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的日子,永安當鋪的秦掌柜做了樁虧本買賣——五十兩銀子收了個假古董。
那是個青玉筆洗,送當的是個面生的書生,說是家傳寶物,急著等錢給老母親抓藥。秦掌柜拿在手里掂量,玉質溫潤,雕工精細,底部還刻著前朝年號。可他浸淫這行三十年,指腹摩挲到第三圈,心里就咯噔一下:這分量,輕了半分。
“掌柜的,您看……”書生臉色蠟黃,手指在袖口里微微發抖。
秦掌柜抬眼看了看當鋪外頭飄的雪花,又瞧了瞧書生破舊棉襖袖口磨出的毛邊,到嘴邊的話打了個轉。他想起自己二十年前進城,也是這般大雪天,餓得前胸貼后背,是老東家一碗熱粥救的命。
“罷了,救人要緊。”秦掌柜揮揮手,讓伙計寫了當票,“當期三個月,月息三分,贖當時需五十五兩。”
書生千恩萬謝地揣著銀子走了。伙計栓子湊過來:“掌柜的,這東西……”
“假的。”秦掌柜把筆洗往柜臺上一擱,“但人要是真急用錢,咱們就當積德了。”
話是這么說,可夜里盤點時,秦掌柜心里像塞了團濕棉花。五十兩不是小數目,夠普通人家過兩年了。他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起身,把那假筆洗又拿到燈下細看。
這一看,看出了蹊蹺。
筆洗內壁的蓮花紋路,在燭光下竟有極細微的錯位,像是后粘上去的。秦掌柜取來細針,沿著紋路縫隙輕輕一挑——蓮花瓣竟能掀開,底下露出個中空夾層,里頭塞著張疊成指甲蓋大小的油紙。
紙上用蠅頭小楷寫了幾行字:“見此信者,當是有緣人。城南十里,槐樹坡下,三尺黃土,有物相贈。得之非福,失之非禍,全憑本心。”
秦掌柜心里突突直跳。他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又對著燭光照,紙張泛黃,墨跡已有些年頭。這算什么?藏寶圖?還是誰的惡作劇?
那一夜,秦掌柜徹底沒合眼。第二天一早,他頂著黑眼圈開了鋪子,腦子里卻全是那幾行字。城南槐樹坡他知道,那是片亂葬崗,早年間埋過不少無主尸骨,后來漸漸荒了,平日里連砍柴的都不愿往那兒去。
“掌柜的,您今日氣色可不大好。”栓子端來熱茶。
秦掌柜擺擺手,目光又飄向柜臺里那個假筆洗。他想不通,誰會費這么大功夫,把紙條藏在假古董里?又為什么要引人去那種地方?
接下來的三天,秦掌柜像丟了魂。有客人來當東西,他心不在焉,差點把真品說成贗品;吃飯時,筷子夾了空;夜里做夢,總夢見自己在槐樹坡挖墳。第四天頭上,他終于坐不住了。
“栓子,你看會兒店,我出去一趟。”
秦掌柜揣上紙條,換了身不起眼的舊棉袍,又往懷里塞了把短柄鐵鍬。出城往南,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果然看見那片荒坡。坡上歪歪斜斜立著十幾棵老槐樹,枝椏光禿禿的,在寒風里像鬼爪子。
他找到坡下第三棵最粗的槐樹,用腳步丈量,從樹根往東走了十步。地上是凍硬了的黃土,長著枯草。秦掌柜四下張望,荒坡上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墳頭的嗚嗚聲。
鐵鍬入土,挖了約莫三尺深,鐺一聲,碰到了硬物。
秦掌柜心頭一緊,蹲下身用手扒開土,露出個黑陶罐子。罐口用油布封著,系著麻繩。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罐子抱了出來,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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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油布,里頭沒有金銀財寶,只有兩樣東西:一本泛黃的賬冊,和一封信。
