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史之亂的爆發,其實是必然,即便沒有安祿山,也會有王祿山、李祿山,或者其他什么人。
為什么這么說呢?
這就要從北魏時期的均田制說起了,由于持久戰爭的影響,導致大量土地無人耕種,嚴重影響了國家的糧食儲備和稅收。
為了解決這一問題,北魏實施了均田制,即將無主土地收歸國有,分配給農民耕種,農民則向國家繳納賦稅,同時承擔一定的徭役和兵役。
均田制雖然無法控制全國所有土地,但大地主畢竟只是少數,所以它在北魏農業經濟當中是起到決定性作用的。
基于均田制,北魏又創造了府兵制,即參與均田制的農民,平時負責種田,農閑時進行訓練,戰時則成為將士,負責上陣殺敵。
也就是說,府兵制是建立在均田制之上的,它最大的特點就是兵農合一,這個制度的好處是,國家養兵的負擔大大減輕,還保障的農業發展,一舉兩得。
因為均田制和府兵制有其先進性,所以隋朝和唐朝都繼承這兩個制度,唐太宗時期達到鼎盛。
但是,從唐高宗、武則天時期開始,均田制和府兵制就不靈了,主要是因為兩個原因:
首先,隨著唐朝對外戰爭越發頻繁,再加上疆土的擴大造成防御戰線拉長,導致農民的兵役越來越沉重,耽誤了農業發展,將士們的利益受到損害;
其次,隨著唐朝經濟的迅速發展,官僚地主手上有錢了,便通過各種辦法購買土地,這樣土地就逐漸由國有轉變為私有,土地兼并開始發生。
隨著土地兼并的加劇,原本活在均田制下的農民就失去了土地,他們紛紛逃亡,導致國家軍隊兵源不足,繼而動搖了府兵制的根基。
到唐玄宗繼位初期,唐朝對外戰爭異常頻繁,土地兼并也日益嚴重,國家的兵力大大減少,戰斗力也不斷下降。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唐玄宗開始思考應對之法,他果斷取消了府兵制,改為國家招兵的募兵制,他一口氣招了20萬中央軍,但這只解決了中央的安全問題,卻沒有解決邊疆的防御問題。
由于募兵制得國家自己掏錢,所以財政負擔很大,于是唐玄宗在邊境設置了十個節度使,讓這些節度使掌握行政、財政、人口、土地等大權。
這樣一來,節度使就可以自己招兵,自己產出糧食,實現了自給自足,朝廷不用出一分錢。
設置十大節度使的好處是,可以加強邊境防御,縮短調兵周期和距離,解除了各地人到邊境守衛之苦。
由于這十大節度使都處在唐朝敵對國家周圍,且各自手握大軍,而且以騎兵居多,所以唐朝的邊境安全大大加強,對外戰爭也方便多了,內地百姓可以安穩過日子,不用擔心服兵役問題。
后來,為了加強各節度使的協同能力,唐玄宗又讓一人身兼兩鎮或者三鎮節度使,以便大軍能統一指揮,從而增強戰斗力。
但是,節度使的存在其實是有很大隱患的,因為節度使的權力太大了,很容易野心膨脹,從而起兵造反。
尤其是,當一個人身兼數鎮節度使的時候,就更加危險了!
這個問題唐玄宗其實也想到了,所以采取了一些措施來防范節度使,比如在節度使的人選上加以斟酌,利用各節度使之間的矛盾搞權力制衡術,加強中央軍的建設以防備節度使,等等,但其實都沒有觸及實質問題,都只是對節度使制度的小修小補而已。
因此,節度使其實就是一把雙刃劍,可以保護唐朝的安全,也可以反過來顛覆唐朝。
唐玄宗晚期,為自己所取得的成就感到志得意滿,便認為自己可以休息一下了,于是開始沉迷享樂,不那么勵精圖治了,也變得更加奢靡。
在大唐盛世的光環之下,唐玄宗開始變得昏聵,警惕性也逐漸下降,而危機則逐漸到來。
這個時候,安祿山出現了,他作為被唐朝征服的異族人,本來就對唐朝沒有好感,甚至是充滿敵意的。
為了實現個人野心,安祿山靠著偷奸耍滑和阿諛奉承等卑劣手段,取得了唐玄宗和楊貴妃的信任,成為范陽、平盧、河東三鎮節度使
公元755年12月16日,安祿山帶著三鎮共計15萬精兵起兵造反,由河北迅速殺向河南。
安祿山為何敢造反?要知道唐朝有中央軍,還有其他七鎮節度使,總兵力比他多得多。
實際上,唐朝真正能夠依靠的,只有三個鎮的節度使。
