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3月3日清晨,美國得克薩斯心臟病醫(yī)院的窗外仍透著黎明前的微光。做完冠狀動脈搭橋手術(shù)的廖承志剛睜眼,就看見妻子經(jīng)普椿守在病床前。醫(yī)生反復告誡:七十五歲的病人,今后煙酒要免,肥肉更是只可遠觀。經(jīng)普椿點頭應下,接著在手術(shù)同意書旁落下一行娟秀小字:“飲食管制,由家屬負責。”自此,廖家餐桌便多了把“尚方寶劍”。
不讓他抽煙似乎問題還不大。幾十年奔波,廖承志肺部早已落下暗疾,他自己也清楚。可一聽到“以后少吃肥肉”,他皺起的眉頭差點打結(jié)。打從少年時代在廣州家中跟著母親何香凝長大,他就對肥瘦相間的東坡肉來者不拒,行軍路上沒肉吃,他總愛回憶那口肥而不膩的滋味。如今刀口未合,一碗清湯寡水擺在眼前,他咂巴半天,幽默地說:“沒有肉,這手術(shù)算是把我半條命割掉了。”話音雖輕,卻讓經(jīng)普椿聽得揪心,更將“禁肉令”記得牢牢。
回國后,他暫住在北京醫(yī)院康復。偶爾外國僑領(lǐng)來訪,他撐著拐杖也要接見。宴席擺開,香味撲鼻,他只準自己抿幾口雞湯,剩下的油花被妻子用勺子細心撇凈。客人們看著兩位白發(fā)老人一個板著臉管,一個憋著笑饞,嘖嘖稱奇。那段時間,身邊人暗中給他起了個綽號:“托缽和尚”——他自嘲“遠望大肉,近視蘿卜”。
這份“苦行”并非妻子多管閑事,而是他們共同對生死較量的默契。兩人的緣分,要追溯到將近半個世紀前的亂世上海——
1933年春的一天,舊上海的弄堂里還盤桓著潮濕的晨霧。經(jīng)普椿提著食盒,照例前往隔壁探望重病在床的何香凝。推開門時,一個略顯福態(tài)卻神情敏捷的青年正逗得何香凝前仰后合。那人面向她時,眼睛亮得像湖面泛光,禮貌一笑,算是打過招呼。何香凝隨口說:“這是我的侄兒,路過探我,很快就走。”姑娘信以為真,只記住了那聲朗朗的笑。
誰知當夜槍聲劃破寧靜。法國巡捕闖進光裕坊八號,押走“嫌犯”廖承志。直到此刻,經(jīng)普椿才由父親口中得知,這位“侄兒”竟是廖仲愷、何香凝的兒子,是中共中央特派到上海工作的地下黨員。自此,姑娘才意識到,面前的青年遠非閑云野鶴,而是把生死看得極輕的共產(chǎn)黨人。
營救、反抗、再營救——在一場場驚心動魄的斗爭里,兩家長輩的來往愈發(fā)緊密,兩個年輕人也在危急中多了并肩相守的機會。等到廖承志被母親“軟禁”在家防特務(wù)覬覦時,十六歲的經(jīng)普椿每天送藥、洗衣、做飯,順帶“監(jiān)督”病號。另一頭,廖承志揮毫作畫,一幅速寫輕輕遞過去:“像你嗎?”少女的臉頰騰地紅透,兩人心照不宣。說白了,就是愛意萌芽。
然而好夢難圓。眼見兄長堅決反對,擔心妹妹嫁給共產(chǎn)黨會有殺身之禍,經(jīng)普椿被帶回上虞老家。一個月后,廖承志接到前往中央蘇區(qū)的“暗號”——那支藏在香煙里的紙條。分別時,他寫給少女一行字:“若真心相許,請等我兩年。”信寄出,他即轉(zhuǎn)身入湘粵大山。
可這一去,就是整整四年;國難當頭,戰(zhàn)火把日歷撕得支離破碎。經(jīng)普椿苦守在家,音訊斷絕,誤以為情深緣淺。直到1937年秋,她才收到潘漢年轉(zhuǎn)交的一封信,里面是熟悉的字跡:“香港,再見。”原來所有來信都被她的大哥扣下。她含淚啟程,與何香凝一道趕赴香港。次年1月,這對愛情長跑的男女在港島舉行小而溫暖的婚禮。宋慶齡親手替新娘戴上金項鏈,銀光閃爍,恰似戰(zhàn)火年代里的一束亮光。
