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經記者:周逸斐 每經編輯:魏官紅
“現在,核電設備廠忙到‘飛起’”“設備緊張,人員緊張,四處搶人、搶設備”“我們的訂單已經排產至2028年了,今年春節,生產車間可能都不停產,需要加班趕訂單。”近日,大連大高閥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大高閥門)研發中心調研部部長夏元宏告訴《每日經濟新聞》記者,由于核級閥門生產周期長、工藝復雜度高,擴產需求十分迫切。
這一輪核電設備生產的熱潮,并非偶發現象。日前,多位核電行業從業者向《每日經濟新聞》記者表示,這一火熱態勢,早在2022年便已初現苗頭。
從2022年開始,我國核電連續四年核準10臺及以上核電機組。新一輪核電建設熱潮的全面鋪開,成為核電設備市場需求爆發的核心推手。
核電建設提速正引發全產業鏈連鎖反應,核電廠址的儲備現狀如何?如何解決產能緊張問題?新一輪核電高速增長的態勢能持續多久?圍繞前述問題,《每日經濟新聞》記者對核電行業進行了深度調研。
核電廠址是戰略資源,存在爭資源的情況
“大概是從2022年開始,多家核電企業看中同一廠址的情況明顯增多。”這句話直接道出當前國內核電領域的火熱。
多位核電從業人士告訴《每日經濟新聞》記者,當前,核電企業都在加大核電廠址的開發與儲備,扎堆同一候選廠址的情況越發常見。
“核電廠址是戰略資源,好的廠址有比較高的經濟價值,爭資源是現實存在的。”一家核電集團的從業人士向《每日經濟新聞》記者直言。
國家原子能機構2016年披露的資料顯示,一個核電廠址可以建設6臺核電機組,年發電量可達500億千瓦時,年上繳利稅近100億元,能積極帶動當地的經濟和社會發展。
值得注意的是,隨著我國進入大規模核電建設高峰期,疊加核電選址條件嚴苛,優質核電廠址愈發稀缺,這也進一步加快了行業搶灘布局的節奏。
2024年,供職于中國核能電力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中國核電)和中核戰略規劃研究總院的王建華、李言瑞等人發文指出,我國核電均位于東部沿海地區。按照我國每年8至10臺核電機組的核準節奏,預計我國東部省份沿海廠址將在2030年前處于較為緊缺的狀態。
“新一輪核電熱潮下,先有廠址才是第一位。僅核電站的整個前期工作,就是一項復雜且耗時漫長的系統工程。”上述核電集團從業人士強調,核電站獲得安全監管部門頒發的建造許可證、為核島底板澆灌第一罐混凝土(標志著一座核電站正式開工建設)之前,必須先完成核電站廠址的普選、初步可行性論證研究、可行性論證研究、項目申請、項目核準審批等前期準備工作。
“核電廠址還有空間約束要求。”上述核電集團從業人士進一步向記者透露,有時,一家核電企業敲定某一區域的廠址后,其他集團也會隨之在周邊區域選址布局。“有時,不同集團選定的廠址,相距也就5~8公里。按照相關規劃要求,5公里內廠址均為同一個廠址。因此,在地方政府未明確選定合作業主方之前,所有參與者都有機會——關鍵就看誰的進展更快、準備得更充分。”
“在確保安全底線的前提下,我們通過加大人員投入力度、提高工作效率,現在從完成廠址普選到結束前期準備,最快僅需3個月,而這一過程在過去至少需要半年甚至更久。”上述核電集團從業人士坦言。
在市場驅動下,核電企業也在逐步調整戰略,加大對廠址儲備的投入。
中國核電在2024年年報中提出“全力推動核能廠址開發”,在2025年半年報中進一步指出,正“積極開展浙江、廣東、福建、廣西、海南等沿海優良核電廠址儲備”。
核電設備廠忙到“飛起”,關鍵設備一貨難求
“從2022年開始,核電設備制造資源就開始趨于緊張,我們采購核心設備有時感覺‘一貨難求’。”一位負責核電設備采購的核電企業人士告訴《每日經濟新聞》記者,目前,國內生產閥門、汽輪發電機以及加工鍛件等關鍵設備的廠商,基本處于“人停機不停”的狀態,員工三班倒,生產設備24小時不間斷運轉,以追趕訂單交付進度。
大高閥門作為核級閥門領域的核心供應商,其產品主要供應“華龍一號”等主流堆型。近兩年,大高閥門訂單量更是迎來爆發式增長。
“我們現有的產能利用率已接近飽和,擴產需求十分迫切。”夏元宏告訴《每日經濟新聞》記者,2024年,我國核準11臺核電機組,帶動核級閥門年市場規模超50億元,僅單臺核電機組的閥門需求就有8億元至12億元。目前,整體市場需求已遠超現有產能。
