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海拾貝——《中國演員》2025年第十一期文選之二

癡心梨園 執著追求

秦腔演員李夢聰藝術成長談

楊瑤 張佳輝

李夢聰生活照

西北人幼時的記憶里，最少不了的元素，就是秦腔。

從爺爺奶奶的廣播里、村口的戲臺子上、走街串巷的商販的喇叭中，總能聽到“祖籍陜西韓城縣”“王春娥坐機房自思自嘆”“王朝傳來馬漢稟”……這些耳熟能詳的唱段。腔調一響，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都會不自覺地跟著哼上兩句。那韻味或嘶吼、或婉轉，都裹挾著黃土的沉厚，浸潤著渭河的綿長。同時，那韻味也譜寫了90后女孩李夢聰的秦腔人生。

生在陜西長安這個戲窩子的她，祖父母、父母都是秦腔的癡迷者。帶娃之際，茶余飯后的簡單哼唱、周遭廟會必看秦腔的經歷，讓她耳濡目染間，便深深地喜歡上了秦腔的唱腔、身段、服裝，乃至不起眼的道具，也讓她自小就認定，這戲臺上的一顰一笑、一唱一念，是自己一生都繞不開的緣。

秦腔《火焰駒》劇照

李夢聰 飾 李夫人

年少成名：戲窩子里走出的秦腔童星

將時光倒回至1995年的夏日，彼時的李夢聰早已是十里八鄉公認的“長安的小唱家”，妥妥的“秦腔童星”。為了讓女兒的天賦得到專業認可，并接受專業老師的評判與指導，父母特意為五歲的她報名了當年的陜西省第二屆群眾秦腔大賽。這是她第一次參加高規格比賽，父母自然為她精心裝扮，比賽當日，李夢聰身著一襲鑲著紅邊的白色連衣裙和白色過膝襪，頭戴一頂紫紅色花帽子，齊耳短發利落又時興，尚未開口演唱，便已在后臺引得眾人關注。但畢竟是小孩子的緣故，面對這么大的陣仗，膽怯是難免的。臨上臺前她緊攥著衣角，小臉繃得通紅，在候場區踱來踱去、東張西望。可當樂隊起了板，她亮開嗓子的那一刻，所有的怯意都煙消云散了。當日她演唱的正是《三滴血》周天佑那一段“祖籍陜西韓城縣，杏花村中有家園”的經典唱段，稚嫩童聲里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篤定，字字扎實、氣韻昂然，臺風更是從容自若，瞬間讓臺下評委為之一振！最終，憑著過硬的實力脫穎而出，讓她一舉摘得此屆大賽的二等獎！

這粒戲曲的好種子，從這一刻開始，便在秦腔的園地里完成了破土、發芽，只待慢慢地扎根、生長、開花，綻放出屬于自己的絢爛光彩。

秦腔《楊門女將》劇照

李夢聰 飾 佘太君

四年后的盛夏，九歲的她站到了陜西省首屆戲曲神童電視大賽的舞臺上。與此前不同的是，這一次她褪去了曾經的懵懂與拘謹，唱腔里更多了幾分舒展與自信，憑借一段《楊門女將》佘太君“一句話惱得人火燃雙鬢，且慎言莫亂測我忠良之心”的老旦唱段，不出意外地奪得殊榮。轉年，這位十歲的少年戲癡又報名了陜西省首屆戲曲小梅花大賽，再度用實力取得了卓越成績，征服了一眾評委，在萬眾矚目下，一張二等獎的榮譽證書又順利地被她收入囊中。

一次次賽事的歷練，一份份榮譽的獲得，最終，也成為了她叩開專業藝術大門的“金鑰匙”。2001年，十一歲的李夢聰考入了陜西省藝術學校，真正地踏上了系統化、專業化學習秦腔的道路。在戲校的日子里，她從不因過往榮耀而自滿，反而更加努力。天還未亮，她就在練功房里吊嗓、踢腿、壓腰、跑圓場；每天的身段訓練和唱念訓練絕不間斷；遇到不懂的問題便請教老師，在老師的指點下反復打磨。“一天不練自己知道，兩天不練對手知道，三天不練觀眾知道”，這句梨園老話也被她奉為座右銘，付諸實踐，刻進了骨髓。