婚后不久,抗日局勢吃緊,廖承志奔波在華僑籌餉、國際宣傳、交通救亡的前線,夫妻聚少離多。經(jīng)普椿索性跟隨到辦事處,熬夜做翻譯,清晨煮湯。有人問她:“圖什么呢?”她笑答:“同路人,自當并肩走。”這句擲地有聲的回答,在后來丈夫的坎坷歲月里,成了她的一生注腳。
1942年的被捕,是廖承志革命生涯里最險的一劫。樂昌、馬家壩,獄墻高聳、手銬冰冷,特務(wù)威逼利誘無所不用其極。他咬碎牙關(guān),靠漫畫與詩詞嘲敵自勵。那封《訣普椿》輾轉(zhuǎn)送到重慶的周恩來手里,再經(jīng)各種渠道落到經(jīng)普椿懷中。她讀至“卿出革命門,慎毋自相輕”時淚流滿面,卻沒有陷入絕望。她帶著孩子,隨著戰(zhàn)局的起伏,從重慶轉(zhuǎn)貴陽,又去桂林,只為找尋丈夫蹤跡。有人形容她那幾年“半個行囊裝希望,半個行囊是孩子的干糧”。
1946年初,國民黨在重壓下釋放廖承志。他出獄第一件事,就是奔向《新華日報》,刊登短短十余字尋人啟事。幾日后,灰塵仆仆的妻子推開編輯部的門。重逢無言,兩人站在樓道里淚眼對視,周圍記者悄悄收聲,都知道這對夫妻熬過生死關(guān)口。
解放后,廖承志被任命為中央人民政府政務(wù)院總務(wù)長,隨即又兼任對外聯(lián)絡(luò)、僑務(wù)、港澳事務(wù)等多項要職。外人只看到他西裝筆挺、外語流利,能同各國僑領(lǐng)侃侃而談,卻少見鏡頭后,他拖著病腿凌晨批閱來電,客廳燈光常亮到天明。經(jīng)普椿天天守在書房門口,催他放下文件,吃口熱湯面再去忙。有人打趣:這是“中央特批的家屬監(jiān)委”。
時間來到1966年。風云陡變,廖承志被“集中隔離,反省問題”。周恩來以“寫材料需要安靜”為由,把他安置到釣魚臺附近的一處小樓。經(jīng)普椿每周才能探望一次。她帶去干凈襯衫、帶回被汗水浸透的衣服,來回要轉(zhuǎn)三趟車,還得一路小心旁人指指點點。她自創(chuàng)了擠公交的絕招——先在站臺選個斜角位,人流一動,抬腳就上。后來她對孩子夸口:“媽媽這身骨頭,撐得住。”誰都知道,她撐的是對丈夫最后的守望。
這一守,是五年。五年里,何香凝因年邁常念叨“肥仔怎么不回家?”經(jīng)普椿編出“出國工作”的說詞,拿著報紙比劃,“媽,您看,照片上他還胖著呢。”老母親似信非信,卻也只能點頭。外界不了解真相,都說這位侄媳婦“心大”,其實沒人知道,她每晚把婆婆安頓好,獨自縮在小屋里掉眼淚。
1972年,陰霾漸散。廖承志重回辦公桌,一天能接待十幾撥海外僑胞。談判、宴請、文件、會見連軸轉(zhuǎn),心臟的警報卻在暗處滴答。經(jīng)普椿復出“管家”本色:煙,一天三根;肉,每周一次;夜里十一點,強行關(guān)燈。外事局司機作證:“經(jīng)師母不來,首長晚上能干到天亮;師母一到,只好收場。”
1981年1月25日,人民大會堂臺灣廳。鄧小平會見陳納德將軍夫人陳香梅,廖承志與妻子作陪。席間,小平同志指著他調(diào)侃:“承志有‘氣管炎’,你懂吧?”氣氛霎時暖起來。陳香梅疑惑,鄧小平笑瞇瞇解釋:“不是重病,是‘妻管嚴’。”眾人一陣笑。廖承志卻不惱,反倒順勢向鄧小平討了支煙。這是人們屈指可數(shù)地看到他與夫人互開玩笑的場景。
