曾的勸告,改學吳昌碩。
我記得,白石老人定居北京不久,常常有人請他刻印,很少有人找他畫畫,老人只靠刻印還不能維持生活,而當時已經有了很多享盛名的大寫意畫家,如吳昌碩、王一亭、陳師曾、凌直支、陳半丁0、姚華0、王夢白等。所以,初來北京的白石老人,就更不受歡迎了。在這種環境里,老人感覺到自己的藝術不突出,非另立門戶才有出路,便立志獨創畫派,也即他后來自稱的“衰年變法”
白石老人八十五歲(1945年)時,有詩自注記其事道:予五十歲后之畫,冷逸如雪個,避鄉亂,竄于京師,識者寡。友人師曾勸其改造,信之,即一棄。白石老人這時的造詣已經很高了,現在要求更高,要求有新的發展、新的創造,必須否定原來的成就,要痛下決心以求“衰年變法”
一般畫家稍有成就,再不會有這樣堅強的決心來嚴格要求自己。在他五十七歲時特別記道:
余作畫數十年,未稱已意,從此決定大變,不欲人知,即餓死京華,公等勿憐,乃余或可自問快心時也。
......余畫猶過于形似,無超凡之趣;決定從今大變,人欲罵之,余勿聽也;人欲譽之,余勿喜也。
又有詩記敘這個艱苦過程說:
掃除凡格總難能,十載關門始變更。
老把精神苦拋擲,工夫深淺自心明。
還有詩記敘當時苦學苦練的情況說:涂黃抹綠再三看,歲歲尋常汗滿顏。
從這里可以看出,老人“變法”的根由和鉆研的苦心。衰年變法是吸取當代各家的優點,特別是吳昌碩的優點,經過不斷鉆研,創造出自己的風格。記得當時我常看到他對著吳昌碩的作品,仔細玩味,之后,想了畫,畫了想,一稿可畫兒張。畫后并且征求朋友們的意見,有時要陳師曾和我說,究竟哪張好,好在哪里,哪張壞,壞在什么地方,甚至要講出哪筆好,哪筆壞的道理來。這時白石已經是六十歲的老人,這種艱苦認真鉆研的精神,真是使我深為欽佩!
老人這個時期學習吳昌碩的作品與以前的臨摹大有不同,對著原作臨摹的時候很少,一般都是仔細玩味他的筆墨、構圖、色彩等,吸收他的概括力強、重點突出、大膽刪減、力求精煉的手法。他用這些來進行自我創作,把這些優點加進自己原來的作品里,而達到“掃除凡格”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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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10)齊白石約4歲所作的書畫作品《鳳仙花》·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在這段時期里,他曾給我畫過一株鳳仙花(圖10).,就是吸收了吳昌碩的精神畫出來的。若不看吳昌碩的原作(圖11),一定會認為這就是齊白石的創作;就是看著吳昌碩的原作,仔細分析,仍然會認為畫里雖有“吳昌碩”,但還是齊白石的風格。這就是“衰年變法”中“變”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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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11)吳昌碩書畫作品《鳳仙花》·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這時白石老人曾引吳昌碩的話說:小技人拾者則易,創造者則難。欲自立成家,至少辛苦半世,拾者至多半年可得皮毛也。
意思是說,學古師今不要被臨摹的圈子套住,不要學皮毛,應該吸取古今人的筆墨技巧,多下工夫進行創造,辛苦幾十年也不怕困難,一定要推陳出新,自立成家。所以,白石老人衰年變法,并不是只靠臨摹吳昌碩就成功的,而是在已經筆墨造詣高深的基礎上,再吸取今人的尤其是吳昌碩的技法,再進一步創造而獨立風格的。
從而,我們了解白石六十五歲(1927年)前后的作品和以前大大不同,已經看不出來哪里是“八大山人”、哪里是“徐青藤”、哪里是“吳昌碩”了,我們看到的只是“齊白石”,老人的變法終干成功了。
應該指出,白石老人摹古師今,廣泛吸收成功的先進經驗,不是自七十歲成名以后就終止的,而是活到老,學到老的。
