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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銀杏葉飄然落地了,冷空氣不像當下這么魔性,說南下還偏不,小時候的北方冷空氣可是說來就來了,幸好棉鞋做好了,棉襖翻新了,毛褲織好了,稻草扎好了室外的水管,來吧來吧,該來的總要來,江南陰噠噠冷到骨頭里的冬天逃不掉的。
湯婆子、熱水袋、凍瘡三件套
那年月,老式公房地乃水門汀,四壁簡單涂刷,窗則木制,空調不在人的觀念內,暖氣只在北方有,南方取暖靠啥呢?跺腳?倒亦非說笑,晚上我們做好作業腳冰冷,就會跺腳,口中念“腳尖腳跟腳尖跳”,跳個幾輪氣喘吁吁的,暖是暖和點,到底腳底涌泉發力至全身了嘛,不過總不能老是跳來跳去的,還得想其他法子。
外婆的銅湯婆子是冬日法寶,它的熱不是尖銳的燙,是慢慢發散的、持久的,讓人溫和地暖起來,那種感覺很像在多年以后聽到的那首歌《恰似你的溫柔》,惆悵不傷感,委婉而綿長。晚上熱水充滿,先捂被窩,洗好腳鉆進去,湯婆子溫度適宜,捂熱腳心,捂熟睡眠。翌日清晨,湯婆子里的水尚溫,可洗臉。外婆還有個從鄉下帶來的腳爐,在江南農村常見,使用起來有些麻煩,需炭火慢煨,所以幾乎不用。這些物件大多黃銅制,結實牢固。可彼時人的觀念,覺得新的才是好的,而湯婆子這種顯得土里土氣。后來有了永字牌熱水袋,外頭自家做個布套子,前幾次進熱水會有一股橡膠味隨熱氣散發。熱水袋比湯婆子用起來方便了,湯婆子一般晚上捂被窩,熱水袋既有湯婆子作用,又可捂在手里,甚至邊捂邊鄰里聊天,或溫溫地放在胸口腿上,也不礙著做事。至今家母還是喜歡用熱水袋,不喜歡電熱毯,擔心安全。其實熱水袋也有隱患,橡膠會老化,熱水袋的裂痕一旦未及時發現,或蓋子沒擰緊,燙傷事件也時有發生。當然,熱水袋擔當江南陰寒里的暖意是不能否認的。有個階段鹽水瓶也平分了一點熱水袋的風頭,對,就是醫院吊針的瓶子。洗干凈后灌滿熱水,捂手取暖的也蠻好。那些年家里單位,穿件中式棉襖,套個藏青卡其袖套,手里捂個鹽水瓶,坐辦公室的女子不少見。
饒是如此,到底都是些局部熱能,怎能和如今全屋循環的空調甚或地暖媲美呢,只能姑且安慰罷。何況沒有熱水器,洗澡去公共浴室,日常洗漱用點熱水,其余大多冷水,水龍頭還多數在室外(彼時幾乎家家備水缸,平時鉛桶挑滿),公用,常做家務的女性,一手凍瘡是冬天的蓋章,大多集中在手背,嚴重時腫成小饅頭,痛、裂口、流血水、涂藥膏、結疤、癢,脫痂。略好點,又一輪凍瘡開始,畢竟事情不能不做的。小時候上學之外都幫著做家務,冬天里下冷水的味道如今想起,身體一激靈,那種沁骨的冷彌漫全身,卻還要擺出不怕吃苦沒有畏懼的傻氣給自己打氣,家務后會涂點尿素脂之類,但經常用冷水,這點護膚杯水車薪。很多年后,即使在空調間里,手背總是難以暖熱(雖然不會有凍瘡了),當然年歲日久后的血脈不和之因素也是有的,但江南的陰寒從少時的沁入,也不能不說是真正的天人合一罷。
咸菜、酒釀、赤豆湯暖人心
冷歸冷,做事情是不能縮頭縮腦的。霜降后和外婆一起去菜場買來矮腳青菜,洗凈陰干,準備做咸菜。水缸凈身,一層青菜一層鹽,外婆母親和我輪流上陣。剛踩下去,碰到灑了鹽的青菜,涼和硌,慢慢地,雙足與青菜鹽水似乎就該如此渾然天成。青菜慢慢出水,塌下去;再碼一層,再踏,節奏均勻。這感覺這場景在四五十年后還是有身體記憶,踩下去第一腳的陰和涼,到漸漸地腳底生熱,再到渾身幾乎出汗,一缸咸菜踏好,好像一夜之間從冬天重回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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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周半月后靜默的發酵完成,咸菜豆瓣湯、咸菜胡蘿卜絲、咸菜刀削面……陸續上桌。似乎不太符合現代營養學的咸菜,是蔬菜乏缺日子里的補充,也是獨特的風味食材。
