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回憶母親

1998年11月29日（農歷十月十一），是我們兄弟姐妹最痛苦的日子。這一天，撫養我們長大成人的老母親撒手西去，我們在外工作的四兄妹聞此噩耗，分別從西北、河北奔回家鄉，在淚水和哭聲中，相聚在母親的靈前。

母親靜靜地躺在堂屋用谷草、麥草鋪墊的地上，好像在默默地等候著我們。母親說過，無論我們兄弟姐妹離家多遠，她走之前都要見我們一面，囑托我們一番。可是，此時此地，我們除了撕心裂肺的哭聲，什么也聽不到了。

敬愛的母親，此時此地，我們多么希望你起來罵我們幾句，用拐杖抽打我們幾下呀！兒女不孝，我們回來得太晚了。

母親的靈棚就搭在我們家的院子里，我們胡氏家族的幾十口人都聚集在這里。靈棚前擺放著親友們送來的花圈，緞帶上寫著對母親一生的評價。在村黨支部和村委會送的花圈上，八個字概括了母親的一生：“教子有方，堪稱楷模”。大家在議論著、贊嘆著，說老太太有福氣，養的幾個子女都在外地干事，現在都回來了，真好風光！

我們跪在母親的靈前，迎接著一撥接一撥前來吊唁的親友們。淚水模糊了我們的雙眼，我們兄妹的思緒，似乎跟著母親的魂靈又回到了過去。母親那一件件、一幕幕往事，又縈回在我們的心頭。

母親名叫閆全秀，生于1920年農歷十二月29日，從17歲時嫁給父親，成為胡氏家族的一員。一生含辛茹苦養育了我們四個子女：大哥云林、二姐云梅、三弟云朝、小弟云鋒。從她嫁到胡家到新中國成立的12年間，母親一直承受著貧困和戰亂的痛苦與折磨。家里僅有的二三畝薄地難以養家糊口，母親不得不白天同父親一起上地勞作，晚間紡紗織布，隨后將織好的布匹拿到市場上換幾個零錢，以補貼家用。大哥至今還記得母親夜里紡紗的情景：寒冬臘月，母親用棉被將襁褓中的妹妹包裹在懷里，騰出兩手來，整夜整夜地搖動紡車，大哥經常半夜夢中醒來，還能聽到紡車的嗡嗡聲。

1942年，日本鬼子占領了河南，我們的家鄉成了敵占區。瘋狂的小鬼子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距我們村不遠的一個村子竟被日軍奸淫燒殺，搶掠一空。母親不得不提心吊膽地扯著兒女，翻沙崗，進叢林，躲老日，以避災禍。

貧困和戰亂，使我們家常常處在饑寒交迫之中，在青黃不接時，全家人只能以糠菜、樹葉為生。谷糠做成的窩頭粗糙刺喉，只有大口大口地嚼著辣椒方能下咽。就是這，還經常斷頓。有一年的春天，母親在后街同族一家富戶院子的榆樹上捋榆葉，大哥云林在樹下餓得一直在哭叫。那家好心的奶奶看著可憐，拿出了一個高粱面做的黑窩窩給云林吃。云林大口大口地吃起來，當吃了半個時，想起了家中還在挨餓的小妹妹，仰著頭對母親說：“人家的饃真好吃，我還剩半拉，拿回家給妹妹吃吧！”母親聽了孩子的話，一股辛酸的淚水奪眶而出，一滴一滴地灑落在大哥的臉上。

