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有朋友發來一篇文章,是前同事孫不熟寫的,看完才知道,最近有首歌叫《嘉禾望崗》,火得一塌糊涂。趕緊去聽了一下,聽的是國語版本。當報站聲響起,“下一站,嘉禾望崗”,很多情緒一下子就上來了。
![]()
這個名字,太熟了,那個報站的聲音,也太親切了。在廣州生活二十年,這座城市早就是第二故鄉。留在這里的記憶,悠長而深刻,并且具體,具體到某一段路、某一個站名、某一次換乘。
嘉禾望崗,嗯,去機場、去南站、換線、趕時間,人生里很多重要的節點,都在這里完成中轉。
如果不是這首歌,我怎么會把那些記憶,又拿出來好好回看?
很多年前,這里還很偏,只有已經建成的地鐵站孤零零地立在荒郊野嶺。有一次,忘了是因為什么事過來,時間過去很久了,大部分細節早已淡忘,只記得當時對這里的印象并不好。偏僻荒涼,周圍的建筑土里土氣,周圍的人也面目可疑,辦完事就想著趕緊回城。那時候,我從未想過,有一天,這里會因無數人點贊熱捧,成為一個著名的情感地標。
單從歌詞本身來說,這首國語版的歌并不算是我的菜。我更喜歡粵語版的同名歌曲,粵語來唱,才有廣州的那個味道。我偏愛《安河橋北》那種氣質,冬野的那種腔調,我百聽不厭。有些事,就是要留點白,那種模糊感更接近真實的記憶狀態。很多事情本來就是說不明白的,一旦說得太清楚,反而沒法回味了。
不過,這些并不妨礙《嘉禾望崗》火起來。因為它觸發的不是某一個人的私人回憶,而是無數人的共同體驗。它唱的不是某一次告別,而是無數次換乘。不一定是物理的換乘,更是人生的各種選擇。你未必真的在嘉禾望崗送別過誰,但你一定在某個站臺、某個十字路口,看著人群往不同方向散開,突然意識到,有些人以后可能再也不會相見。
作為二號線、三號線、十四號線的樞紐,它向北連著機場,向南通向高鐵站,天然承擔了離開與出發的功能。畢業的同學在這里分道揚鑣,情侶在這里告別,無數廣漂在這里換線、轉身、沉默。這種地方不屬于家,也不屬于目的地,人在這里最容易產生孤獨感。這首歌大火,本質上是年輕人利用一個具體的地理坐標,完成了對奮斗無果或青春流逝的集體告白。
嘉禾望崗這個名字,很有意思。其實最初規劃時只叫嘉禾站,后來因為地處望崗村一帶,為了照顧雙方情緒,最終選擇把兩個名字并置。
這一點,也很廣州。縫縫補補,能用就行。廣州還有地方叫瘦狗嶺呢。
就像廣州的城市規劃一樣,說不上好看,甚至談不上規整。路是彎的,街是斜的,新樓貼著舊樓,城中村擠在CBD旁。第一次來的人,常常會覺得亂,覺得不高級。它完全不像北方城市那樣,橫是橫,豎是豎,軸線清晰,氣勢莊嚴。
但正是這種亂,讓人待久了之后反而離不開。
在這里,很多東西可以野蠻生長。生意是這樣,文化也是這樣。你不需要非得符合某種標準形態,只要能活下去、能被人需要,就有空間。路邊攤能活幾十年,老廠房能改成創意園,城中村能不斷自我更新,外來者也能找到位置。這是廣州最真實的底色。
這和很多設計感十足的城市不一樣。那些城市一開始就被套上了模子,功能、形象、節奏,全都有,干凈、有序、正確。那樣的城市漂亮,卻少了野性,像是被閹割過的動物,長得好看,卻沒什么生命力。
廣州不是這樣。
所以嘉禾望崗才會成立。它原本是一片荒蕪的接合部,卻因為地鐵的通達,硬生生地長成了一個龐大的欲望集散地。戶籍人口不過一萬的村子,塞進了二十萬外地人。這里的熱鬧不是誰恩賜的,而是被這二十萬人胼手砥足創造出來的。
