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空氣像是凝固的膠水,悶得人透不過氣。
兒子韓修潔的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手指把那份養老社區宣傳冊捏得變了形。
女兒韓雪的眼圈還紅著,嗓門卻已經拔高,質問我是不是老糊涂了。
“媽!你把房子賣了?你讓我們以后怎么辦?”
“那是爸留給你養老的根啊!你說賣就賣?”
我坐在他們對面,舊沙發的彈簧硌著腰。窗臺上那盆君子蘭,是老宋最后一年春天搬回來的。
我沒看他們,目光落在自己膝頭攤開的一本舊筆記本上。
紙頁泛黃,邊角卷起,上面是熟悉的、略顯笨拙的鋼筆線條,畫著山,標著水,寫著一些地名和短短的詩句。
那是老宋的秘密。
也是我這場“瘋”的起點。
韓修潔順著我的目光看去,像是第一次發現這本子,眉頭皺得更深。
韓雪的聲音帶了哭腔:“媽,你說話啊!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我只是,不想再看著那盆君子蘭,在同一個位置,枯死又活,活了又枯。
我只是,想順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走出去看看。
我把手輕輕按在筆記本的某一頁。
那上面,老宋用藍色的圓珠筆,描了一條彎彎曲曲的河,旁邊小字寫著:玉芝怕冷,這里冬天去,得給她備最厚的襖。
三年后,當我帶著一身南方的潮氣和北方的風沙,重新坐在這座城市的茶樓里。
對面,是我那一雙兒女。
他們拖家帶口,臉上刻著生活輾過的、深深的倦。
韓雪的兒子在扯她的衣角,鬧著要新出的玩具。韓修潔接著一個電話,壓低聲音,語氣焦躁地處理著工作。
他們終于安靜下來,看向我。
看著我曬成小麥色的、平坦舒展的額頭。
看著我眼里,他們很久未曾見過的、一種近乎平靜的光。
韓雪張了張嘴,那句“媽你回來就好”卡在喉嚨里。
韓修潔放下手機,目光在我和窗外流動的街景之間游移。
他們什么都沒說。
但我看見,一種復雜的、沉甸甸的東西,慢慢漫上他們的眼眶。
那不是淚。
是一種,比淚更燙人,也更澀然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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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宋的相片擺在五斗柜最上面,擦了又擦,黑白的,笑著。
今天是他走后的第三個忌日。
窗外下著細雨,黏糊糊的,把玻璃弄得一片模糊。樓下有小孩踢球的聲音,尖尖的,刺著耳朵。
電話響了。
是兒子韓修潔。“媽,今天爸的日子,我這邊項目趕進度,實在走不開。晚上,晚上我一定過來。”
他的聲音隔著電流,有點飄,背景音是鍵盤噼里啪啦的響。
我說:“好,工作要緊。”
掛了。沒多久,電話又響。
女兒韓雪。“媽,我剛下夜班,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俊俊下午還有輔導班,我送他過去。晚點,晚點我給您打電話。”
她的聲音拖著長長的疲憊,像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
我也說:“好,孩子要緊。”
聽筒里傳來忙音,嘟,嘟,嘟。
屋子里一下子更靜了。靜得能聽見墻上老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咔,咔,咔。像一個人的腳步,在空蕩蕩的走廊里,來回地走。
我走到五斗柜前,看著老宋。
他還在笑,嘴角彎著,眼角的皺紋堆起來。他活著的時候常說,玉芝啊,等退了休,我們有的是時間。
時間。
現在時間多得撲出來,淹了這屋子,我卻像條離了水的魚,張著嘴,喘不上氣。
我轉身,想去陽臺把那幾盆有點蔫的花澆一澆。彎腰拿噴壺時,胳膊肘不小心碰倒了書架邊上一摞舊書。
嘩啦一聲,書散了滿地。
灰塵揚起來,在午后的光線里慢慢浮沉。
我蹲下身,一本一本撿。都是些老書,有些還是老宋的工程技術手冊,硬殼的,邊角磨得發白。
撿到最底下那本時,我的手停住了。
那不是技術書。是個厚厚的、深藍色封面的硬皮筆記本,夾在一堆舊雜志里。
封面上沒寫字,落了一層薄灰。
我認得這個本子。老宋有段時間,晚上總趴在書桌前寫寫畫畫,我問他在干嘛,他神神秘秘地合上本子,說:“秘密,現在不告訴你。”
后來他病了,這秘密,連同這個本子,好像就被忘記了。
我拂去灰塵,翻開。
第一頁是空白的。
第二頁,左上角,貼著一張小小的、從報紙上剪下來的風景照,一片金黃的胡楊林。照片下面,是他工整的字跡:“新疆輪臺,十月最好。玉芝喜歡黃葉子。”
我的心,很輕地,咯噔了一下。
往后翻。
一頁,畫著簡筆的雪山,標著“川西,貢嘎”。旁邊小字注著:“海拔高,玉芝可能會喘,要慢走,備氧氣。”
又一頁,是彎彎的河流,屋舍的輪廓,寫著“江南,烏鎮。住水閣,晨起搖櫓聲。”
再往后,有貼著干枯楓葉的一頁,寫著“北京香山,人太多,不如去懷柔野長城。”
有畫著椰子樹和沙灘的一頁,“海南,天涯海角。俗氣,但玉芝沒看過海,得去。”
筆跡從工整,到后來有些潦草,力不從心。畫的線條也越來越簡單。
最后一頁有內容的地方,只畫了幾座模糊的山的影子,寫著:“玉芝怕累,這里……路不好走,算了。”
日期停留在那年的初春。
是他確診前兩個月。
我捧著本子,坐在冰涼的地板上。
雨還在下,敲著玻璃,嗒,嗒,嗒。
我伸出手指,慢慢撫過那行“玉芝喜歡黃葉子”。
紙張粗糙的質感,磨著指尖。
樓下小孩的嬉鬧聲遠遠傳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
我把本子合上,抱在懷里。
懷里的硬殼硌著胸口,有點疼。
窗外的天光,一點點暗下去了。
02
韓修潔是隔天晚上來的。
門鈴響得急,我開門時,他挾著一身外面的冷氣進來,手里除了公文包,還拿著一個印刷精美的冊子。
“媽,吃過沒?”他一邊換鞋,一邊問。眼睛在屋里掃了一圈,像是檢查什么。
“吃過了。”我接過他的外套,掛起來。
他走到沙發邊坐下,松了松領帶,把那份冊子放在茶幾上,推到我面前。
“您看看這個。”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做成某件事后的輕快,“我托人問了很久,才拿到這個名額。‘夕陽紅’高端養老社區,就在城西新開發區,環境沒得說。”
冊子封面是幾個笑容燦爛、衣著光鮮的老人,在明亮的落地窗前練瑜伽,在綠草如茵的院子里下棋。
我拿起冊子,沒翻開。
“醫療配套是跟市三院合作的,有專人護理。吃飯有食堂,營養師配餐。每周還有興趣班,書法、繪畫、合唱團……”韓修潔如數家珍,手指在冊子的圖片上點著,“房子我也去看了,朝南的單人公寓,帶個小陽臺,比咱們這兒敞亮。”
他說“咱們這兒”的時候,語氣很自然。
我抬起眼看他。
他長得像老宋,尤其是眉毛和鼻梁。但老宋的眉毛總是舒展的,看人時帶著笑。修潔的眉毛常常擰著,眼神里有股壓著的急,像總在追趕什么。
“我一個人,住這么大房子,是有點空。”我慢慢說。
“對吧!”他像是得到了鼓勵,身子往前傾了傾,“媽,您別舍不得這老房子。這里沒電梯,您上下樓不方便。社區里全是同齡人,有說有笑,多好。我們也放心。”