1949年，家鄉解放了。我們家有了自己的十幾畝地，父親不再為富人家干活了。由于父母的勤勞，我們家的生活也慢慢好起來。囤里有了花生、糧食，墻上掛上了大串的辣椒。母親又把精力投到讓我們兄弟姐妹學文化上來。她說：“藝不壓身，再多的錢財也會花完，學一肚子文化，會用一輩子的。”我們兄妹一個個先后入了學。那時我們放學回到家，家里的活再忙，母親總是催我們溫習功課、做作業，說：“啥都能耽誤，就是上學不能耽誤。”20世紀60年代初期，國家遭遇三年自然災害，家里生活又遇到困難，時常斷頓，父親還得了浮腫病。就是在那樣艱苦的情境下，母親仍然堅持鼓勵我們好好學習，她說；“就是我拉棍要飯也要供你們上學。”有一次，云朝上學要交8角錢的學費，可當時家里連一分錢都沒有，母親四處搜尋才找到了一些竹茅，讓父親連夜縛了兩把掃帚。第二天，母親背著掃帚到離我們村6里地的集市上賣了8角錢。當云朝從母親手里接到這些錢時，看著母親被汗水沁透的衣衫，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母親生性剛強，在困難面前從不服軟，干什么事從不落人后。她經常告誡我們：“人窮志不能短，在學習上一定要爭當第一。”她的告誡像鞭子一樣抽打著我們，催促我們在逆境中勤奮學習；也正是母親這種剛強和從不服軟的性格，影響和激勵著我們，推動我們克服前進路上的艱難險阻，勇做生活中的強者。

后來，我們兄弟姐妹一個個先后離開村子到遠處求學，每次放完假回校時，母親總是站在家后邊那段城墻上目送我們，直到我們走得很遠很遠了，回頭看時，母親還在那里站著。母親目送我們的身影，至今仍然像大理石雕像一樣，存留在我們的心底，她飽含著一位偉大的母親對兒女多么深沉的愛和多么殷切的期望啊！

慢慢地我們長大了，一個個先后走上了工作崗位。云林、云朝、云鋒都當上了記者，云梅也當了工人。可母親仍然一個人在家辛勤勞作，又是種地，又是養雞、養豬，自力更生維持生活；身體好時那些年，還幫助我們帶孩子，有好幾個孫女、孫子和外孫的童年都是在她的身邊度過的。

母親的善良，在街坊鄰居中是出了名的。她樂善好施，遇事處處想著別人；她與人打交道，總要自己吃點虧；她在隊里勞動時，總要自己多干一些。她常常教育我們，要能吃苦、愿吃虧，才能受到人們的尊重。記得以前家里正堂上掛著很舊的一副對聯，別的詞語已經記不清了，只有“吃虧人常在”這五個字在我們心里經久難忘。這是祖訓，也是母親的教誨，她教會了我們如何做事，該怎樣做人。雖然我們兄妹都在外面當了干部、工人，可母親從來沒有以干部家屬自居。有一次，一個駐隊干部對母親說：“聽說你的大兒子當上了縣團級領導，還是一個高級記者呢！”母親卻淡淡地說：“啥領導、記者，還不都是為老百姓辦事么！”母親這不經意的一句話，在我們兄弟姐妹心中竟有千鈞重。

遵照母親的教導，我們兄弟姐妹四人都在自己的崗位上辛勤工作，努力為群眾服務，受到領導和群眾的表揚，有的還當上了全國、省、市勞動模范和先進工作者。人民也給了我們豐厚的待遇：云林、云朝都當上了高級記者，云鋒也成了主任記者。我們之所以能取得這些進步，都是母親和父親撫養教育的結果，我們為有這樣一位偉大的母親而驕傲。父母的養育之恩，與天地同在，與日月共存，我們將永志不忘。

母親的遺體埋入胡家祖墳三周年時，我們兄妹四人為父母立了墓碑。墓碑的兩側鐫刻了一副對聯，上聯是“勤勞儉樸，夙興夜寐，滴滴汗水潤大地”，下聯是“尊賢崇文，誠信善良，殷殷家風遺后人”。這是我們兄妹特意為父母擬定的，是對父母一生的忠實概括。母親和父親一起，用自己一生的風范，為我們創立了勤勞儉樸的傳統和誠信善良的家風，這是他二老留給我們的最寶貴的財富。請父母親放心，我們一定會繼承您的遺志，讓它不斷地發揚光大，世代流傳，以造福子孫、造福鄉里、造福人民。

（2011年5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