秦腔《殺狗勸妻》劇照

李夢聰 飾 焦氏

沒有一滴汗水會白流。經過她日復一日的堅持，唱念做打愈發扎實、手眼身法步愈發講究。當然這份執著，也讓她在以后的賽事中一路披荊斬棘，愈發耀眼。在陜西省第二屆、第三屆、第四屆戲曲小梅花大賽中，她連續登臺，竟奪得“三連冠”佳績，成為秦腔少兒賽場上當之無愧的強者。更令人矚目的是，她在第七屆全國小梅花薈萃活動中奪得“金花獎”后，第八屆繼續參賽，再度發力，于眾多佼佼者中獨占鰲頭，一舉斬獲“金花狀元”的殊榮！

從群眾大賽起步，到省級賽事的三連冠，再到國家級賽事的金花加身，登頂狀元之位，李夢聰的成績單一次比一次更亮眼，獎項一次比一次更厚重。這背后，是她對秦腔愛之入骨的癡心執著，更有她不負時光的赤子之心。

秦腔《清風亭》劇照

李夢聰 飾 賀氏

扎根塞上：在舞臺深耕上磨出真功夫

當六年的科班生涯結束，同學們紛紛涌向陜西各大知名劇團尋求更高的起點時，李夢聰做了一個讓旁人意外的決定——遠赴寧夏，入職銀川市秦腔劇團（后合并組建為寧夏秦腔劇院）。有人為之惋惜，有人對其勸解，但她心里卻很坦然、也很執著。在她看來，秦腔哪有什么陜西、甘肅、寧夏之分？這腔調，從來都不是某一方水土的專屬，而是整個大西北的精神共鳴。寧夏的戲臺下，同樣坐著熱愛秦腔的戲迷，他們對秦腔的渴望也很滾燙，需要有人去滿足。

從八水長安到塞上銀川，雖千里之遙，但她一呆就近二十年，從未想過退縮。在寧夏秦腔劇院工作期間，李夢聰一門心思全撲在了劇目打磨及身架訓練上，所承擔的《貍貓換太子》《楊門女將》《鍘美案》《五典坡》等一眾經典劇目演得深入人心，于老旦、正旦行當間切換自如，每一個角色都活在了觀眾心里。

秦腔《貍貓換太子》劇照

李夢聰 飾 李后

《貍貓換太子》里的李妃，是她磨得最久的角色之一。這個角色，介乎正旦與老旦之間，又由于身份變化的特殊性，十分考驗演員表演時的分寸感。尤其《摸包》和《鳴冤》這兩場戲，需要把李妃從深宮貴婦到冷宮棄妃的落差感，在唱腔與身段中體現出來，與此同時不能失掉皇家威嚴。李夢聰在呈現這個角色之前，除導演的耐心教導外，她認真研讀劇本，反復觀看老一輩藝術家的錄像，深入體會角色內心，最終在柔婉與沉郁間找到了支點。《摸包》一場，見到包拯時穩穩端坐，沉著應對；訴說往事時唱腔雖帶顫意，但不歇斯底里。《鳴冤》一場，見到自己的親兒子（宋仁宗趙禎）時，她雙膝跪地，水袖輕抖卻絲毫不亂，力度控制得恰到好處，可謂將絕境中不低頭的韌勁展現得淋漓盡致。