他說“我們也放心”。
這個“我們”,自然包括他妹妹韓雪。
“多少錢?”我問。
“這個您不用操心。”韓修潔擺擺手,“我和小雪分攤。您那點退休金,留著零花。”
他說得理所當然,仿佛這是早已安排好的,唯一正確的事。
我的目光,又落到他臉上。
看著他與老宋相似的輪廓,說著截然不同的話。
老宋不會這樣安排我。他會說,玉芝,你想住哪兒?咱們挑個你喜歡的地方。
可老宋不在了。
“冊子我看看。”我最終說,把那份“夕陽紅”拿在手里。
韓修潔明顯松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您慢慢看,不著急定。但名額緊,最好這個月能給信兒。”
他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工作上的事,抱怨了下屬不得力,項目周期太趕。
墻上的鐘指到了九點。
他站起來,“明天早會,我得回去了。媽,您早點休息,別熬夜。”
我送他到門口。
他穿好鞋,回頭又說:“對了,那養老社區離小雪家開車就二十分鐘,她以后看您也方便。”
門關上了。
走廊里的聲控燈,因為他離去的腳步聲亮起,又很快熄滅。
我回到客廳,拿起茶幾上那份養老社區冊子,又拿起昨晚放在沙發上、老宋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
把它們并排放在一起。
一本嶄新,光滑,色彩鮮亮,描繪著被精心安排的、穩妥的晚年。
一本陳舊,暗淡,線條笨拙,記錄著未曾啟程的、散亂的向往。
我翻開老宋的筆記本,停在畫著胡楊林的那一頁。
金黃的葉子,在泛黃的紙頁上,安靜地燃燒。
窗外的夜,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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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韓雪的電話是在一個周二下午打來的。
背景音很吵,有汽車的喇叭聲,還有她兒子俊俊尖聲的吵鬧。
“媽!”她的聲音劈開嘈雜傳過來,帶著火藥味,“我真是受夠了!俊俊他們班主任又找,說這次模擬考又掉了十名!這才小學!”
她喘了口氣,語速快得像掃射。
“我跟他爸說,讓他多管管,你猜他怎么說?他說他天天應酬到半夜,不都是為了這個家?合著家里就我一個操心的是吧?”
“還有我們科里,新來的主任處處挑刺,排班亂七八糟……”
她滔滔不絕地說了將近十分鐘。
生活的碎屑,壓力的粉末,通過電波,毫無遮攔地傾倒過來。
我握著電話,站在陽臺。那盆君子蘭的葉子,邊緣有點發黃。
我插不上話。
也不需要我插話。她只是需要說,需要一個不會反駁的聽眾。
終于,她的宣泄到了一個段落,聲音低下來,透著濃濃的倦意。
“媽,”她叫了一聲,停頓片刻,“您這兩天怎么樣?血壓沒高吧?”
“我挺好。”我說。
“那就好。”她又停頓了一下,然后,那句話來了,那么自然,那么順理成章,像每頓飯后的杯盤狼藉,需要被收拾。
“媽,您好好的,保重身體,就是我們最大的福氣了。千萬別再給我們添亂了,啊?”
她說得很輕,甚至算得上溫柔。
像一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扎進心里某個軟處。
不是很痛。
但那股酸脹的悶,慢慢地漾開。
電話那頭,俊俊又在喊什么,韓雪匆匆說:“俊俊要喝水,我先掛了媽。您按時吃藥。”
忙音再次響起。
我放下電話,走回屋里。
沙發上,老宋的筆記本還攤開著,翻到畫著江南水閣的那一頁。
“住水閣,晨起搖櫓聲。”
我伸出手,指尖懸在那些鋼筆線條之上,沒有落下。
添亂。
原來我安安靜靜地活著,盡可能地少麻煩他們,在他們眼里,我本身的存在,或者說,我可能“出事”的風險,就已經是一種潛在的“亂”了。
我需要被妥善安置,像一件易碎品,被收進鋪著軟墊的盒子里,貼上“勿動”的標簽,他們才能安心地去撲打他們生活里的火焰。
我走到五斗柜前,看著老宋的照片。
他還在笑。
我小聲說:“青山,我好像……有點累了。”
照片里的他不會回答。
夜色從窗戶漫進來,一點點吞噬著屋里的家具輪廓。
那一晚,我沒有開燈。
就坐在漸漸濃稠的黑暗里,手指一直摩挲著筆記本粗糙的封皮邊緣。
遠處城市的光,映在窗戶上,是一片模糊的、流動的亮斑。
像一條無聲的河。
04
我開始整理東西。
不是大張旗鼓地整理,是慢慢的,一點一點的。像春雨滲進泥土,沒什么聲響。
先從書架開始。那些我和老宋都讀過的書,很多紙張已經脆了,一翻動,就有細小的灰塵在光柱里起舞。有些書頁的空白處,還有老宋隨手寫的算式,或者我記下的菜譜。
我把它們分門別類。他的專業書,我的教學參考,小說,雜志。
整理到最底下幾個紙箱時,我摸到一個硬硬的、扁平的鐵皮盒子。
盒子表面印著褪色的牡丹花,邊角有些生銹。很有些年頭了。
我費了點勁才打開它。
里面沒有貴重東西。只有一疊用橡皮筋捆著的舊信,幾枚不同年代的毛主席像章,還有一個小塑料袋。
我解開橡皮筋,那些信,大多是我年輕時和父母通信,還有老宋早年出差寫回來的。紙頁脆黃,字跡模糊。
我的目光落在那小塑料袋上。
拿起,打開。
里面是幾張車票。
紙質車票,窄窄的,硬硬的,印著藍色的字跡。
一張,從我們這座城市,到西安。日期是三十多年前的春天。
一張,到桂林。日期是二十多年前的夏天。
一張,到杭州。日期是十幾年前的秋天。
票面都有些磨損了,邊角卷起,但上面的字還能看清。
我拿著它們,坐在地板上,想了很久。
記憶的閘門,被這小小的紙片撬開了一道縫。
去西安那次,是計劃去看兵馬俑。行李都收拾好了,單位臨時派老宋去外地解決一個技術故障。票退了。
去桂林,說好結婚十周年旅行。我母親那時候摔傷了腿,住院需要人照顧。票作廢了。
去杭州,是兒子修潔考上大學那年,我們想獎勵自己一趟。結果他入學手續出了點問題,需要家長去學校溝通。又沒走成。
每次,老宋都會把作廢的車票收起來,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留著,下次補上。”
可生活里,總有下一個“下次”,下一個“意外”。
這些“下次”和“意外”,堆疊起來,就成了我們再也跨不過去的時間的墻。
我把車票緊緊攥在手里,薄而硬的紙片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下次。
沒有下次了。
他躺在病床上,最后那段日子,瘦得脫了形,眼睛卻還清亮。他拉著我的手,力氣很微弱。
“玉芝……對不住啊……答應帶你去看的……都沒看成……”
我罵他傻,說那些有什么要緊。
他搖搖頭,沒再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神很深,很深。
那時不懂。
現在,握著這些冰涼的車票,坐在他再也回不來的屋子里,我忽然懂了那眼神里深埋的東西。
不是歉意。
是遺憾。
漫無邊際的、沉甸甸的遺憾。
我把車票輕輕放回塑料袋,和那疊舊信、像章一起,收回鐵皮盒子。
但有個念頭,就在那一刻,像一顆被濕土埋了太久的種子,冷不丁地,頂破了那層硬殼,鉆了出來。
清晰,冰涼,又帶著點灼人的熱度。
如果……沒有這房子了呢?