真正讓賓客捧腹的,是那場后來廣為流傳的“肥肉事件”。一次宴會上,他對面坐的正是“監(jiān)工”夫人。一盤紅燒肉恰到好處地端上桌,光是香味就勾得人舌底生津。可醫(yī)生的禁令在前,妻子的眼睛在前。他看準時機,笑瞇瞇指向門口:“阿普,你看——是誰來了?”經(jīng)普椿下意識回頭,他趁機筷子一伸,厚厚一片肥肉直奔口中。剛咽下,妻子轉(zhuǎn)過臉,怒視。廖承志無辜攤手:“我吃的是白蔥啦。”圍坐的客人忍俊不禁,掌聲、笑聲此起彼伏。
說笑歸說笑,身體卻不容戲謔。1983年6月10日凌晨,醫(yī)院撕開了最后一頁病情觀察表:心臟停止。75歲的廖承志離開人世。噩耗傳來,曾無數(shù)次挺過槍林彈雨的經(jīng)普椿,第一次覺得眼前漆黑。她寫下一行話——“半生風雨,攜手而行,如今回想,只見他回望,笑得依舊。”
十四年后,1997年9月20日,80歲的經(jīng)普椿也靜靜走完了自己的路。女兒廖茗平和地說,母親只是去赴一個遲到多年的約會。
這對夫妻的故事,被許多人當作革命年代愛情與擔當?shù)目s影。廖承志的反應靈敏,幽默感十足;經(jīng)普椿的堅貞寬厚,如山似海。有人統(tǒng)計過,廖承志一生坐牢七次,出入險境不知凡幾,可他最終能在共和國的天地里繼續(xù)奉獻,離不開妻子的那份執(zhí)拗的守護。她不僅是家庭的港灣,更是丈夫在政治風云里最牢固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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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廖承志一度擔任中央對臺工作負責人。他與蔣經(jīng)國數(shù)次周旋,既有在監(jiān)獄里的針鋒相對,也有70年代后期透過香港商人秘密傳遞的求和信息。外人只見風云詭譎,其實與經(jīng)普椿共同生活的30平小院里,燈光常伴清茶與詩稿——他寫詩、她改字,夜深人靜兩人用英語開玩笑,順便練口語。那份從上海弄堂開始的默契,陪他們走到生命盡頭。
廖承志常說:“在外事場合要會說四國語言,回家只需會說一個詞——‘好。’”這句看似玩笑,卻是他對妻子最真切的敬意。經(jīng)普椿則回以一句:“你只要好好活著,什么都值。”兩人的對話短小,卻勝過千言。
歷史給了他們跌宕,也給了他們舞臺。抗戰(zhàn)時期,他們是攜手闖關(guān)東南緝捕令的“革命伴侶”;建國后,他們是僑務(wù)和統(tǒng)戰(zhàn)戰(zhàn)線上并肩作戰(zhàn)的搭檔;風浪襲來,他們又互為臂膀。那塊被他偷偷夾走的肥肉,不過是一段深情里的小插曲,卻讓旁觀者看見了大人物的煙火氣,也讀到了戰(zhàn)爭與和平之間一種難得的柔情。
紅墻內(nèi)外,燈火輝煌;生活里頭,米粥淡菜。廖承志和經(jīng)普椿從不刻意張揚,卻在舉手投足中,把“相濡以沫”四個字寫得格外生動。歷史書頁固然記錄了他們的政治履歷,可真正令歲月銘記的,也許是那句調(diào)皮的“你看誰來了”,以及端坐一旁的那位始終不渝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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