嘉禾望崗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那種極致的撕裂。地面之上,是二十萬廣漂在城中村里野蠻生長,那是為了活下去而迸發出的甚至有些粗鄙的原始力量。而地下深處,卻是地鐵站里日夜不歇的離愁別緒,是前程似錦,也是后會無期。
有意思的是,廣州沒有對這股情緒視而不見。
這種民間情緒的暗流,很快被城市管理者捕捉到了。他們努力按照年輕人喜歡的樣子,把這個梗接了過來,把那種私人化的離愁別緒,轉譯成了殿堂敘事的一部分。各路媒體,也紛紛報道,予以各種解讀。
這種共情能力,其實是廣州一種隱秘而頑強的傳統。從小蠻腰的昵稱到如今對一個地鐵站的情感側寫,廣州一直都懂得如何低頭傾聽。對我這種老廣漂來說,多年前的廣州在這一點上更讓人印象深刻。那些年,那種蓬勃自由的互動,曾真實地塑造過我們的青春。只是時光流轉,當年的往事對今天的年輕人而言,早已褪色成泛黃的背景,只有我們這些從那個時代過來的人,還有一些殘存的記憶。
關于這件事,我查閱了多篇同城媒體的報道,想多發現一些細節,但說實話,我是有點失望的。這種題材,有情感,有溫度,有人文,還有官方加持,不管從哪個角度寫,都很容易出彩。但是,很可惜,我看到的那些文章,看不出一點真情實感,正確的廢話一籮筐,有感情的話沒幾句。三個字,沒人味。
倒是因為這件事,我找了一個廣州地鐵的朋友聊了一下。我對廣州地鐵素有好感,每次遠遠的看到那羊角標志,心里總會一暖,尤其是出差回來。我去過國內很多有地鐵的城市,廣州地鐵,最干凈,服務最好,沒有之一。這幾年不太清楚,也許有其他城市趕上來了。
這位朋友聽了這首歌后,也和我一樣,頗有感觸。他還記得,他首次去嘉禾望崗站是在2010年9月25日之前,當時在籌備這個站的開通。
他回憶第一次去嘉禾望崗的感覺,就是遠,以及大。原來,廣州那么大,白云那么大,車站那么大。
他說,修路架橋是折陽壽積陰德。現在,不用多說什么,看每日的客流數據,就能知道廣州地鐵的價值,還有廣州地鐵人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
他還說了很多,能看出來,他深愛廣州,和我一樣。
我在很多文章里都說,我愛廣州,我愛的到底是誰?不是珠江新城,也不是夜里亮得發白的江景,更不是那些穿得體面的成功人士。
我愛的是那些在這座城市各處,與我擦肩而過、默不作聲的人。
是棠下村凌晨三點起床支起早點攤的夫妻,是隧道深處披星戴月的地鐵修路人,更是無數個像海來阿木一樣,背著吉他或行囊,在嘉禾望崗的換乘電梯上沉默堅定走向未來的廣漂。
![]()
很高興看到這首歌的大火。它不是替誰發聲,而是讓很多普通人的隱秘情緒,從此被人記住。
所以啊,那些哭過的瞬間、走過的長路、心碎的告別,絕不是沒有意義。因為,總有一天,它們會以另一種形式,溫柔而堅定,回到這里,回到“嘉禾望崗”。
很多老朋友都知道,我的文章經常會被特殊關照,比如寫賀嬌龍的文章《這股如潮民心到底在渴望什么樣的干部》,還有馬杜羅被抓時采訪委內瑞拉人的文章,都不幸失蹤。所幸這些被刪的文章大部分都保存在知識星球里,那里相對自由一些,也能討論得更充分更深入。
如果你想看那些文章,或者想一起聊聊某些話題,歡迎——
加入「碼頭青年·知識星球」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