如果這個裝滿回憶、也困住我的“殼”,不存在了呢?
這個念頭嚇了我自己一跳。
我猛地站起來,腿有些發麻,踉蹌了一下。
窗外陽光正好,明晃晃地照著陽臺上那幾盆尋常的花草。
賣房子?
瘋了,真是瘋了。
韓修潔和韓雪會怎么說?親戚朋友會怎么看?
我按住怦怦直跳的心口,深呼吸。
可那個念頭,一旦出來,就再也摁不回去了。
它躲在心跳的間隙里,躲在我看向這間屋子每一個熟悉角落的眼神里,靜靜地,閃著幽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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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想起一個人。
周雅娟。我中學時代的老同學,也是我多年的同事。她丈夫走得比老宋還早幾年。
我們曾走得近,常一起買菜,互相傾訴。后來她搬去跟女兒住,帶外孫,聯系便漸漸少了。只偶爾在電話里,聽她說些瑣碎的煩惱。
我翻出通訊錄,找到她的號碼,撥過去。
響了很多聲,才接。
“玉芝?”她的聲音有點喘,背景是小孩子的哭鬧和動畫片的聲響,“哎呀,你怎么想起打電話來了?等等啊,我換個地方……”
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后,背景音小了些。
“好了好了,小祖宗總算消停點。”周雅娟嘆氣,“天天雞飛狗跳的。你呢,最近怎么樣?”
我們聊了幾句近況。她抱怨帶孩子的累,抱怨和女兒女婿生活習慣的摩擦。“沒辦法,住在一起,勺子哪有不碰鍋沿的?忍忍唄,都是為了孩子。”
她問起修潔和小雪。
我說都挺好,忙。
猶豫了很久,在那頭又傳來小孩叫“外婆”的催促聲中,我壓低聲音,問:“雅娟,我記得……你以前好像提過,你有個表妹,是不是……一個人在外面?”
“表妹?哦,你說曼妮啊!”周雅娟想起來了,“沈曼妮,對。她啊,跟我們不是一路人。”
她的語氣有些復雜,像是佩服,又像是不以為然。
“離婚好些年了,沒孩子。一個人跑到南邊,鼓搗著開了個小客棧。具體在哪兒我也說不清,好像是什么古鎮邊上。我們很少聯系,她那個人,太獨。”
“你有她的電話嗎?”我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玉芝,你……問她干嘛?”周雅娟的聲音里帶了疑惑,隨即又恍然,“哦,是不是想出去散散心?我跟你說,現在旅游團多的是,報個團,省心。別找曼妮,她那人不靠譜,想法跟正常人不一樣。”
“我就問問。”我堅持,“有嗎?”
周雅娟又嘆了口氣,似乎拗不過我。“我找找啊,好像存過……你等等。”
我拿著電話等著,能聽到她走開,翻找東西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回來,報了一串數字。
“就這個,好幾年沒打了,也不知道換沒換。玉芝,你可想好了,曼妮說話直,主意大,別被她帶溝里去。”
我記下號碼,道了謝。
掛斷周雅娟的電話后,我看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手指懸在按鍵上,幾次想按下去,又縮回來。
直到窗外的天色由亮轉暗,最后一點霞光沉入樓群背后,屋里徹底暗下來。
我按下撥號鍵。
通了。
響到第四聲,被人接起。
“喂?”一個女聲,略微有些沙,但很清晰,背景很安靜,隱約有風吹過的聲音,還有一點……好像是風鈴的輕響。
“請問……是沈曼妮嗎?”我問。
“我是。您哪位?”
“我是……程玉芝。周雅娟的表姐,也是她同學。”我自我介紹,手心有點出汗。
那頭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想。“哦……雅娟姐的表姐。您好。有什么事嗎?”
她問得直接。
我一下子語塞。準備好的說辭,在嘴邊打了結。“我……聽雅娟說,你在南方開客棧?”
“對,一個小地方,混口飯吃。”她的語氣很平淡,沒有熱情,也沒有冷淡,就是一種陳述。
“那里……好嗎?”我問出一個很傻的問題。
電話那頭似乎輕輕笑了一下。“好不好,看對誰。對我這種沒什么牽掛的人來說,還行。天高皇帝遠,圖個清靜自在。”
沒什么牽掛。
清靜自在。
這兩個詞,輕輕撞了我一下。
“我……”我吸了口氣,終于把話問出來,“我老伴走了三年了。孩子們……都成家了。我有時候覺得,這日子……好像一眼能望到頭,又好像……沒個著落。”
說完,臉有些發燙。對著一個陌生人,說這些。
沈曼妮沒有立刻接話。
聽筒里,只有那隱約的風聲,和風鈴偶爾一聲脆響。
過了會兒,她的聲音傳來,比剛才低了一些,也更清晰。
“程姐,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雅娟姐肯定勸你,安穩待著,別瞎想,對吧?”
她猜得很準。
“我當年離婚,賣掉城里的房子,揣著錢跑到這兒來開客棧,所有人也都說我瘋了。”她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清楚,“頭幾年是難,差點撐不下去。可現在,我不后悔。”
“我每天睜眼,看見的是自己想看的山和水。煩了,關上門,沒人來叨擾我該不該再找個伴,該不該去幫女兒帶孩子。日子是我自己的,好壞我擔著。”
她停了一下。
“人這輩子,有些事,現在不做,可能就永遠沒機會了。‘以后再說’,很多時候,就是‘再也不說’。”
“程姐,”她最后說,聲音里有了點溫度,“你要是真想出來看看,我這兒有張床,有碗熱飯。別的,得你自己想。”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聽筒,坐在黑暗里。
耳邊似乎還回響著她那句話:“‘以后再說’,很多時候,就是‘再也不說’。”
還有那風聲。
那風鈴聲。
遙遠,又清晰。
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召喚。
那一夜,我又沒怎么睡。
但和之前的失眠不同,心里不是空落落的慌,而是有什么東西在輕輕攪動。
像冰封的河面下,終于有了水流的聲音。
06
中介小徐是個話挺多的小伙子,戴副黑框眼鏡,顯得很精神。
他帶著一對年輕夫婦來看房,嘴里不停地介紹著:“阿姨這房子保持得多好,老城區,地段沒得說,學區也好……”
那對夫婦在房間里走動,摸摸墻壁,看看窗戶,女人小聲跟男人說著什么。
我站在客廳角落,看著他們。
陽光從陽臺照進來,塵埃在光柱里飛舞。那些熟悉的家具,熟悉的布置,在旁人打量的目光下,忽然顯得有些陌生。
像是別人的家。
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突然響起。
很急。
門被猛地推開,韓雪站在門口,手里提著兩個超市的大袋子,應該是順路買了菜上來。
她臉上的表情,從驚訝,到疑惑,最后定格為難以置信的震驚。
目光掃過中介小徐,掃過那對看房的夫婦,最后釘在我臉上。
“媽?”她聲音尖起來,“他們是誰?這是干什么?”
