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消耗戰的客觀評估：為何僅盯著 DeepState 地圖已遠遠不夠

我們目前所處的這場戰爭，不僅高度依賴人力、經濟或軍事資源，更取決于我們的選擇。這種選擇關乎我們如何解讀戰爭、將哪些信號視為決定性因素，以及我們將注意力和精力投入何處。此時此刻，無論是躲在粉紅色的幻覺中，還是墜入絕望的深淵，其本質是一樣的——都是對內在韌性的放棄，而沒有這種韌性，就無法走完這段漫長的征途。

認知的偏差在于，簡化甚至幼稚的戰爭觀占據了主導地位。我們仍在試圖用衡量短期“決戰”的工具，去評價一場遵循長期消耗邏輯的博弈。如果戰爭的本質被誤讀，那么適應這種戰爭將無從談起。

1.保持理智：為未來積蓄力量

必須了解戰爭。這不僅是軍人、分析師或政治精英的責任，作為公民，我們也必須在概念層面理解戰爭的本質。這是我們烏克蘭人長期堅守并贏得勝利的關鍵。這種認知，能讓我們在面對接下來的壞消息、危機、背叛或其他變故時，保持理智，并將原本虛耗在絕望中的力量，轉化為對成功有益的實際行動。

戰爭的首要規律是：通常不會有連成串的好消息。我們每天都會看到，傷亡信息或前線的艱難局勢，2022年的那一套已經行不通了：在寒冷黑暗的后方城市里，單純用“不斷勝利”的口號，去喂養疲憊不堪的公民，是絕無可能的。

在傳統認知中，戰爭被視為一場“零和博弈”，即一方全贏，另一方全輸。這種思維占據主導，并常誤導我們——如果最終狀態非黑即白，那么殘酷的日常生活將變得難以承受。實際上，對于消耗戰而言，這種觀念是錯誤的。成功應被視為一個光譜，范圍涵蓋了從“生存”到“戰略主導”的各種狀態。

對于持久戰，關鍵在于，從“決定性潰敗”過渡到“戰略否定”的概念：其目標未必是徹底消滅敵方所有力量，而是要讓侵略者確信，無論投入多少時間，他們都無法通過軍事手段，實現其政治目標。在我們的境遇下，戰爭的成功并非一聲能讓我們忘掉噩夢的終場哨響。這場戰爭的成功是每周都在鑄就的，其核心在于，我們比敵人更快適應不斷變化的形勢。

2.當進展不再肉眼可見：

西方軍事思想長期以來沉溺于大縱深“機動戰”的理念。但在今天，戰場遍布偵察手段和高精度武器，隱蔽機動近乎不可能，沖突已演變為陣地消耗戰。在這種模式下，成功的衡量標準是系統性地摧毀敵方的作戰潛力。

這類戰爭最大的難題之一是進展對大眾而言是“不可見”的：摧毀敵方后勤或石油產量下滑在新聞中并不像攻城掠地那樣顯眼，這導致了軍隊實際成就與社會“僵局感”之間的危險斷裂。

消耗戰中進展的隱形，很大程度上源于我們習慣在錯誤的地方尋找答案。前線位置只是指標之一，且往往并非決定性的。

這場戰爭的關鍵轉折發生在更深層：在國家地位、制度建設、社會韌性以及國際主體性的維度。即便軍事行動進入陣地戰僵持期，這些領域所形成的成果也并不會消失。

3.關于形勢的綜合評估：

俄羅斯的文明學說此前認為，烏克蘭的獨立只是一個暫時的異類，可以通過武力或內部瓦解來消除。而戰爭的現實徹底粉碎了這一觀念。

烏克蘭不僅挺住了，還保住了國家地位，并為構建高質量的未來，整合了力量。與此同時，烏克蘭避開了全面軍事化和嚴苛管制經濟的陷阱，即使在生死存亡的壓力下，仍保持了制度靈活性，這對后續的進程至關重要。

另一個重要標志是，烏克蘭國際地位的激進變化。戰爭讓烏克蘭以完整的地緣戰略參與者身份進入全球視野，而不再僅僅是被援助的對象。烏克蘭的作戰經驗正被西方軍事理論所吸收，伙伴關系走向系統化，支持也轉為長期性。歐洲的安全架構，已將烏克蘭視為不可或缺的固定元素。

俄羅斯曾寄希望于，依靠數量優勢快速強加“歷史秩序”，結果其行動，未能實現戰略目標便陷入停滯，損失已成系統性。
烏克蘭則將“不對稱”轉化為資源：通過重組國防力量、組建軍團以及軍隊與科技企業、合作伙伴間的緊密協作，將適應周期從數年縮短至數月。在消耗戰中，比敵人改變得更快，這才是衡量成功的核心指標。

4.在粉飾太平與陷入絕望之間的把握，即戰略定力：

在社交媒體與即時通訊主導的戰爭時代，信息的“放大鏡效應”往往讓威脅顯得過于夸張。大眾每天接觸海量的戰爭信息，但國家是否有能力向公民做出正確的解釋？缺乏解釋必然會導致未來韌性的喪失。

面對負面事件，烏克蘭人應遵循“斯托克代爾悖論”：既要清醒、嚴峻地評估風險，直面殘酷的現實，又要堅信自己擁有應對挑戰的能力。這既不是盲目樂觀，也不是讓人癱瘓的絕望。

如果你認定失敗是必然，心理防線就會在假想的末日壓力下瓦解；反之，若能直面威脅并堅信“我們終將解決問題”，則能構筑長期的心理抵抗力。

這場戰爭不僅取決于資源，更取決于我們烏克蘭人的選擇。無論是逃避現實還是墜入絕望，本質上，都是在放棄維持心理健康的內在韌性。

因此，官方敘事應改變衡量成功的標準：不再糾結于前線的公里數，而應側重于保存己方實力、消耗敵人，并揭露敵方的戰略意圖。國家的主要任務，應是培養民眾適應現狀的能力，而非維持空洞的樂觀情緒。

我們尚不知戰爭何時以何種方式結束，但可以確定：烏克蘭的韌性不能隨著戰爭一同消亡。其他社會能否經受住這種生存考驗尚無定論，但我們必須堅持下去。

本文作者德米特里克，是烏克蘭國民警衛隊“亞速”第1軍團參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