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那是在1991年，日本NHK的一臺攝像機漂洋過海，鏡頭直接推到了一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
這老頭頭發全白了，眼珠子看著也渾濁不清，扔在公園里也就是個普普通通遛彎的大爺。
可冷不丁從他嘴里蹦出的一句話，讓在場的記者全都傻了眼，后背直冒涼氣。
“這輩子，吳石那個案子壓得我喘不過氣。
算到底是我栽了，栽就栽在太迷信親眼看見的東西。”
當年在國民黨特務那堆人里，大家都喊他“活閻王”。
這家伙手有多黑？
1955年那起震驚世界的“克什米爾公主號”爆炸案，就是沖著周恩來總理去的，背后的操刀人正是他。
早年間他也入過黨，后來變了節，成了毛人鳳跟前的紅人。
在他那套邏輯里，人命不過就是賬本上的一個數，良心這東西，揣在懷里嫌沉。
就這么個壞到骨子里、手上沾滿血的“反派頭子”，快入土了，怎么還對幾十年前的一樁舊事念念不忘，甚至低頭認輸？
乍一看，當年的贏家明明是他。
靠著那個案子，他把國民黨潛伏級別最高的“密使”吳石給揪了出來，緊接著就是升官發財，風光無限。
可心里的那筆爛賬，他熬到九十多歲才算清楚。
這事兒，還得從1950年那張要把人送上絕路的字條說起。
那會兒，國民黨剛敗退到臺灣，蔣介石整天提心吊膽，看誰都像共黨探子。
這位可是中共臺灣省工委的書記，按理說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老手。
誰知道他犯了個搞地下工作絕對不能犯的忌諱：寫日記。
當時在臺灣，姓吳，官銜又能掛上“次長”的，扒拉著指頭數也就那一位——“國防部”參謀次長，吳石。
這下子，天要塌了。
吳石是什么人？
那是蔣介石跟前的紅人，手握實權，那是能通天的主兒。
可要是裝看不見，萬一吳石真是那邊的人，這漏網的罪過他也扛不住。
這棋該怎么下？
他沒敢直接動粗，而是先跑去跟頂頭上司毛人鳳通氣。
毛人鳳那也是個千年的狐貍。
聽完匯報，心里的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動吳石，那就是在打蔣介石的臉。
這事兒不能硬著來。
于是，毛人鳳去見蔣介石的時候，只是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嘴，上了點眼藥，沒把話說死。
但這第二步，走得那是真叫一個陰損毒辣。
他壓根沒去碰吳石，而是把槍口對準了吳石的太太，王碧奎。
這就是典型的特務路數：正面攻不進去，就玩心理戰；硬的不行，就來軟的騙。
他沒帶憲兵，也沒拿刑具，而是換了一副嘴臉。
他謊稱自己是吳石當年的老部下，一進門就開始飆戲，滿臉焦急地忽悠王碧奎：
“嫂子啊，局里現在有人要整吳長官，說他通共。
我是老部下，這忙我得幫啊，得幫長官洗清嫌疑。
您得跟我交個實底，最近長官家里都來了什么人？”
王碧奎就是個居家過日子的主婦，哪見過這種做局的場面？
一聽說丈夫要倒霉，當時就亂了方寸。
王碧奎急著想證明丈夫清白，話趕話就說了出來：“他從來不跟外人瞎摻和，最近也就是有個從香港來的‘陳太太’常來家里坐坐…
這就齊活了。
“陳太太”是何方神圣？
鏈條徹底合上了。
他火速上報，從蔣介石那兒討來了搜查令。
帶著人像土匪一樣踹開吳家大門的時候，他心里還在為自己的“小聰明”得意得不行。
在吳家，他翻出了一份能要人命的東西：吳石親手給朱楓簽發的《特別通行證》。
其實那時候，吳石早就知道屠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
為了把戰友朱楓安全送出臺灣，他這是拿自己的命換了一張通行證。
3月1日，吳石鋃鐺入獄。
這套流程他熟得不能再熟，蔡孝乾就是這么軟下來的，以前抓的那些軟骨頭也都是這么過來的。
在他眼里，這世上就沒有不怕死的人，也沒有撬不開的嘴。
只要鞭子抽得夠狠，神仙也得跪下來求饒。
可他萬萬沒想到，在審訊室里，這次他踢到了一塊硬得崩牙的“鐵板”。
曾經位高權重的國防部中將，被折磨得皮開肉綻，一只眼睛硬生生被打瞎了，整個人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按說到了這步田地，不是求速死，就是求饒命。
可吳石偏偏沒有。
他不光沒求饒，甚至連哼都沒怎么哼過。
那是一個眼神。
為什么會怕？
這背后的道理說出來挺諷刺。
當年他背叛共產黨，就是因為吃不了苦，就是因為貪生怕死，就是因為覺得“信仰”那玩意兒不能當飯吃，也不值幾個錢。
在他的世界觀里，利益大過天，活命比臉面重要。
他想當然地以為，所有人跟他都是一路貨色——在死亡面前，尊嚴算個屁。
可吳石的存在，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
這個被他踩在腳底下、打得不成人樣的囚犯，明明地位比他高得多、錢比他多得多，卻為了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理想，甘愿把這一切都扔了，甚至把命都搭進去。
他贏了審訊的過程，卻輸掉了整個氣場。
酷刑用盡了，吳石卻始終沒吐露半個字的組織機密。
最后，吳石帶著滿肚子的秘密，一言不發地走向了刑場。
他晚年說那句“我輸了，輸在太相信眼睛”，實際上是在嘀咕：他以為人活著只認眼前的利益，可他看走了眼。
這世上真有人是把信仰當命活著的。
這種“看不懂”，成了纏繞他一輩子的噩夢。
后來的事，大伙兒都清楚。
吳石將軍犧牲后，骨灰在臺灣漂泊了半個世紀，最后終于被接回了大陸，安葬在北京香山。
墓碑前，鮮花一年四季都不敗，受萬人敬仰。
晚年的他，活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因為這輩子壞事做盡，疑心病又重，他和家里人的關系那是僵到了極點。
老婆恨不得給他下毒，兒女一個個離得遠遠的，誰也不搭理他。
他手里攥著當年靠出賣靈魂換來的榮華富貴，臨了卻只能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等死。
沒人愿意聽他啰嗦，沒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當他在無盡的孤獨和痛苦中咽下最后一口氣時，腦子里八成又浮現出了吳石那只被打瞎的眼睛。
那只眼睛死死盯著他，足足看了四十年。
吳石押上的是信仰、忠誠和靈魂，他贏了永恒。
到底誰是贏家，誰是輸家？
老天爺和歲月，早就把判決書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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