咸菜踏好了,外婆又忙著做酒釀。她已經備好了糯米,洗凈蒸熟,置于砂鍋,半溫半涼的溫度,經驗豐富的外婆不必以手試溫,鼻子一嗅就能體貼冷暖。滑入玫紅紙包內那一小方酒曲,融了,和糯米一起糾纏。酒釀不一定都會做成功,有時會酸敗,經驗和感覺神秘又準確。裹上小棉褥子的砂鍋,此時牽連著外婆敏感的神經。不能經常翻看,但又得關注酒釀發酵進展。下蹲,俯身,外婆的手伸進黑黢黢的床底,緩緩抱出砂鍋,打開小棉被,粗陶的釉色在突然的光線下泛著幽光。開蓋,甜香不可遮擋地冒出來。汁水浸潤,米粒勻細,整個砂鍋內勻現清白潤醇和薄薄酒意。成了。那么接下來直到春節,可以吃上鮮甜微醺的酒釀圓子、酒釀年糕、酒釀水潽蛋、酒釀蒸魚,當然后兩種大抵得等到春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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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微醺甜香似乎隱隱地抵擋著陰冷,抵擋著西北風,甚至冒出一點微微的汗意。
那種冷中微汗的感覺,也是赤豆湯山芋湯帶來的。雞鴨魚肉是難得的,土地里生長的山芋赤豆紅棗倒還吃得到。放學回家吃上一碗外婆文火煨得糯糯的赤豆紅棗湯,全身都熱了。赤豆紅棗也會轉身化成豆沙和紅棗粒,做湯團餡料。我總是和外婆一起包湯團裹餛飩的,感覺薺菜餛飩更宜春秋,湯團倒似乎更適合冬天,一點厚糯,一點軟軟的甜,撫慰身體。
總記得大概小學三四年級的某一年冬日放學,風大,小小的身體躬身前行,棉襖罩衫衣角隨時被風翻起,走,快快走。到家,聞到焦香,外婆正在炒麻雀豆,就是面粉做的一粒粒小豆子,撒上芝麻,炒得脆香,打牙祭正好。熱乎脆香的麻雀豆烘暖了被冷風灌飽的身體,香味繚繞間是外婆的笑臉。
春節用醇厚的食物驅散冬寒
一冬的忍耐好像都是為了在春節得以抒發。
春節前總要做件新衣裳吧,棉襖可以舊,棉襖罩衫一定要新的。少時基本中式罩衫,外婆的盤扣手藝放在今天堪稱老法師,每年不重樣,直腳紐是基本版,琵琶紐、葫蘆紐、菊花紐等是升級版。有幾年年前,還要請裁縫來家做,父親的毛料中山裝,母親的兩用衫套裝、絲綿棉襖,端謹挺刮的衣服需要認真對待。本地裁縫,白天上門做活,晚上回家,第二天再來,連續三四天的樣子。這幾天飯菜當然要豐盛點,彼此說點閑話,家里的氣氛也顯得暖融融的,甚或小興奮的。
進入臘月,事體一樁接一樁。要去生產隊場部軋糯米粉;筍干浸透了要去菜場請村里來的老師傅切細;老清老早起來去排隊,用配給的票子買雞鴨魚肉。親朋送來還在活蹦亂跳的烏青,雖然清洗起來加重凍瘡,但切成段腌制起來,是做熏魚的佳品。外婆的任務很多,醬油肉咸魚風雞做起來,豬肚要用面粉反復搓洗,竹筍燒肉要燜起來,食材豐富工藝繁雜的八寶鴨偶爾做一次,方便點的醬鴨總歸要燒一碗。還有八寶飯炒米糖芝麻糖炒瓜子,這些是母親的拿手菜。我也忙個不停,拿把小鑷子,拔雞鴨豬腳爪蹄膀上密密的毛,拔得頭頸痛、手酸,眼珠都要凸出來,但假使馬馬虎虎也做不到,必須拔得清清爽爽,雪白粉嫩,方才收工。還有呢,肉糜要剁,蛋餃要做,湯團要包,餛飩要裹,年初一要到州橋一間老宅買春卷皮子。回頭看,很多年里覺得春節真是忙累,乃至自己成家后,除非特別,過年過節盡量做減法,飲食如日常。
不過回想起來,春節忙得腰酸背痛,但菜品醇厚回味。至今還記得那只八寶鴨的香氣撲鼻。八寶鴨的準備不僅是一只鴨子,鴨肚“內容”得早備貨——糯米、栗子、百果、核桃、花生、火腿,還有葡萄干,八寶當然只是“多”的比喻,少一樣多一件無妨的。洗凈,填“空”,細棉線縫緊鴨肚,置鍋,隔水蒸。隨時要掏煤球灰,控制火勢。蒸好了,得入草焐子焐。做,蒸,焐,一只八寶鴨宛然一場戲。
八寶鴨的香氣漸漸在家里彌漫,它是一種鴨子和干果糯米融合起來的香,是無法一一分辨,但又知道各自的氣息。這種氣息醇厚了干硬陰冷的冬。過年的一桌菜,像是一年日子的總結,匱乏時代里終于的豐盛,期待和想象的落實。清寒的冬,清寒的日子,也不那么清寒了。提溜一袋母親備好的芝麻糖大白兔花生米的年終零食包,內內斂斂地可以吃到過完年。
待手上的凍瘡開始發癢,開春的日子不遠了。
撰稿: 龔靜
編輯:劉靜嫻、顧詩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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