中介小徐反應快,立刻堆起笑:“您好,我們是……”
“誰問你了!”韓雪打斷他,袋子往地上一扔,幾步沖到我面前,“媽!怎么回事?你叫人來家里看房子?你要賣房子?!”
她的聲音又高又抖,臉漲得通紅。
那對年輕夫婦面面相覷,露出尷尬的神色。男人拉了拉女人,低聲道:“我們……先走吧。”
小徐也意識到情況不對,連忙打圓場:“那……阿姨,我們先走,下次再約。”
他們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
門一關,屋里只剩下我和韓雪。
她胸脯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瞪著我,像是第一次認識我。
“你說啊!”她吼道,“你是不是要賣房子?為什么?啊?為什么都不跟我們商量一下?!”
“小雪,你冷靜點。”我試圖開口。
“我冷靜不了!”她眼淚一下子沖出來,“爸才走三年!這是你們的家!是爸留給你養老的!你說賣就賣?你以后住哪兒?啊?你去哪兒?!”
“我……”
“你是不是被人騙了?是不是那個中介忽悠你?媽,你怎么這么糊涂啊!”她哭喊著,又急又氣,“我這就給哥打電話!”
她不由分說,掏出手機就開始撥號。
我看著她激動的樣子,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現在說什么,她都聽不進去了。
韓修潔來得比我想象的還快。不到四十分鐘,他就趕到了,額頭上還帶著汗。
韓雪像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撲過去,語無倫次地又把事情說了一遍,邊哭邊說。
韓修潔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變得鐵青。
他沒像韓雪那樣大喊大叫,但眼神沉得嚇人。他走到我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媽,小雪說的是真的?你要賣房子?”
我點點頭。
“為什么?”他只問了三個字。
我看著他和韓雪。他們站在一起,臉上寫滿了憤怒、不解,還有被冒犯、被隱瞞的受傷。
他們是我的兒女。他們覺得,這關乎我晚年安穩的大事,我必須聽他們的,必須跟他們商量。
可這也是我的房子。是我和老宋一點點置辦起來的家。是我現在,想要掙脫的一個殼。
“我……”我緩緩吸了口氣,轉身走進臥室。
從床頭柜的抽屜里,拿出兩份東西。
走回客廳,把它們放在茶幾上。
一份,是已經簽好字、蓋了章的房屋買賣合同意向書。
另一份,是一張簡單的行程單。上面只寫了幾個地名,第一個是:“南詔鎮(沈曼妮客棧)”。
韓修潔拿起那份意向書,手指捏得紙張邊緣發白。韓雪湊過去看,哭聲停了,只剩下驚愕的抽氣。
“你……你連合同都簽了?”韓修潔抬起頭,眼神里是我從未見過的陌生和痛心,“媽!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把房子賣了,拿著錢,去這些……這些聽都沒聽過的地方?”
“你瘋了嗎?!”韓雪又尖叫起來,“那個沈曼妮是誰?是不是她攛掇你的?媽,你老了,腦子不清楚了,別人說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不是瘋了。”我開口,聲音比我想象的平靜,“我只是……不想再等了。”
“等什么?有什么好等的?”韓修潔的聲音也提高了,“我們給你安排得好好的,養老社區,離小雪近,我們隨時能照顧你!這有什么不好?你非要折騰!”
“你一個人跑出去,人生地不熟,出了事怎么辦?生病了怎么辦?”韓雪哭著喊,“你就不能讓我們省點心嗎?我們每天上班帶孩子已經夠累的了!”
“是啊媽,”韓修潔語氣緩了緩,帶了懇求,“你就聽我們一次,行嗎?把合同退了,房子我們不賣。你想散心,等我和小雪騰出空,請假帶你去旅游,去哪兒都行。”
他們一人一句,道理、感情、擔憂、責備,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朝我兜頭罩下。
我看看韓修潔緊皺的眉頭,看看韓雪通紅的淚眼。
然后,我伸出手,拿起了茶幾上那張簡單的行程單。
“你們爸,”我看著那張紙,慢慢說,“他畫了一本子想去的地方。貼了車票,寫了備注。說好了,退了休,一個一個帶我去。”
我的聲音很輕,但在突然安靜的客廳里,異常清晰。
“我們總是說,下次,下次。等孩子大了,等工作不忙了,等天氣好了,等……”
“等到最后,他躺在那兒,跟我說對不住。”
我抬起眼,看向他們。
“現在,我有時間了,也有點錢。我想替他去看看。也替我自己看看。”
“我不是去添亂。我會照顧自己。真有什么事……我自己擔著。”
韓修潔和韓雪都愣住了。
他們看著我,像是不認識我。
空氣凝滯了,只有韓雪偶爾控制不住的抽泣聲。
韓修潔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疲憊地抹了把臉。
他拿起那份意向書,又看了看,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紙角。
合同簽了。
定金也許已經付了。
木,似乎已經成了舟。
他眼底深處,那沉重的、屬于成年兒子的責任感和無力感,混雜著,翻滾著。
他最終什么也沒再說,只是把那意向書,輕輕放回了茶幾上。
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們,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韓雪也不再哭喊,她癱坐在沙發里,眼神空洞地看著我,又看看她哥哥的背影。
巨大的震驚過后,是一種茫然的空洞。
我拿起那張行程單,折好,放進口袋。
硬硬的紙片,貼著衣服,有點涼,又似乎漸漸被體溫焐熱。
窗外的城市燈火,一片連著一片,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那里,有老宋畫下的山,標注的水。
有我從未聽過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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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的行李很少。
一個中號的旅行箱,一個隨身的舊帆布包,就是全部。
箱子里是幾件換洗衣服,一雙走路舒服的鞋,洗漱用品,常吃的藥。
帆布包里,是老宋那本深藍色筆記本,一個小錢包,一部兒子多年前淘汰給我的、勉強能用的智能手機,還有充電器。
韓修潔和韓雪都來了車站。
