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恒祥
早上下樓,在電梯里,一位年輕的母親叮囑孩子:“草稿紙帶了沒有,今天考語文,作文要先寫草稿,修改后再抄寫到試卷上,不能在試卷上涂改哦!”
打草稿?我如今寫作,都是在電腦上敲字,光標一閃一閃,像只不知疲倦的螢火蟲。手指起落間,字句便服服帖帖地排列在發光的屏幕上。復制、粘貼、刪改,都是極容易的事,一個退格鍵,或是一段拖曳,那些不妥的、生硬的、臃腫的詞句,便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屏幕上永遠整潔、光亮,呈現著“完成時”的完美模樣。草稿呢?那被涂抹的、在揉皺的紙團里掙扎過的痕跡,都到哪里去了?竟有些想念那些曾絆過腳的草稿了。
學生時代,四五年級開始學作文,最怕又最重要的,便是這打草稿了。其后,打草稿便伴隨了大半生。課堂上,老師的話是鐵律:“想清楚再下筆!”鋪開白紙或是雙線格的稿紙,捏著鉛筆頭,對著一個題目,仿佛面對一座空白的沉默的山。心里是亂哄哄的一團,一片惘然空茫,無數念頭像受驚的麻雀,呼啦啦地飛起,卻不知該落在哪一根樹枝上。鉛筆尖遲疑地觸到紙面,落下第一個字,那筆畫常常是極重、極澀的,力透紙背,仿佛不是寫字,是在雕刻自己的決心。寫不了幾行,便要停下來,咬著筆桿,怔怔地望著窗外。那時世界好安靜,只聽得見筆尖與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和自己的呼吸聲。寫錯了,便用橡皮狠狠地擦,擦得紙面起了毛,暈開一小片灰色的云;若是發現一整段都不好,便用筆決絕地畫上幾個粗暴的大叉,或者干脆將那幾行密密地圈起來。一張草稿紙,從最初的潔凈,到后來的滿目瘡痍,那過程,真像是一場無聲而艱苦的戰斗。最后將修改好的文章,一字一句、工工整整地謄抄到作文本上時,心里竟會生出一種近乎莊嚴的喜悅。之后返回的作文本里老師畫的紅色波浪線,是對自己最好的犒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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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師范畢業,做了教師,喜歡寫些關于教育的零碎感想和生活感悟。投稿要用稿紙,打草稿的習慣便從少年延續到了青年。夜闌人靜,或是黎明前,靈感撞擊著我年輕的心,一躍而起,坐到桌前,在臺燈一圈溫黃的光暈里,攤開白紙。那時筆下流出的,多是白日里課堂上某個孩子倏然亮起的眼眸,或是自己某一刻的頓悟與慚愧。草稿上的字,便也潦草、隨意了許多,思緒走到哪里,筆就跟到哪里。待一篇初成,再回頭去讀,便像一位苛刻的園丁,審視自己剛剛栽下的花木。于是,箭頭引著段落上下遷徙,批注擠在行間的窄縫里竊竊私語,還有那代表刪除的粗重墨線,像一道道壕塹。這時的草稿紙,成了一幅布滿等高線與標記的地圖,記錄著一次思想墾荒的全過程。
寫信年代,每一封傾訴都是從草稿紙里走出來的。從前的人,寫一封信,是多么鄭重的儀式。這鄭重,在關乎情愛時,尤甚。見過影視劇里的畫面,一盞孤燈,一個人影,對著信紙出神。筆提起來,又放下;落下幾個字,又涂去。那不是在寫,是在用文字雕琢自己的心。于是打起草稿來,將那些滾燙的、凌亂的、羞于啟齒的話,先傾倒在這安全的、不會被對方看見的草稿紙上。這一句,語氣是否太急切?涂掉,換成更含蓄的試探。那一段,傾訴是否太直白?圈起來,在旁邊補上幾句日常的絮叨作掩飾。草稿紙上,布滿了修改的轍痕。那揉皺又展平的信紙邊緣,或許還留著指尖緊張的微潮。那封最終寄出的信,已然是過濾了無數次沖動、權衡了千百回分寸的“平靜的海洋”了。遠方的人,收到的是經過淬煉后的成品,平整而深情;對方永遠不知道,為了這幾頁平靜的文字,寫信人曾經歷過怎樣的內心風雨。