信紙上的字跡和那張紙條一模一樣:“見信如晤。若你尋到此物,想必已識破筆洗之偽。那贗品本是我親手所制,專為試探人心。十年前,我乃城中‘寶齋軒’東家,因貪圖暴利,以假亂真,害得三人傾家蕩產,一人投河自盡。后雖散盡家財彌補,然罪孽難消。臨終前留此賬本,記我所騙之人、所斂不義之財數目及去向。另有白銀二百兩,埋于罐下三尺,乃我最后積蓄,望得此物者,能代我尋到四位苦主后人,酌情償還。若不愿,取銀自用亦可,但請將賬本于吾墳前焚毀,令此段往事隨我而去。槐樹坡西數第七墳,即是我長眠之處。”
秦掌柜手一抖,賬本差點掉進土坑。他連忙翻看,里頭果然詳細記錄了十年前的四樁詐騙:城南布商王有福,被騙走祖傳翡翠屏風,損失八百兩;城西秀才李文昌,為籌進京趕考盤纏,當掉家宅,所得三百兩卻換來假古畫;還有開茶館的趙氏夫婦,被騙走全部積蓄二百兩;最后一位,是個姓周的繡娘,為給重病丈夫抓藥,當掉陪嫁玉鐲,換回假藥,丈夫不治身亡,繡娘投了河……
每一筆后面,都附有苦主住址和家況簡述。賬本最后一頁,是歪歪扭扭幾行字,墨跡深淺不一,像是臨終前勉強寫就:“此生最后悔,非斂財之失,乃失信于人。錢財可散,人命難贖,信譽一失,永世難尋。望后來者戒之,戒之。”
寒風卷著枯葉打在秦掌柜臉上。他呆坐了半晌,又往下挖了三尺,果然挖出個油布包,里頭整整齊齊碼著二十錠十兩大銀,銀光晃眼。
二百兩白銀,足夠在城里買間小鋪面了。秦掌柜盯著銀子,喉結滾動。他想起自己那個漏雨的院子,想起臥病在床的老妻,想起兒子讀書還要用錢……
可他又想起賬本上那些名字。王有福,李文昌,趙氏夫婦,周繡娘……這些人都曾像那個來當筆洗的書生一樣,走投無路時,把希望寄托在一件“寶物”上。
秦掌柜慢慢把銀子包好,重新埋回坑里,只帶了賬本和信。他按照信中所說,找到槐樹坡西邊第七座墳。那是個無碑的土墳,荒草沒膝。他從懷里掏出火折子,點燃了賬本一角。
火苗竄起,吞噬了那些泛黃的紙張。秦掌柜看著火光,忽然開口:“老兄,你的銀子,我幫你送。但你這最后一道考題,我秦某人接下了。”
他朝墳頭作了一揖,轉身下山。
回到城里,秦掌柜沒回鋪子,而是按照賬本上模糊的地址,先找到了城南布商王有福的后人。那家現在開了個小小的雜貨鋪,掌柜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聽秦掌柜說明來意,愣了半天。
“八百兩?”王掌柜苦笑,“家父臨終前確實提過,說有樁大虧空,但具體緣由不肯說。沒想到是這么回事……不過那位騙了家父的人,后來不是托人送還了五百兩嗎?家父還常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秦掌柜心里一動:“那人可留了姓名?”
“沒有,只說是受故人所托。”王掌柜搖頭,“銀子是用木箱裝著,半夜放在門外的。”
從王家出來,秦掌柜又尋到城西。李文昌的宅子早已易主,新主人說,李秀才當年受挫后發奮苦讀,第三年終于中了舉人,如今在鄰縣做學政。至于那三百兩,早年間確有個陌生人來還過二百兩,說是利息。
茶館趙氏夫婦的后人最好找——他們還在老地方開茶館,只是從夫妻店變成了父子店。趙老漢已過世,兒子趙大接手生意。聽說秦掌柜來意,趙大從柜臺下摸出個木匣,里頭整整齊齊碼著五十兩銀子。
“家父臨終前交代,這錢不能動。”趙大說,“當年騙我們的人,后來托乞丐送來這五十兩,還附了張字條,寫著‘先還少許,余下今生必還’。家父說,這人既然有悔過之心,這錢就留著,萬一他后人來還,也好知道數目。”
秦掌柜心頭震動:“那字條可還在?”