據我知道,他一直崇拜吳昌碩,只要見到他的精品就要買來或借來學習。老人晚年還對我說:“一生沒有畫過吳昌碩。”實際上,這是虛懷若谷的謙遜,是對吳昌碩的無限尊重,因為,就單從繪畫的藝術性來比,無論在題材的廣泛、構圖的新穎、著色的富麗等方面,白石老人都遠在吳昌碩以上,只有在筆墨的渾淪和含蓄上,并駕齊驅,各有不同而已。若從思想性和藝術性全面看來,白石老人更是大大超過吳昌碩。吳昌碩是文人出身,從五十歲后才正式繪畫,雖然書法和篆刻的造詣很深,但面向生活與白石老人相差很遠。吳昌碩的作品渾厚,白石老人的作品富有突出的現實主義精神。當然,吳昌碩的造詣也是很高的。
白石老人對于今人的經驗注意的也很廣泛,除他學習過的老畫師吳昌碩外,還有陳師曾、王夢白等人,甚至連他自己的學生有了創造,他也要吸取。例如在北平國立藝專教畫時,同學謝時尼畫一幅“梅雞”,梅花下面的雞畫得很有趣,雞的尾巴特別生動。白石看了半天笑著說:“你畫的這雞太有味了,借我回去臨一張吧!”下星期上課時,老人拿自己臨的雞和謝時尼交換,上面還有題句,大意說,你那張雞畫得很好,我要永遠留作樣本,現在將我臨你的一張作交換。
白石老人晚年臨摹又和以前不同,分析批判的能力更強了,不僅吸收人家筆墨的優點,并且注意人家的缺點,當作自己的經驗教訓。雖說是臨摹人家的,實際上是自己的。例如,他六十五歲時臨白龍山人(王一亭)畫冊中的一只向上望著的貓,上面記道:“仰望物式,不如芥子園畫譜中之人物仰式真好。若窮物理,此貓通身未是,僅尾有趣耳。”又在貓頭旁記道:“頭宜少偏”。他批判王一亭畫的貓和真貓比,僅有尾巴有趣外,通身完全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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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臨王夢白的《仕女》·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又例如他七十多歲時臨王夢白的一張仕女,上面記道:“此幅乃友人索予臨王夢白,予略有更動,知者得見王與予二幅,自知誰是誰非。”意思是說,我臨王夢白是有批判的,若拿兩畫相對比,自然明白誰對誰錯了。
此外,白石老人還從更多方面吸取營養,對西洋畫法也是很注意的。三十年前,他和法國來中國的畫家克羅多常常往來。也互相交談中西畫的理論問題,白石老人曾說:“得與克羅多先生談,始知中西繪畫原只一理。”我也常見他仔細欣賞西畫復制品,他說要吸取西法的構圖、著色和意趣。后來,還聽到老人對徐悲鴻說:“現在已經老了,如果倒退三十年,一定要正式畫畫西洋畫。”
以上可知,白石老人師今的工夫也很深,并且也很廣泛,“轉益多師是爾師”是當之不愧的。
丁、“深恥臨摹夸世人”--小結
白石老人從摹古師今里,注意力集中在大寫意的作品,其中吸取最多而最崇拜的要算明代的徐青藤,清代的八大山人和當代的吳昌碩了。他有詩句道:
青藤雪個遠凡胎,缶老衰年別有才;
我欲九泉為走狗,三家門下轉輪來。意思是說,徐青藤、朱雪個、吳昌碩都是打破前人的窠臼,是古今杰出的畫家,是開創新道路的大師,非常崇拜他們,自己的筆量技巧主要就是從這三家中吸收發展變化而成的。細看白石老人的作品,可知他已把這三家的概括力強、重點突出、大膽刪減、筆墨力求精練、著色濃郁的手法學來并加以發展了。
白石老人很重視古人遺產,重視前人的筆墨技巧。然而,他并不因襲老一套,也不被古人的筆墨技法所拘束,而能獨創成為一家。
這個道理也是白石老人從古人的成就中總結出來的。白石老人談石濤時有詩道:
絕后空前釋阿長,一生得力隱清湘;
胸中山水奇天下,刪去臨摹手一雙。
意思是說,中國畫是描繪現實的,古來杰出畫家石濤能擺脫臨摹的圈子,進行寫生,大膽創造才達到空前絕后的成就。這可以看出老人主張“以造化為師”反對臨摹的精神。
他認為畫家如果沒有臨摹的基礎,就無從接受和繼承古人的遺產,臨摹是吸收前人的筆墨技巧,但如果畫家只陷人古人的窠白里是不會有什么成就的。這個道理他在臨摹中隨時注意,見他在畫貓的底稿里記道:“白龍山人畫冊中有此貓,余臨之不能似,世之臨摹家老死無佳畫可知矣!”