他們沒有再激烈反對,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沉重的壓力。
韓修潔幫我拖著箱子,一路無話。韓雪跟在一旁,眼睛還有些腫,時不時看我一眼,眼神復雜。
進站前,韓修潔把箱子遞給我,喉結動了動,干巴巴地說:“到了……發個消息。有事……隨時打電話。”
韓雪別開臉,小聲補了一句:“錢放好,別露富。”
我點點頭,說:“好。”
接過箱子,轉身往檢票口走。
沒有回頭。
我知道他們還站在那里看著。目光像無形的線,牽扯在背上。
但當我走過檢票口,匯入涌動的人流,那些線,仿佛就被嘈雜的人聲、廣播聲,咔嚓一聲剪斷了。
車廂里混合著各種氣味。我找到自己的靠窗座位,放好箱子,坐下。
火車緩緩開動,熟悉的城市景象開始向后移動,越來越快,最終變成模糊的色塊。
我拿出老宋的筆記本,翻開第一站。
“南詔鎮。沈曼妮。”
旁邊畫了個簡易的房子輪廓,屋頂是歪的,旁邊打了個問號。估計是他從別處聽來,自己也搞不清具體樣子。
火車轟鳴著,穿過田野,穿過隧道。
我靠著窗,看著外面飛掠而過的、陌生的風景。
心,奇異地,沒有想象中不安。反而有種脫了力的平靜,像一直緊繃著的弦,終于松開了。
到達那個南方小城時,已是傍晚。按沈曼妮在電話里說的,又轉了一趟破舊的中巴,顛簸了近兩個小時。
當中巴車在一個寫著“南詔古鎮”的斑駁牌坊前停下時,天已經擦黑。
石板路濕漉漉的,剛下過雨。空氣里有股青苔和木頭混合的潮潤氣味。
我拖著箱子,按照沈曼妮發來的簡單路線圖,沿著一條小巷往里走。路燈昏暗,照著兩邊緊閉的木門和高高的馬頭墻。
走了大約十分鐘,看到一棟兩層的老式木樓,門口掛著一盞昏黃的紙燈籠,燈罩上寫著“閑云客棧”四個墨字。
就是這里了。
我推開虛掩的木門,吱呀一聲響。
門里是個小小的天井,種著幾叢竹子,影影綽綽。正對著的堂屋里亮著燈,一個身影從里面走出來。
“程姐?”是電話里那個略沙的女聲。
沈曼妮比我想象的瘦些,個子不高,穿著件寬松的亞麻襯衫,頭發隨意挽在腦后。燈光下,看不出具體年紀,只覺得眉眼舒展,沒有多少皺紋,眼神很亮。
“是我。”我點點頭。
她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我的箱子。“路上辛苦了吧?房間在樓上,我帶你去。”
房間不大,但干凈。木頭的窗欞,掛著藍染的布簾。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外是黑黢黢的屋頂和更遠處的山影。
“你先收拾一下,洗把臉。下來吃飯。”沈曼妮說完,就帶上門出去了。
我放下東西,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的狗吠,和窗下不知名的蟲鳴。
沒有電視聲,沒有汽車喇叭,沒有樓上鄰居的腳步聲。
這種安靜,起初有點嚇人,但慢慢地,心里那片一直喧囂著的東西,好像也沉淀了下來。
晚飯很簡單。一碟清炒時蔬,一碗筍干燉肉,米飯是自己蒸的,很香。
我們坐在天井邊的小桌旁吃。沈曼妮話不多,只問我合不合口味,路上順不順利。
吃完飯,她泡了兩杯淡淡的綠茶。
“程姐,”她端著杯子,看著天井里竹葉的影子,“你真就這么出來了?”
“合同簽了,錢拿了,房子……很快就是別人的了。”我說。
她點點頭,沒評價。“打算住多久?”
“不知道。”我老實說,“先住幾天,看看。”
“隨你。”她抿了口茶,“我這里,住一天,住一年,都行。規矩就一條,自己的事,自己管好。”
夜里,我躺在那張陌生的床上,蓋著有陽光味道的被子。
月光從木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淺淡的光斑。
我拿出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給韓修潔和韓雪分別發了條簡短的消息:“到了,平安。”
很快,韓修潔回了一個字:“好。”
韓雪沒有回。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重新躺下。
閉上眼睛,腦海里不再是家里那個一成不變的天花板。
而是晃動的、昏黃的紙燈籠,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和沈曼妮那雙平靜清亮的眼睛。
還有窗外,那無邊無際的、屬于遠方的黑暗與寂靜。
第一次,在陌生的地方,我感覺到一種近乎奢侈的平靜。
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終于暫時收起了帆,停進了一個無人打擾的港灣。
雖然不知道明天風會往哪兒吹。
08
我在南詔鎮住了將近一個月。
開始只是漫無目的地走。沿著鎮子里的河道,看婦人們用木槌捶打衣服。爬上小鎮后面的矮坡,看整個古鎮黛瓦連綿的屋頂。坐在沈曼妮客棧的竹椅上,一發呆就是一下午。
沈曼妮不打擾我。她忙她自己的事,收拾客房,打理花草,研究一些奇怪的茶點配方。偶爾有相熟的客人來,她就和人喝茶聊天,笑聲爽朗。
她好像真的活在自己的節奏里。
慢慢地,我也開始做點事。幫她給院子里的花澆水,學著用她那個老舊的洗衣機,偶爾也搭把手摘摘菜。
我們話依然不多,但相處自然。
我拿出老宋的筆記本,翻到下一站。
離南詔不遠,有個地方,他畫了幾座梯田,寫著“元陽,看云海”。
我跟沈曼妮說,我想去那里看看。
她沒多問,只幫我查了車次,告訴我怎么走。“那邊海拔高,早晚涼,多帶件衣服。”
于是我買了車票,背起簡單的行囊,離開了閑云客棧。
沈曼妮送我到車站,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看完就回來,房間給你留著。”
元陽的梯田,在晨光中醒來時,像一面面巨大的鏡子,碎裂在山坡上,倒映著天光和云影。磅礴,又安靜。
我住在山腰一家當地人開的小旅館里,每天早起看晨霧如何一點點填滿山谷,又在陽光下消散。下午,就沿著田埂慢慢走,看農人牽著水牛,在鏡面般的田里勞作。
我用那部舊手機,很笨拙地拍了幾張照片。
梯田,云海,勞作的人,墻角打盹的貓。
像素不高,畫面有些模糊。
我挑了張稍微清楚點的,猶豫了很久,第一次,點開了那個綠色的聊天軟件,發到了一個只有我們三人的小群里。
沒有配文字。
發完,我就關掉了手機,不敢看回復。
第二天打開,群里只有兩條消息。
韓修潔:“媽,這是哪兒?風景不錯。”
韓雪隔了幾個小時,發了一句:“山上冷,多穿點。”
沒有質問,沒有抱怨。
簡單的兩句話,卻讓我對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
從元陽回來,我在閑云客棧又住了幾天,休整了一下。
然后,再次出發,按照筆記本上的線索。
我去看了西北沙漠的星空。躺在沙丘上,銀河低垂,仿佛伸手就能碰到。風在耳邊嗚咽,冷得刺骨,但那一刻,心里是滿的。