夏元宏坦言,新一輪核電建設提速,對設備廠商的交付周期與要求帶來雙重挑戰。一方面,核級閥門技術復雜,需滿足高溫高壓等極端工況,研發與生產周期長;另一方面,項目方對時效性要求提升,延誤交付工期很可能影響核電工程節點。“為了不影響業主方工期,在保證產品安全性的前提下,我們主要通過智能化改造與模塊化生產,把單臺機組供貨周期從18個月縮短至12個月”。
上述負責核電設備采購的核電企業人士分析稱,大高閥門滿產情況不是個例,而是行業常態。“尤其是關鍵稀缺設備,比如閥門、鍛件等,最近幾年均處于供不應求狀態。”
夏元宏告訴《每日經濟新聞》記者,2025年,大高閥門的凈利潤創歷史新高;2025年一季度營業收入完成年度目標的31.5%,同比增長20.9%;新承接合同完成年度目標的37.9%,同比增長33.5%。
上海電氣集團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上海電氣)作為國內核電制造起步最早、供貨范圍最廣、堆型覆蓋最全的核島主設備廠商,其相關核電業務負責人告訴記者,公司此前設定“十四五”期間核能業務實現超200億元訂單的目標,此目標至少提前一年就已完成。
事實上,核電建設熱潮,也帶動了材料市場。
“現在,很多核能業主單位都在搶抓工期,經常會臨時調整送貨時間。比如,遇到1000多公里的運輸路程,常規海運速度根本趕不上,我們直接改成卡車陸運加急配送。”三寶集團股份有限公司副總經理褚鳳弟告訴記者,2014年,國內鋼鐵行業整體處于低迷期,公司自身經營面臨嚴重挑戰,恰逢福清核電站建設需大量核電用鋼,公司借此機會切入核鋼供應領域。
“從轉型初期至今,我們的核電用鋼供應量,可以用‘跨越式增長’來形容。從轉型初期年供應量僅有萬噸,到2020年成為‘華龍一號’用鋼供應商后,當年供應量猛增到20多萬噸。之后5年,隨著國內核電項目核準節奏加快,以及‘華龍一號’全面實現商業化落地,我們核電用鋼年供應規模持續上漲,如今增至30萬至40萬噸,較2020年實現翻倍。我們進入核電領域初期,僅為1至2個核電站供貨,如今已增加到10多個(核電站)。”褚鳳弟說。
員工年均出差超200天,高薪挖人成常態
面對產品供不應求的行情,多數行業會通過加大投資、擴大生產應對,但核電行業的產能緊缺局面,目前來看似乎仍未緩解。
“首先,核電項目并不是一獲批,就能立刻讓設備廠供貨。”上述負責核電設備采購的核電企業人士向記者解釋稱,核電站獲得“路條”(允許開展前期工作的批復)后,設備招標仍需經歷較長周期,導致生產啟動存在延遲期。“只有招標拿到訂單,廠商才敢生產。”
更深層次原因在于核電裝備制造“高門檻、長周期”的屬性。該核電企業坦言:“我國已經具備了年產10套核島主設備的能力,這幾年年均批復10臺左右機組,因此會出現集中簽訂合同的情況,產能有限成為核電設備企業面臨的問題。”
上海電氣技術發展部部長盛旭婷在接受《每日經濟新聞》記者采訪時進一步說明,在核電行業,尤其是生產核安全級別最高的核一級主產品,最突出的特點就是質量保證要求高、生產周期長。從簽訂訂單到最終交付,通常需要40多個月,其中生產環節占30多個月。
“當然,現在隨著核電批量化建設,業主也提出優化工期的要求,希望我們在保證質量的前提下,壓縮工期、提升生產效率。”盛旭婷多次向記者強調,與普通工業產品不同,核安全一級設備的生產需要工廠質檢員和質保監督員、客戶駐廠監造代表、政府監督代表等多方全周期監管,尤其是新材料、新工藝的應用,必須經過充分驗證才能使用,不能盲目追求速度。
“隨著核電項目越上越多,我們的員工缺口也越來越明顯。”核電建設熱潮下,“人手不夠”也成為多家受訪企業提及的一大問題。
一家核電集團的項目經理告訴《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以往30人的團隊可能只負責一個項目,如今同樣規模的團隊需要對接多個項目。為了緩解人手緊張,他們除了同步進行招聘外,也進行內部重組——按主機、輔機、泵閥等專業條線重新劃分職能,讓專業人員集中處理對應領域的工作。
該項目經理透露,近幾年,其團隊多數員工出差頻繁,年均飛行里程有十幾萬公里,“我們辦公區上百個工位,真正坐班的人也就十分之一,最多五分之一。其他人每年至少有200多天在外出差,他們不是在外地的項目現場,就是在出差的路上”。
“這幾年,我們也在補充人員,目前團隊整體還是挺忙的。”盛旭婷告訴《每日經濟新聞》記者,核電崗位都有明確的專業性和資質要求,即便是一線操作崗,新人也必須先經過系統培訓和考核,具備相應的資質證書,需要較長的培養周期。
據夏元宏觀察,隨著對核能專業人才的需求急劇增加,企業之間已經展開了激烈的角逐。
“人手不足,高薪挖人、全球引才已成為行業常態,大家都在爭搶核心人才資源。”夏元宏向記者表示。
