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八月的一個午后,梁山泊西南角的水寨碼頭忽然鼓噪起來。幾個來往搬運米袋的漢子指著遠處一條小船議論不停:“那不是李家莊的‘撲天雕’嗎?怎么也上山來了?”一句話,道破了局中人的驚訝——李應到了。
李應四十出頭,若論槍法和飛刀,他曾在青州一帶幾乎無人能及。可真正讓鄰里服氣的,恰是他的家底與人情。李家莊坐擁良田三千畝,騾馬牛羊遍地,卻從未聽人抱怨他刻薄。村里老幼常說:“李莊主管家有方,也最肯幫人。”這種聲譽,比一桿渾鐵點鋼槍更能安身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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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未必知道,李應的理想并非闖蕩江湖,而是“守著百畝良田,看天光云影”。為此,他早早與祝家莊、扈家莊締結攻守同盟,誰來侵犯,三家共御;誰要私吞好處,其余兩家便聯手壓制。表面穩固,骨子里卻暗流涌動——祝家莊自恃人多勢眾,常想著獨大;扈家莊仗著女將扈三娘驍勇,也自有小算盤。李應夾在中間,以為調停得當,就能換來歲月無波。
噩運偏在細縫里滋生。那年臘月,楊雄、石秀、時遷三人趕赴梁山途中“順手牽雞”,挑了祝家莊一只紅公雞燉酒。祝家莊小題大做,擒了時遷;楊雄只得求到李家莊。李應念在管家杜興救命之恩,寫信兩封,軟硬兼施,卻被祝彪當眾撕毀。烈性子再好,也禁不起三番五次挑釁。李應披掛上馬,與祝彪一合即知對方不過爾爾,正要收槊,冷不防被射來一箭,險些折斷手臂。這支暗箭,把三莊聯盟射了個粉碎。
梁山聞訊而動。宋江急缺錢糧,眼見三莊翻臉,立刻打起算盤:祝家莊狠,扈家莊韜光,唯有李家莊財大氣粗卻好生。若能得李應,不僅多一員猛將,更等于握住了巴掌大的金庫。于是,一封“招安”信飛到李家莊,寫得像兄弟情深。李應斟酌再三,婉拒。宋江并不惱火,反手暗使調虎離山:讓人去祝家莊吹風,說李應早與梁山勾結;又派朱貴假扮巡捕夜襲李家莊,“緝捕”李應。槍聲乍響,李家莊門板被撞開,火把映紅屋瓦。李應被縛之時,轉頭只見自家糧倉燃起大火,心里一沉——退路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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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后,宋江設宴相迎,稱他為“義士”。李應卻一句“且容我回家收拾殘局”脫不了身。妻兒被帶上山,莊稼化作灰燼,他再無可去之地,只得掛名地闊天高的“撲天雕”,列席頭領之位。從此,他拐了個彎,變身掌管糧草的“阜財頭領”,掌印庫房,與蔣敬、杜興分理錢糧。好漢們先疑后服,畢竟分肥、公用、撫恤都按功封賞,沒人再為銅板臉紅脖子粗。李應一句老話常掛在嘴邊:“口袋撐飽了,刀才有勁。”
有意思的是,他并未顯山露水地問鼎高位。柴進上山那年,他便將賬房第一把交椅恭敬相讓,自己退居第二排。“大名府中百事繁,柴大官人當家,俺省心。”他笑著這么說。這份自愿“讓步”,為他贏得了“有識之士”的名聲,也避開了梁山內部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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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討方臘的途中,粟米奇缺。宋江急得連夜踱步。李應派人攜銀兩東奔西走,收買海舟百艘,把江南漕糧轉運至前線。一個伏擊夜,他選偏僻水道,命小嘍啰捆蘆葦作浮筏,成功避過敵軍崗哨。次日凌晨,馬蹄乏糧之際,熱粥正好滾沸。秦明拍著他肩膀直呼“好生雪中送炭”。李應只笑,不言。
方臘平定后,朝廷論功行賞。焦躁不安在山寨蔓延,眾頭領隱約感到一場大清算正在逼近。李應先人所贈的《易》學,教他在“知止”二字上深思。他向宋江告辭:“莊田尚在荒蕪,家母病篤,愿乞骸骨。”宋江沉默片刻,只嘆一句:“兄長自便。”
辭章下達,李應未取高官厚祿,只領了一紙“義士”封贈,攜妻兒回到殘破的李家莊。舊宅雖毀,良田猶在,他重建屋舍,招回散佚的佃戶,河堤旁又點起秋稻。鄉人再見“撲天雕”,只道是風塵過后心更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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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輪轉動,昔日梁山故人凋零過半,京師暗潮連綿,卻很少再波及這片靜田。偶有過客來到李家莊,向他討要當年水滸的激烈傳說,他總搖手:“俺只記得糧倉里的谷香,別的事,都遠了。”廳堂墻上依舊掛著五口飛刀,锃亮卻再未出鞘。夜深時,偶然傳來練槍的風聲,那是莊主獨自對月演武,只為不負少年豪情。
李應活到六十有四,于紹興八年雪夜辭世。鄉民循舊俗,用他最珍愛的渾鐵槍隨葬。春水漲時,人們在墳前插滿青柳,說這是“撲天雕”的羽翼。從此,江湖多了一段閑談:梁山百八將血濺九十七,唯有李家莊的莊主,既能武且能藏,終得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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