我去住了江南水鄉的古鎮。
清晨,真的被吱吱呀呀的搖櫓聲喚醒。
推開臨河的窗,水汽撲面而來,帶著水草的腥氣。
我學著當地老太太的樣子,坐在河邊,慢吞吞地剝了一上午的蓮子。
我不再僅僅是為了“完成”老宋的遺愿。
那些山水,那些路途,那些偶遇的、點頭即散的旅人,甚至那些迷路的窘迫、長途跋涉的疲憊,都慢慢地,滲進了我的生命里。
我學會了用手機地圖,學會了在網上訂票,學會了跟小販討價還價,雖然聲音總是不大。
我開始在手機的記事本里,寫一些很短的句子。不是游記,只是當下那一刻的感受。
“沙漠的夜里,星星會眨眼。”
“水鄉的石橋,被雨水泡得發黑,踩上去涼涼的。”
“今天吃的豆腐腦,是咸的,不如老宋做的糖水豆花。”
三年時間,像被風吹動的書頁,嘩啦啦地翻過去。
我不再頻繁地想起“家”那個具體的地方。
家,似乎變成了背包里那本越來越舊的筆記本,變成了手機相冊里越來越多模糊的影像,變成了皮膚上被不同陽光曬出的顏色,變成了走路時,膝蓋對天氣變化的敏感知覺。
我偶爾回南詔鎮的閑云客棧,像回一個落腳點。
沈曼妮總是老樣子,客棧也總是老樣子。我們有時會聊聊天,說說各自路上見到的趣事,或者什么都不說,各自抱一杯茶,看天井里的日光移動。
我和兒女的聯系,變得稀疏而固定。每月通一兩次電話,說些不痛不癢的近況。我在群里偶爾發照片,他們偶爾回復。
起初的憤怒和擔憂,似乎被時間磨鈍了,變成一種遙遠的、復雜的沉默。
直到那年深秋,我站在內蒙古一片白樺林里。
葉子金黃金黃,落了滿地,踩上去沙沙響。
陽光透過疏朗的枝干照下來,光影斑駁。
我忽然想起筆記本第一頁,那張剪報上的胡楊林,想起老宋寫的“玉芝喜歡黃葉子”。
那一刻,心里沒有悲傷,只有一片澄澈的、遼闊的安寧。
我拍下了那片白樺林。
然后,在那個只有我們三人的群里,我發了一句話:“過陣子,我回去看看。”
發完,我收起手機,繼續往前走。
腳下的落葉,沙沙,沙沙。
像時光走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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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決定回去,并沒有什么特別的理由。
不是累了,也不是想家了。
就是覺得,該回去看看了。
像候鳥飛過一個漫長的季節,該回望一下出發的地方。
我沒有提前通知具體日期。只是在一個尋常的早晨,收拾好行李,告別了沈曼妮。
她送我出門,依舊沒有多余的話,只拍了拍我的胳膊。“路上小心。”
我先回了南詔鎮所在的省城,然后買了回程的火車票。
當熟悉的城市天際線再次出現在車窗外的地平線上時,我的心跳,略微快了一些。
但不再是離開時那種沉甸甸的、被線牽扯的感覺。
更像是一種平靜的確認:哦,我回來了。
我沒有房子了。
聯系了老同學周雅娟,她聽說我回來,很是驚訝,熱情地讓我暫時住她家。“我女兒女婿正好出差了,你就住俊俊那屋,別嫌棄亂!”
我提著行李,敲開了周雅娟家的門。
她老了點,胖了點,見到我,上下打量,眼里是藏不住的好奇和一點點陌生。
“玉芝,你……變了。”她拉著我進門,不住地說。
“哪兒變了?”
“說不上來,”她搖頭,“就是感覺……精神頭不一樣了。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我笑笑:“還好。”
住下的第二天,我才在三人小群里發了消息:“我回來了,暫時住雅娟家。”
消息發出去,石沉大海。
隔了足足半天,韓修潔才回復:“知道了媽。我這兩天安排個時間,和小雪一起過去看您。”
韓雪則是在晚上直接打來了電話。
“媽,”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努力維持著平靜,“你回來了就好。身體怎么樣?沒病沒痛吧?”
“都好。”我說。
“嗯……那就好。”她停頓了一下,“周末吧,周末我們都過去。帶上孩子,一起吃個飯。”
“好。”
掛斷電話前,我似乎聽到她那邊,傳來俊俊不耐煩的喊聲,還有她壓低嗓音的呵斥:“別鬧!作業寫完了嗎?”
周末轉眼就到。
周雅娟很重視,一大早就去菜市場買了許多菜,在廚房里忙活。
“你們一家人團聚,好好說說話。我出去跳廣場舞,不打擾你們。”她善解人意地說。
接近中午時,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
韓修潔和韓雪兩家人,都站在門外。
韓修潔手里提著水果和牛奶,他妻子牽著他們上小學的女兒。韓雪一家三口,俊俊已經竄得老高,半大小子的模樣,臉上有些不情愿,她丈夫手里拎著一個蛋糕盒子。
“媽。”
“外婆。”
稱呼聲響起。
我讓他們進來。
屋子一下子顯得擁擠而熱鬧。孩子們被趕到小房間去玩,大人們坐在客廳。
氣氛有些微妙的局促。
韓修潔和韓雪的目光,幾乎一進門,就落在我身上,不動聲色地,仔細地打量著。
我也看著他們。
三年不見,韓修潔的鬢角有了清晰的白發,額頭的紋路深了,眼神里的焦灼,似乎沉淀成了更深的疲憊。他穿著挺括的襯衫,但領口微微松著,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怠。
韓雪瘦了些,眼角細紋明顯,化了妝,也蓋不住眼底的青色。
她說話語速還是快,但多了些不自覺的、緊繃的鋒利。
她不斷看向小房間的方向,聽著里面的動靜,身體姿態是繃著的。
他們的妻子和丈夫,客氣地笑著,說著些寒暄的話,眼神里也帶著好奇的探究。
“媽,你這幾年……都去哪兒了?”韓修潔喝了口茶,終于開口問道。
“去了些地方。”我拿出手機,點開相冊,“元陽,敦煌,烏鎮,呼倫貝爾……都走了走。”
我把手機遞過去。
他們圍過來看。
像素不高的照片,一幅幅滑過:蒼茫的沙漠,靜謐的梯田,蜿蜒的河道,金黃的白樺林,古樸的客棧天井,路邊不知名的小花,一碗看起來熱氣騰騰的面……
沒有精致構圖,沒有網紅打卡點。
甚至有些模糊,有些晃動。
但每一張,都有一種……活生生的氣息。
韓雪看著,嘴唇微微抿著,沒說話。
韓修潔翻得慢一些,目光在某些畫面上停留。
“這沙漠……晚上很冷吧?”他問。
“嗯,冷,風大。但星星亮得嚇人。”我說。
“你一個人,怎么找的路?”韓雪抬起頭,問。
“用手機地圖。問人。也有走錯的時候,走錯了,就看看錯的風景。”我答。
“住在哪兒?安全嗎?”韓修潔的妻子忍不住問。
“住客棧,住青旅,也住過當地人家。都還好。”
他們問一句,我答一句。
沒有渲染,沒有感慨,就像說今天買了什么菜一樣平常。
孩子們從小房間里跑出來,鬧著要蛋糕吃。
切蛋糕時,氣氛稍微活絡了些。韓修潔的女兒好奇地問我:“外婆,沙漠里真的有駱駝嗎?”
“有,我騎過,走得慢,但很穩。”
“哇!”小女孩眼睛亮了。
俊俊撇撇嘴:“有什么好玩的,曬死了。”
韓雪拍了他一下:“怎么跟外婆說話的!”
