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澳自貿協定十周年：從“破冰”與“增長”到“深耕”與“融合”

文?/?馮九飛

2025年12月20日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和澳大利亞政府自由貿易協定》（以下簡稱“ChAFTA”）生效十周年的里程碑時刻。近年，從葡萄酒、大麥到煤炭、龍蝦，此消彼長的關稅與限制措施，一度讓兩國經貿關系在冷卻與回暖之間來回搖擺。隨著澳大利亞巖龍蝦重新開始大批裝箱運往上海，中澳之間長達數年的貿易爭端被更多地留在了歷史當中。

在近幾年的反復博弈中，經貿對抗既抬高了企業成本，也削弱了各自的長期利益。站在ChAFTA十周年的節點上回望，中澳經貿關系經歷了一場從單純的貨物貿易到深度產業鏈融合的蛻變。

在2025年11月于上海舉辦的中國國際進口博覽會的中澳分論壇上，與會的官員與專家達成了一個務實的共識：中澳經貿合作的下一階段，重點在于貿易協定的“提質擴容”。

如果說過去十年的主題詞是“破冰”與“增長”，那么未來十年的關鍵詞將是“深耕”與“融合”。在全球貿易保護主義浪潮涌動的背景下，澳大利亞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醒地意識到：穩定、可預期的經貿關系，是維護經濟繁榮的基石。

超越經濟周期的互補性

2025年的最新數據顯示，中國作為澳大利亞最大貿易伙伴的地位不僅沒有動搖，反而更加穩固。這種穩固是源于兩國經濟結構深層的、天然的契合性。

澳大利亞面臨一個無法回避的現實：目前，沒有任何一個市場能像中國這樣，與其形成如此強的互補。中國既能消化其龐大的鐵礦石產能，又是其農產品和能源的重要買家。澳大利亞擁有大量優質農業、礦業產品，這精準契合了中國工業化進程和消費升級的需求；而中國則通過龐大的市場和技術投入，為澳大利亞的產業升級，尤其是綠色轉型提供了超高性價比的全方位支持。

目前，澳大利亞近三分之一的出口依賴中國市場，這一比例甚至超過了其與美英日韓四國貿易額的總和。這種體量的貿易關系具有巨大的慣性，它早已不止是價格和貨物的簡單對接，而是經過數十年市場波動后不斷校準出來的相對“最優解”。過去幾年，部分“去風險”嘗試的實際效果表明，市場力量往往比政治意愿更具韌性。只要兩國的產業結構不發生根本性逆轉，這種基于比較優勢的合作基礎就會依然穩固。

綠色經濟：ChAFTA的第二增長曲線

如果說鐵礦石和羊毛代表了中澳貿易的“舊動能”，那么在ChAFTA實施十周年之際，中澳雙方正在努力共同打造一個新的增長引擎——綠色經濟。這并非空洞的外交辭令，而是基于產業鏈的深度咬合。

中澳兩國有著全球最高的鐵礦石貿易量。隨著全球對碳排放的要求日益嚴苛，雙方必須合作攻破“綠色鋼鐵”的難題。沒有中國的技術和市場，澳大利亞很難實現其成為“綠色能源超級大國”的目標；而沒有澳大利亞的高品位礦石和氫能潛力，中國的鋼鐵行業也會在完成脫碳任務時面臨更大的成本挑戰。

同樣，在清潔能源裝備領域，澳大利亞擁有全球最優質的太陽能和風能資源，而中國企業則在光伏和風電設備上形成成熟且具成本優勢的產業體系。對澳大利亞而言，引入中國產品是實現2030年80%可再生能源目標、控制轉型成本的關鍵；對中國企業而言，澳大利亞則提供了重要的技術應用場景和海外市場。雙方在澳大利亞無人區推進的光能項目與組件工廠，正是這種新型互補關系的具體體現。

這種根植于產業鏈的相互依賴，比任何一時的政治口號都更有力量，也正在把中澳關系從單純的貿易往來，推向共同推動產業進步的“戰略合伙”階段。

“中國+1”的現實局限

澳大利亞企業推行的“中國+1”戰略，在實踐中正面臨“加不上去”的尷尬。相關數據顯示，東南亞或印度在基礎設施與供應鏈效率上短期內難以承接從中國溢出的產能。更諷刺的是，這些所謂的替代市場，其基礎設施、關鍵零部件和原材料，很大程度上仍然依賴于中國的供應鏈。

正如澳大利亞工商業委員會所指出的，“離開中國市場，不僅是離開最大的買家，更是離開全球創新的前沿”。這使得“分散風險”在商業邏輯中演變成了“鞏固核心”，即只有穩住中國市場，企業才有余力去拓展其他增量。也正因為如此，在這樣一種高度互補卻難免出現摩擦的關系中，更重要的是通過穩定、透明的制度安排來化解分歧。

從“關稅減讓”到“規則共識”

站在ChAFTA實施十周年的節點上，我們看到的不僅僅是一份關稅減讓表，更是一份連接兩個在地緣、文化和制度上都截然不同的國家的契約。

2025年7月，中澳雙方簽署諒解備忘錄，正式啟動ChAFTA第二次總體審查，計劃于2026年內完成。可以預見，第二次總體審查不會是一帆風順的。為了維護自身的利益，雙方在投資、數據安全、關鍵礦產控制等問題上依然會有激烈的博弈。但是，啟動審查本身就釋放了一個強烈的信號：雙方都致力于在現有的國際規則體系內解決問題，而不是“掀翻桌子”。

ChAFTA中的爭端解決機制和透明度條款，讓務實管控分歧有了制度支撐。在這樣的框架下，商業糾紛不再被無限放大，而是被盡可能限定在商業邏輯之內。

“確定性”是全球經濟中的稀缺資產

2025年，全球經濟依然充斥著動蕩與不確定性。在這種背景下，中澳經貿關系的企穩回升，顯得尤為珍貴。正如澳大利亞總理阿爾巴尼斯在2025年訪華期間所言：“我們已經把兩國關系帶入了一個成熟、穩定和建設性的新階段。”

對于兩國企業和投資者來說，這種經貿關系的確定性，或許正是當前全球經濟中最稀缺的資產。它意味著澳洲的礦商可以放心地規劃長期的產能擴建；中國的制造企業可以穩定地安排原材料采購；兩國的消費者可以繼續享受到優質的商品與服務。

下一個十年，或許仍不乏摩擦與分歧，但在ChAFTA搭建的平臺上，擁抱務實才是雙方最明智的堅持。

（作者系悉尼大學商學院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