“在。”趙大從匣底取出張發黃的紙,上面字跡與賬本上如出一轍,只是更潦草:“愧對趙兄夫婦,無顏相見。此五十兩,乃變賣最后家當所得,余下二百五十兩,他日定當補齊。若不能,愿來世做牛馬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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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家,是周繡娘的親戚。繡娘投河后,她小叔子一家收養了她五歲的女兒。如今那女兒已嫁做人婦,住在城郊。秦掌柜找到時,那婦人正在院子里曬蘿卜干。
聽說秦掌柜來意,婦人沉默良久,進屋取出個褪了色的荷包,上面繡著歪歪扭扭的鴛鴦。
“這是我娘留下的。”婦人聲音很輕,“她走前夜,把這個塞給我,說里頭的東西,等有個姓陳的人來還錢時,交給他。我問是什么人,她只說,是個可憐人。”
秦掌柜打開荷包,里頭沒有銀子,只有張紙條,上面是女子娟秀的字跡:“陳掌柜,我不恨你了。那日當鋪相見,你眼中血絲密布,雙手顫抖,想必夜不能寐。人非圣賢,孰能無過。只望你余生,莫再負他人信任。這五十兩銀子,留給需要的人吧。周氏絕筆。”
紙條里夾著一張五十兩的銀票,年深日久,紙已發脆。
秦掌柜站在院子里,覺得臘月的風直往骨頭縫里鉆。他忽然明白,那位陳掌柜為什么要把最后二百兩埋起來,為什么留下那樣一封信——那不是還債,是在尋找能完成他最后救贖的人。
回到當鋪時,天已擦黑。栓子迎上來:“掌柜的,您可回來了!午后那當筆洗的書生又來了,說他娘吃了藥見好,他找了個抄書的活計,先來還十兩銀子利息,說余下定在當期前湊齊。”
秦掌柜一愣:“他人呢?”
“等您半個時辰,見您不回,留下銀子走了。”栓子遞過一塊碎銀,“還說明日再來。”
秦掌柜捏著那錠還帶著體溫的銀子,半晌不語。夜里,他算了一筆賬:王家和趙家各欠二百五十兩,李家欠一百兩,周家那張五十兩銀票已無用,但按陳掌柜遺愿,這五十兩該用于需要的人。總共六百兩。槐樹坡下只有二百兩,差額四百兩。
他打開自己的錢匣,這些年積攢的,加上鋪子里的流水,勉強能湊出三百兩。還差一百兩。
那一夜,秦掌柜把老妻的藥錢、兒子明年的束脩、家里過年的開銷,一項項算過去。最后,他目光落在房契上——這間當鋪,是他半生心血。
臘月二十八,年關將至。秦掌柜揣著六百兩銀票,挨家挨戶去還錢。王掌柜不肯全收,只肯要下二百兩;李學政派人回話,說前債已清,這一百兩請轉贈貧寒學子;趙大收下一百兩,剩下的一百五十兩堅持不要,說家父遺愿是等“那個人”親自來還。
最后一百兩,秦掌柜在除夕那天,托人捐給了城里的慈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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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一切,已是年夜。秦掌柜空著手回家,兜里只剩幾個銅板。老妻端上熱氣騰騰的餃子,兒子笑著說書院夫子夸他文章有進益。窗外鞭炮聲陣陣,屋里爐火正旺。
正月初八,當鋪重新開張。那書生果然來了,不僅還清了本息,還提來一籃雞蛋道謝。秦掌柜收下雞蛋,卻退回五兩銀子:“你娘病剛好,需要滋補,這錢拿去買只老母雞。”
書生推辭不過,千恩萬謝地走了。栓子小聲說:“掌柜的,咱們這個月可虧大了。”
秦掌柜笑笑,從懷里摸出那個假筆洗,摩挲著蓮花紋路:“栓子,你記住,開當鋪這行,收的是物,當的是心。人心要是丟了,收再多真寶貝,也都是假貨。”
開春后,永安當鋪的生意漸漸有了起色。說來也怪,自那以后,秦掌柜看東西的眼力越發準,幾乎沒再收過贗品。有同行來打聽竅門,秦掌柜只笑著搖頭,指著柜臺上一塊新掛的木匾。
匾上是他親手刻的四個字:心安即寶。
槐樹坡下第七座墳前,不知何時多了塊無字石碑。每年清明,都有人見秦掌柜去掃墓,除除草,燒炷香,卻從不見他擺供品。有人好奇問起,秦掌柜只說,是位故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年臘月二十三,他不僅從土里挖出個陶罐,更挖出了一個道理:這人世間,有些債是算不清數目的,有些寶貝是稱不出分量的。就像那假筆洗,造得再真,也是假的;可里頭藏的那點悔過之心,哪怕過去十年,依然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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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就是秦掌柜能想到的,最好的補償了。畢竟在這世上,有些錯永遠無法彌補,但有些事,永遠值得去做。就像那碗茶,喝下去暖的是身,而那個故事,傳下去暖的,是這涼薄人間一點尚未熄滅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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