我笑笑:“是挺曬的。”
蛋糕吃完,韓雪起身幫忙收拾。在水池邊,她洗著盤子,背對著我,忽然低聲說:“媽,你……好像一點都沒老。”
水流嘩嘩響。
我沒接話。
她又說,聲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語:“我這幾年,白頭發都不知道長了多少。有時候照鏡子,自己都嫌。”
收拾停當,大家重新坐下喝茶。
韓修潔靠在沙發上,揉了揉眉心。他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起來看了看,眉頭習慣性地皺起,回復了幾句。
放下手機,他看向窗外,有些出神。
窗外是這個城市司空見慣的景色,灰撲撲的樓房,川流不息的車河。
韓雪逗弄著哥哥的女兒,小女孩咯咯笑。笑著笑著,韓雪的動作慢下來,眼神有點空。
屋子里有種熟悉的、疲憊的味道。是成年人的生活,被工作、孩子、瑣事磨礪后,散發出的那種倦怠的溫熱。
這味道,我離開前,每天都在呼吸。
現在聞著,竟覺得有些陌生,有些……悶。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已經溫吞的茶。
韓修潔忽然轉回頭,目光落在我臉上,很認真地看了一會兒。
“媽,”他問,“你……不覺得……折騰嗎?”
他的語氣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深深的、真實的困惑。
好像我做的這件事,超出了他對“安穩晚年”的所有理解。
我放下茶杯。
“開始有點。”我說,“后來,就習慣了。習慣了在路上,習慣了不一樣的天,不一樣的地,不一樣的人。”
“習慣了一個人?”韓雪插話,眼睛看著我。
“嗯。”我點頭,“一個人,清凈。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那……以后呢?”韓修潔問,“還走嗎?”
“不知道。”我說,“看情況。”
一陣沉默。
韓雪的兒子俊俊在沙發上玩手機游戲,外放的音效突兀地響著。
韓雪呵斥他:“小聲點!沒看見大人在說話嗎?”
俊俊不服氣地頂嘴:“你們說話有什么好聽的!”
眼看又要起爭執,韓修潔打圓場:“好了好了,時間不早了,媽剛回來,也累了。”
他們起身告辭。
在門口,韓修潔的妻子客氣地說:“媽,有空來家里吃飯。”
韓雪的丈夫也點頭:“對,常來。”
韓修潔看著我,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說:“媽,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打電話。”
韓雪走在最后,她幫我把垃圾袋提上,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很復雜。像是有很多話在翻滾,但又都被堵著。
她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句:“媽,那我們走了。”
周雅娟還沒回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茶幾上幾個用過的茶杯,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蛋糕甜膩的香氣。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他們兩家人,分別走向兩輛車。
韓修潔彎腰進車前,又抬頭朝我這個窗口望了一眼。距離遠,看不清表情。
韓雪在車邊,似乎對俊俊說了句什么,俊俊把頭扭到一邊。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匯入街道的車流,很快不見了。
我站在窗邊,沒有動。
夕陽的余暉,給城市的邊緣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紅色。
我想起剛才他們臉上,那種揮之不去的倦色。
想起韓雪眼底的青色。
想起韓修潔揉眉心的動作。
想起他們看我時,那困惑的、探究的,以及……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的眼神。
那不僅僅是對我旅程的好奇。
更像是在我這張被風和陽光修改過的、平靜的臉上,在他們母親這種近乎“任性”的選擇和狀態里,突然照見了他們自己被生活框住的、疲于奔命的模樣。
他們羨慕了嗎?
也許。
但那種羨慕,太復雜了。摻雜著不解,摻雜著自身責任的沉重,摻雜著“我能否如此”的懷疑,甚至可能還有一絲被“拋下”的隱痛。
所以那羨慕,不會明說,只會沉淀在眼神深處,沉淀在偶爾的怔忡和沉默里。
紅了嗎?
也許不是紅,是一種更澀、更沉的東西。
像晚霞褪去后,天邊殘留的那一抹暗沉的、化不開的赭色。
我離開窗邊,開始收拾茶幾上的杯子。
水龍頭流出的水,嘩嘩地沖洗著瓷壁。
洗凈,擦干,放回櫥柜。
動作緩慢,有條不紊。
就像過去的三年里,在無數個陌生的屋檐下,獨自收拾一個小小的行囊,或者一碗簡單的餐食。
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
連成一片浩瀚的、沉默的光海。
10
周雅娟跳完廣場舞回來,臉上紅撲撲的,帶著運動后的熱氣。
“哎呀,都走啦?”她看看收拾干凈的客廳,又看看我,“怎么樣?孩子們都好吧?”
“都好。”我把洗好的水果端出來。
她坐在我對面,拿起一個蘋果,卻不吃,只是看著我,眼里閃著八卦的光。
“玉芝,不是我說,你這次回來,修潔和小雪……沒再說你什么吧?”
“沒。”我搖搖頭。
“那就好,那就好。”周雅娟咬了口蘋果,含糊地說,“你是不知道,當初你賣掉房子跑出去,在我們老同學圈里都傳遍了。說什么的都有。有說你傻的,有說你瀟灑的,還有猜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我看你現在這氣色,這精神頭,倒比走之前強多了。在外面,真那么有意思?”
我想了想:“也說不上多有意思。就是……不一樣。”
“怎么個不一樣法?”
“看的東西不一樣,遇見的人不一樣,每天醒來,不知道會發生什么。”我慢慢說,“有時候也累,也麻煩,但心里……不悶。”
周雅娟若有所思地嚼著蘋果,半晌,嘆口氣:“唉,我是沒你這個魄力。曼妮也是,你們倆啊……跟我們想的不一樣。”
她站起身,去廚房倒水。“不過玉芝,你這次回來,不走了吧?總要有個打算。總不能一直住我這兒,雖然我歡迎,但……”
“我知道。”我說,“我會看看。”
接下來幾天,日子過得很平靜。
我早上起來,和周雅娟一起吃早飯,然后她去菜市場,我去附近的公園散步。下午,她看電視劇,我看看書,或者用手機整理這幾年的照片和那些簡短的記事。
城市的生活節奏,像一架龐大而精準的機器,轟隆隆地運轉著。
走在街上,每個人似乎都行色匆匆,臉上掛著相似的、目的明確的表情。
喇叭聲,裝修聲,促銷的音樂聲,從早到晚,不絕于耳。
習慣了古鎮的安靜,荒野的遼闊,再回到這里,耳朵和眼睛都有些應接不暇。
第三天下午,韓雪一個人來了。
她沒帶孩子,也沒帶丈夫,就拎了一盒點心。
“媽,”她進門,把點心放下,在沙發上坐下,姿態比上次松弛一些,“今天調休,過來看看你。”
周雅娟識趣地說要去超市買東西,把空間留給我們。
韓雪環顧了一下周雅娟家收拾得整齊但略顯擁擠的客廳。“住這兒,還習慣嗎?”
“挺好,雅娟很照顧我。”
“嗯。”韓雪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扶手的邊緣。她今天沒化妝,氣色有些暗淡,眼下的青色更明顯了。
沉默了一會兒。
“媽,”她開口,聲音有點干,“你發在群里的那些照片……我有時候晚上睡不著,會翻出來看看。”
我看著她。
“沙漠那張,星星真多。”她繼續說,眼睛沒看我,盯著面前的茶幾,“我長這么大,沒見過那樣的星空。俊俊他爸追我那會兒,說帶我去郊區看星星,結果去了,光污染嚴重,就能看見幾顆最亮的。”
她笑了笑,有點澀。
“還有那張白樺林,葉子真黃。我們醫院組織秋游去過一次香山,人擠人,光看后腦勺了,葉子也沒覺得多好看。”
她又沉默下來。
手指不再摳沙發,而是交握在一起,微微用力。
“我有時候想,”她的聲音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語,“你說爸當年,是不是也特別想出去看看?他畫了那么多地方……”
“嗯。”我輕聲應道。
“那你……都替他看到了嗎?”她抬起眼,看向我。
眼神不再是之前的責備或不解,而是一種深深的、疲憊的困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向往。
“看到了。”我說,“有的地方,和他畫的不太一樣。有的地方,比他想得更美。”
韓雪點點頭,目光又垂下去。
“媽,”她忽然問,“你一個人在外面……害怕過嗎?”