自然地想起文學巨匠們的草稿。孫犁先生晚年的文章,平和如白洋淀的蘆花。他的草稿,多寫在舊報紙的邊角,或是用過的信封背面,或者是包書皮的牛皮紙。想來那樸素的字跡,一定緊緊地偎著新聞鉛字或地址姓名的殘影,那草稿里,除了文思,怕還沾著柴米油鹽的煙火氣。見過魯迅先生的手稿,影印本,那簡直是一場思想的暴風雨現場!疾書而下的行草,夾雜著時而停頓、時而奔突的力道。增補的字句,如奇兵突襲,從天頭、地腳、行側包抄過來;刪劃的線條,則如斷刀的寒光,凌厲果決。看那樣的草稿,你幾乎能聽見筆鋒刮過紙面的“嗤嗤”聲,能看見煙霧繚繞中,先生緊蹙的眉頭與灼灼的目光。
誰的作品不打草稿?
古人也非不打草稿,只不過今人見的是古人“筆落驚風雨”的快事。王勃當年在滕王閣揮毫而就千古序文,人們嘆為神速,說是“腹稿”已成。可那“腹稿”二字,何其沉重!那看不見的草稿,寫在心跳上,刻在呼吸間,比任何紙上的涂抹,都更需一副鐵打的心腸。所謂“倚馬可待”,并非憑空而來。只是那稿紙,是硝煙,是沙場秋風,是胸膛里滾燙的血。他們將草稿打在性命攸關的瞬息,打在時代紛亂的幕布上,那每一個定稿的字,都是從更巨大的涂改與抉擇中幸存下來的。今人只見其捷,誰人見其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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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震撼我的,卻是那些本無意傳世、卻因保留了“草稿”的鮮活狀態而成為永恒經典的墨跡。王羲之寫《蘭亭序》,微醺之中,逸興遄飛,涂抹添改,歷歷在目。后人摹刻得再精,終究失了那份酒意闌珊、筆隨心走的率真。“癸丑”二字的擠迫,“痛”字的覆蓋重寫,哪里是瑕疵?分明是那個春日里,生命最飽滿的呼吸與脈搏。顏魯公的《祭侄文稿》,更是血淚交迸的草稿。筆走龍蛇處,是椎心泣血;枯澀涂抹處,是哽咽難言。
而人生,又何嘗不是一場漫長的、在命運稿紙上的“打草稿”呢?
我們從小被問及“長大做什么”,那稚嫩的回答,便是人生的第一份潦草腹稿。少年時選擇文理,青年時抉擇前途,每一次選擇前的輾轉反側,都是在靈魂深處涂抹又修改的筆跡。經營一種生活,更需“千方百計千謀萬慮”:在腦海的暗室里,一遍遍預演未來的場景,權衡得失,模擬應對。那深夜不眠的思慮,那與人交談后的恍然,那閱讀或經歷帶來的領悟,都是在為人生這篇大文章打著看不見的草稿。只是人生的草稿,并非寫在紙上,而是寫于時間與行為之中。它的涂改,是走過的彎路與錯路;它的增補,是偶遇的機緣與點化;那最終也無法完全謄清的,便成了我們眉間的紋路與心上的年輪。
我們很難獲得一張無瑕的人生定稿。因為生命本身,就是一份正在進行、永難定稿的草稿。它的價值,恰恰在于那無法被完美規劃的“可能性”,在于那無數次涂改中展現的韌性、反省與成長。
從筆筒里摸出一支許久不用的碳素筆,又找出一張素白的紙。筆尖有些澀了,在紙面上留下第一畫時,果然有些吃力。我寫下“打草稿”三個字,并不去想結尾。我知道,此刻,我寫的,不過又是一份關于“草稿”的草稿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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