《楊門女將》里的佘太君，作為秦腔富貴老旦的硬戲，重在表演與唱腔，要表現出巾幗英雄的家國情懷與剛毅精神。李夢聰在這個角色呈現上，沒有把佘太君演成刻板的戲曲形象，而是一個有骨有肉的活生生的人，讓每一句唱腔、每一個眼神及情緒都合乎劇情。如《壽堂》一場，得知楊宗保命殞邊關后，先是驚、再是痛，最后兩眼含淚為孫兒在天之靈敬酒時，她雙手舉著酒杯微微顫抖，將一整段念白說得既傷痛又振奮，把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復雜心情及佘太君家庭精神支柱的形象融合起來，刻畫得入木三分。再如《靈堂》一場，宋王聞訊攜寇準、王輝前來祭奠，王講到楊家掛帥等于報私仇時，她所飾演的佘太君與眾不同，沒有怒吼般的演唱，而是沉穩地敘說往事，很能體驗出大人物的魄力。

秦腔《五典坡》劇照

李夢聰 飾 王寶釧

《五典坡》里的王寶釧，作為正旦行當，也被她演出了不一樣的味道。在李夢聰看來，王寶釧苦守寒窯十八載，靠的不是野菜的果腹，而是信念的支撐。在《趕坡》一場中，她摒棄了過多的哀怨及沉悶，轉而在字里行間透著不服輸的勁頭兒，尤其唱“軍爺講話真見淺”一段時，直至“才降了紅鬃烈馬龍一盤”，眼神明亮，身段挺拔，把相府千金的傲骨及對丈夫降烈馬的自豪感表現了出來。并且從臺步的輕盈到沉穩，從眼神的清澈到深邃，可謂用細節勾勒出了王寶釧十八年的歲月沉淀，讓這個角色多了幾分能與現代獨立女性共情的特質。

像《目連救母》這些唱念做打并重的戲，她也能夠輕松駕馭。在飾演劉青提時，甩發、跪步等毯子功運用自如，可見平日的用功與用心。除此之外，在飾演《三娘教子》里的王春娥、《賣妙郎》里的劉惠英這類角色時，她也毫不敷衍。雖然這些人物沒有大人物的激昂感，但她總能用唱腔、情緒把觀眾帶入戲中。正應了她那句“戲無大小，哪怕只有一句話，也要讓角色活起來。”

秦腔《三娘教子》劇照

李夢聰 飾 王春娥

初心不改：秦腔就是自己的詩與遠方

從長安秦腔童星，到寧夏秦腔劇院的優秀青年旦角，李夢聰早已把寧夏當作了第二故鄉，把劇院當成了家。在這里，她不僅收獲了蒸蒸日上的事業，更擁有了甜蜜美滿的愛情。歲月流轉，她仍然堅守著一顆初心，在秦腔的世界里，耕耘屬于自己的詩與遠方。不管酷暑還是嚴冬，吊嗓、練功、排戲，是她每一天的必修課。哪怕再苦再累，她都未曾有過一絲懈怠。盡管一些同行因吃不了苦半途離場，她也毫無動搖。她說“干戲曲這行，吃苦是本分。沒流過淚、灑過汗，甚至豁出過心血，成不了好角兒。”因為熱愛，所有的艱辛都甘之如飴。

更難得的是，她始終揣著一份謙遜。只要劇院有老藝術家登臺，準能看到她坐在臺下，專注地觀摩學習著。在她看來，前輩們身上的那些玩意兒，值得后輩人用一輩子去鉆研、去深思，如果沒有傳承，那一切都不復存在了。

秦腔《鍘美案》劇照

李夢聰 飾 秦香蓮

談及未來，她的眼神更加堅定。她希望能塑造好自己的每一個角色，貼合當代審美，讓更多的人，尤其是年輕人走進劇場，愛上秦腔；也更愿把自己的經驗傾囊相授，幫助年輕演員成長，讓這門古老藝術，在新時代煥發光彩。

所謂“癡心梨園，執著追求”，這正是李夢聰的藝術信條！也是她此生不變的職業堅守！希望她在秦腔世界里，繼續乘風破浪，再創無限輝煌。

作者簡介：

楊瑤，陜西廣播電視臺節目主持人，助理研究員。

張佳輝，西安原野豐禾廣告文化傳播有限公司策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