我想了想。
“怕過。”我老實說,“在西北那邊,有次坐長途車,車在半路壞了,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天又快黑了,手機信號時有時無。那時候,是有點怕。”
“那怎么辦?”
“等著。司機想辦法修車,同車的人互相分點吃的喝的。后來路過的車幫忙拉了配件來。等到半夜,車修好了。”我頓了頓,“那天晚上的星星,特別亮。”
韓雪靜靜地聽著。
“也有不害怕的時候。”我說,“更多的時候,是顧不上怕。忙著找路,忙著看風景,忙著應付一日三餐。”
她輕輕“嗯”了一聲。
又坐了一會兒,她站起身。“媽,我得回去了,俊俊快放學了。”
我送她到門口。
她穿好鞋,回頭看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
最終,她只是伸出手,很輕地、很快地,握了一下我的胳膊。
“媽,”她說,“你……照顧好自己。”
然后轉身下樓了。
腳步聲在樓道里回響,漸漸遠去。
我關上門,回到客廳,在韓雪剛才坐過的位置坐下。
沙發墊上,還殘留著一點溫度。
我拿起她帶來的那盒點心,打開。是稻香村的棗泥糕,老字號,我年輕時愛吃。
拿了一塊,咬了一口。
還是那個味道,甜得有些膩,棗泥細膩。
我慢慢地吃著,看著窗外。
天色漸晚,樓宇的輪廓在暮色中變得模糊,千家萬戶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像無數只沉默的眼睛。
周末,韓修潔打來電話,說在城東一家不錯的茶樓訂了位置,請我和周雅娟一起吃個飯。
“您回來,還沒正式給您接風。”他在電話里說。
茶樓環境清雅,包廂里擺著綠植,播放著淡淡的古箏曲。
人到得齊。韓修潔一家,韓雪一家,周雅娟,還有我。
孩子們對茶樓沒什么興趣,湊在一起玩手機。大人們圍桌坐下,點了一壺龍井,幾樣精致的茶點。
話題起初有些生硬,繞著天氣、孩子的學習、最近的新聞打轉。
韓修潔給我斟茶,動作仔細。
“媽,你這幾年,走了不少地方。”他開口,語氣比上次平和許多,“有沒有……特別喜歡的?”
“都挺喜歡。”我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好。”
“那……以后還打算出去嗎?”他妻子問,語氣帶著好奇。
“看情況。”我還是那個回答。
韓修潔喝了口茶,沉吟著。“我前陣子,看了個紀錄片,講老年旅居的。好像現在挺流行這種。”
“是嗎?”韓雪接話,“我們科里有個護士,她媽媽也跟團出去旅游,不過都是短期的。”
“跟團和媽這樣自己走,不一樣吧?”韓修潔說。
他看向我:“媽,你自己規劃路線,聯系住宿,會不會……很麻煩?”
“開始會,”我說,“后來就熟了。手機軟件都能解決。”
他點點頭,沒再問。
茶點上來了。水晶蝦餃,榴蓮酥,鳳爪,金錢肚。
大家開始吃東西,氣氛稍微活絡了些。
韓修潔的女兒小薇湊到我身邊,小聲說:“外婆,你手機里還有沒有好看的照片?我想看沙漠和駱駝。”
我把手機遞給她。
她劃拉著屏幕,發出驚嘆。“哇!這片林子好黃!這河水好綠!外婆,這是你嗎?站在橋上那個?”
她指著一張我在某個古鎮石橋上的背影。
“嗯。”
“好看!”小薇說,“像畫一樣。”
韓雪的兒子俊俊也湊過來看了一眼,撇撇嘴:“不就是些破房子破水嘛。”被韓雪瞪了一眼,縮了回去。
小薇翻看著,忽然說:“外婆,你去了好多地方啊。我爸爸說,等放假帶我去海邊,說了兩年了,還沒去。”
韓修潔正在夾菜的手,微微一頓。
他妻子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忙說:“爸爸工作忙,明年,明年一定去。”
小薇“哦”了一聲,不再說話,繼續翻照片。
韓修潔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慢慢地喝。
他的目光,落在女兒手里的手機屏幕上,又移開,看向窗外茶樓庭院里的一小片竹叢。
眼神有些空。
韓雪默默地吃著東西,時不時看一下手機,回復工作消息。她的眉頭,即使在放松時,也習慣性地微微蹙著。
周雅娟熱絡地招呼大家吃這吃那,說著這家茶點的特色。
這頓飯,吃得不算熱鬧,但也沒有冷場。
該說的話說了,該問的問題問了,該有的客氣也有了。
結束的時候,韓修潔去買單,韓雪幫著收拾孩子們的東西。
在茶樓門口道別。
韓修潔對我說:“媽,有事隨時打電話。想換個地方住,或者有什么需要,跟我說。”
韓雪也說:“嗯,媽,常聯系。”
孩子們揮手說外婆再見。
兩家人分別上了車。
周雅娟挽著我的胳膊,往公交站走。“這茶樓不錯,就是貴了點。修潔這孩子,還是孝順的。”
公交車搖搖晃晃,穿過夜晚的城市。
窗外流光溢彩,霓虹燈招牌閃爍變幻,勾勒出商業街喧囂的輪廓。寫字樓的玻璃幕墻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幾扇窗還亮著燈。
車廂里人不多,偶爾有上下車的乘客,帶進一陣夜風。
周雅娟靠在我肩上,有點打盹。
我望著窗外流動的夜景,忽然想起離開那天的火車,想起南方小鎮潮濕的青石板路,想起沙漠里冰涼的風,想起水鄉清晨的搖櫓聲。
那些畫面,聲音,氣味,隔著三年的時光,隔著眼前這熟悉的城市燈火,依然清晰。
它們沒有消失,只是沉淀在了身體的某個地方。
像種子,埋進了土壤。
車到站了,我輕輕推醒周雅娟。
我們下車,走進小區,上樓。
樓道里的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亮起。
走到門口,周雅娟掏鑰匙開門。
屋里一片漆黑,安靜得能聽見冰箱低沉的運行聲。
她按亮燈,暖黃的光瞬間充滿客廳。
“累了,洗洗早點睡吧。”周雅娟說著,往衛生間走去。
我站在客廳中央,沒有馬上動。
目光掃過這間暫居的屋子,陳設熟悉又陌生。然后,落在地板中央,我那個小小的、舊舊的旅行箱上。
箱子已經收拾好了,隨時可以拉上拉鏈,提起就走。
就像過去的三年里,無數次那樣。
拉鏈的金屬頭,在燈光下,反射著一點微弱的、冰涼的光。
窗外,更深的夜,正在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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