白石老人看到自明、清以來,社會崇尚仿古脫離現實,致使中國畫停滯不前的情形,非常擔憂。為了改進中國畫單純玩弄筆墨和崇尚臨摹的風氣,就大力提倡畫家不要被臨摹束縛,要寫生,要創造。白石老人在六十歲前后,無論教學、題畫、吟詩,常常談到描繪現實的主張。他在詩草中記道:
古之畫家,有能有識者,敢刪去前人窠臼,自成家法,方不為古大雅所羞。今之時流,開口以宋元自命,竊盜前人為己有,以愚世人,筆情死刻,尤不足恥也。在詩句中也有:
皮毛襲取即工夫,習氣文人未易除;不同人間偷竊法,大江南北只今無。又在畫上曾題過:
作畫先閱古人真跡過多,然后脫前人習氣,別造畫格,乃前人所不為者,雖沒齒無人知,自問無愧也。白石老人臨摹了前人,又要脫盡前人習氣,大膽創造“前人所不為者”,氣概偉大。因此,他為達到創造性的要求,作品盡可能地突出新穎。例如他在一張畫蝦和翠鳥的作品上記道:“從來畫翡翠者必畫魚,余獨畫蝦,蝦不浮,翡翠奈何?”像這樣前人所沒有畫過的東西,在老人的大膽創造的作品中卻經常出現。當然,在崇尚仿古的環境里,白石老人這樣是不受“時流”歡迎的。他在詩句中也有:
山外樓臺云外蜂,匠家千古此雷同;
冊年刪盡雷同法,贏得同儕罵此翁!舊社會保守者誹罵白石老人的作品是“匠畫”、“無所本”,但絲毫也不能動搖老人的意志,他在題畫上常有回答:
吾畫不為宗派所拘,無心沽名,自娛而已。人欲罵之,我未聽也。
更具體的回答還有:
余友方叔章嘗語余日,吾側耳竊聞,居京華之畫家多嫉于君,或有稱之者,辭意必有貶損。余猶未信,近晤諸友人面白,余畫極荒唐,余始信然。然與余無傷,百年后來者自有公論。
可見,白石老人為獨創新風格,和一切新事物的出現與成長一樣,是經過頑強的斗爭的。從而,可以了解白石老人對改進中國畫態度的堅決和富有革命性,并且他隨時隨地盡量擴大影響,這些寶貴的材料就散見在題畫上、詩句里和對畫友們的談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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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10)齊白石約55歲所作的書畫作品《巨石》·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白石老人五十五歲(1917年)時,曾畫一巨石(圖12),當時有陳師曾等畫家在場,畫完題上:凡作畫欲不似前人難事也。余畫山水恐似雪個,畫花鳥恐似麗堂,畫石恐似少白。若似周少白必亞張叔平,佘無少白之渾厚,亦無叔平之放縱。
意思告訴大家,作畫能創造才是可貴的,不應該以摹仿前人為滿足。
又有題畫詩一首更是突出:深恥臨摹夸世人,閑花野草寫來真。能將有法為無法,方許龍眠作替人。大意是說,畫家以臨摹夸耀自己為可恥,我作畫并非“無所本”,而都是從現實生活中來的閑花野草,所以畫出來很真實。畫家若能將從各家吸取來的技法一“有法”,靈活運用進行創作,再也看不出“有法”而好像是“無法”時,才能成為杰出的能繼承古人遺產的大畫家。從而了解,白石老人是多么富有頑強的革命性和創造性,因此,他才可能成為杰出的藝術大師。(選自:少白公子趣說齊白石、齊白石傳人書畫網、齊白石書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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