為了吸引人才,夏元宏告訴《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他們現在招聘應屆畢業生,主要招機械、材料等理工科專業的。并且,以技能和業績為主要指標設計薪酬結構,保證讓關鍵崗位、生產一線崗位和緊缺急需的高技能人才拿到高薪酬。
“例如,數控車工崗位月薪為6000元至9000元,焊工崗位月薪可達7000元至1.4萬元,都超過了行業平均水平。”夏元宏進一步向《每日經濟新聞》記者表示。
“華龍一號”,成為新一輪建設主導機型
無論是產能飽和,還是人才緊張,都是核電產業進入新一輪黃金發展期的縮影。
這一發展態勢在政策層面也有明確導向,《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提出,堅持風光水核等多能并舉。
《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了解到,福建、山東、遼寧、廣西、廣東、江蘇、浙江、海南等省在其地方“十五五”規劃建議中均提到核電相關內容。
2026年全國能源工作會議進一步明確方向,提出2026年要“積極安全有序發展核電”“前瞻布局氫能、核能等未來能源產業”。
據《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不完全統計,自2022年以來,我國連續4年每年核準10臺以上核電機組。并且,以我國具有完全自主知識產權的第三代核電技術“華龍一號”為主。從技術路線來看,除2024年獲核準的江蘇徐圩一期工程采用“華龍一號”(三代核電技術)機組與高溫氣冷堆(四代核電技術的代表性堆型之一)機組相耦合模式外,其余均采用我國自主三代核電技術。
相較于第二代核電技術,第三代核電技術的重大進步是引入“非能動安全系統”。
目前,我國自主三代核電綜合國產化率達到90%以上,建立了較為完整的原材料、主設備、輔助設備、儀控儀表產業鏈及其生產和供應能力。以“華龍一號”為例,每臺機組有超過6.3萬臺套設備,整個“華龍一號”產業鏈上,有將近6000家企業。
同時,“雙碳”政策為我國核電行業打開了更加明確的增長空間。
根據國際能源署的情景分析以及中國核能行業協會預測,在承諾目標情景下,到2030年,我國核電裝機容量將達到約1.2億千瓦;2050年將達到約2.8億千瓦;在凈零排放情景下,到2030年,我國核電裝機達到約1.5億千瓦。因此,要實現2030年核電裝機達到1.2億千瓦至1.5億千瓦的預期目標,每年需新開工建設至少6~8臺百萬千瓦級機組。
“有觀點稱核電行業迎來了‘小陽春’,但我們認為來到了黃金發展期。”盛旭婷提到,“核電產業是實現我們能源戰略的重要支撐,這不是一個短暫的三五年周期,而是一個可能持續十年以上的長期趨勢。”
出海市場廣闊,全球市場份額有望升至10%
《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了解到,國內核電企業,也在積極布局海外市場。
“未來3至5年,我們主要緊抓國內新增30至40臺百萬千瓦級核電機組建設機遇,重點覆蓋華東、華南沿海及內陸核電項目。”夏元宏告訴《每日經濟新聞》記者,在海外市場布局上,他們以“華龍一號”海外落地項目為依托,深耕阿根廷、巴基斯坦等重點區域,持續擴大核電閥門出口份額,目標搶占全球核電閥門市場25%以上的份額。
夏元宏表示:“我們預計,未來年均訂單增速有望維持在15%至25%。”
夏元宏進一步分析稱,短期來看,訂單增長主要受益于三代核電技術改造需求釋放;長期來看,受四代核電商業化及智能化產品滲透率提升驅動,疊加出口潛力釋放,訂單規模有望翻倍。“預計到2030年,我們在全球市場的份額或升至10%。”
上海電氣相關負責人告訴《每日經濟新聞》記者,截至2025年,上海電氣已經深度參與了巴基斯坦核電站項目的建設,并與中國科學院合肥等離子體所合作承制了全球首臺ITER(國際熱核聚變實驗堆)磁體冷態測試杜瓦,與法國Framatome集團合作承制了南非Koeberg核電站(位于開普敦附近的庫貝赫核電站)6臺更換蒸汽發生器項目等多個海外項目。
值得一提的是,在核電賽道上,民間資本也正在加速入場。
由于投資規模大、周期長、安全要求高,我國核電行業長期以國有企業為主導。近年來,隨著國家鼓勵民營企業參與重大項目建設,多個新核準核電項目中出現了民營資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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