前文提到,唐玄宗實施募兵制,而且加強了中央軍的建設,一開始確實有20萬人,但因為內地長期沒有戰爭,導致這支中央軍戰斗力很差,加之朝廷政治日趨腐敗,大量將士被迫逃亡,到安史之亂爆發前,這支中央軍幾乎瓦解。
安史之亂爆發之時,朝廷能用的中央軍十分有限,而且需要保護京城安全,無法到前線平亂。
再說節度使,十鎮當中安祿山統領的三鎮參與造反,另外七鎮當中,劍南道因為長期與南詔作戰而損失慘重,沒有戰斗能力;北庭、安西和嶺南三鎮距離中原較遠,且防御任務比較重,所以也沒辦法趕回來參戰。
也就是說,真正能參與中原作戰的節度使,就只有朔方、河西、隴右這三鎮節度使。
因此,安祿山造反其實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而且他選擇了快速出擊的策略,這樣他才能占據優勢地位。
當然了,安祿山的劣勢也很明顯,如果他無法速戰速決,快速占領長安,將唐玄宗俘虜,從而奪取政權的話,一旦戰事陷入焦灼,唐玄宗整合了各地兵力和資源,那等待他的就只有覆滅了。
所以,對于安祿山而言,關鍵就在一個快字,而他確實很快,不到半個月就橫掃華北地區,并迅速向河南發起進攻,目標直至東都洛陽。
一直到安祿山造反的第六天,唐玄宗才得知消息,他感到非常著急,因為他根本沒兵可派,而精銳邊軍又無法及時趕回來。
沒辦法,唐玄宗便聽從建議,拿出府庫里的錢財,在洛陽和長安兩地招募兵勇,最終召集到了六萬人,但大多是市井子弟,沒有戰斗經驗,缺乏戰斗力。
很快,唐玄宗便讓高仙芝、封常清帶著這六萬人去洛陽防守,毫無疑問敗給了安祿山,二人便退回潼關防守,這是長安的最后一道防線。
潼關十分堅固,易守難攻,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據守待援是上上策,高仙芝和封常清就是這么做的,唐玄宗起初也是這么想的。
但是,事情很快就發生了變化,一個叫做邊令誠的宦官,當時在潼關當監軍,這個人沒啥本事,卻好干涉軍事,時常對高仙芝指手畫腳,高仙芝不聽他的,兩人因此產生矛盾。
755年12月的一天,邊令誠入朝奏事,向唐玄宗參了高仙芝和封常清一本,說二人之前之所以在洛陽戰敗,是因為貪生怕死。
唐玄宗本就對高仙芝和封常清丟失洛陽之事感到不滿,再加上邊令誠在旁邊吹風,于是盛怒之下派人殺了二人。
唐玄宗雖然臨陣斬將,但他是認可堅守潼關的策略的,而且他已經開始調兵遣將了,只要能將叛軍抵擋在潼關之外,等援軍趕來,就能發起反擊了。
不久,唐玄宗就啟用了老將哥舒翰,當時哥舒翰擔任隴右節度使,他本該留在隴右,卻因為喝酒中風而返回京城休養,剛到京城不久就遇到了安祿山造反,唐玄宗啟用他,其實是沒人可用了。
不過,哥舒翰的經驗還是很豐富的,是一個已經用戰爭證明過自己的將領,值得唐玄宗信賴。
哥舒翰抵達潼關后,馬上開始加固城防,深溝高壘,閉關固守,同時加緊練兵,鼓舞士氣。
第二年正月,安祿山在洛陽稱帝,派遣兒子安慶緒率軍進攻潼關,結果屢次戰敗,兩軍在潼關相持了五個月之久。
這樣一個結果,證明哥舒翰堅守潼關的策略是對的,唐玄宗也比較支持,畢竟長安的安全得到了保障,而且援軍陸續抵達。
在這五個月時間里,朔方、河西、隴右三鎮的兵力已經調動了,其中河西和隴西兩鎮的精銳以及朔方部分兵力,已經調到潼關歸屬哥舒翰指揮,使得哥舒翰的兵力達到了二十萬。
擁有如此龐大的軍隊,不說能夠戰勝叛軍,至少能保潼關萬無一失,繼而讓長安作為軍政中心的地位不動搖。
只要長安還在,那么唐朝就在,全國軍民的信心也就不會喪失,戰勝叛軍也只是時間問題。
與此同時,朔方的另一部分兵力,大約有數萬人,也在郭子儀和李光弼的率領下,向安祿山的老巢河北殺去,連續取得了好幾次大勝,叛軍控制下的十幾個州郡都選擇了投降。
安祿山部下的家眷都在河北,他們得知消息后,都感到非常擔心,軍心開始動搖。
安祿山也很著急,既打不下潼關,后院又失火了,他感到非常絕望,一度很后悔造反,甚至打算撤軍返回范陽。
由于形勢對唐朝有利,所以郭子儀、李光弼就上書朝廷,說只要哥舒翰能堅守潼關,他們就可以帶著朔方軍打到叛軍在范陽的老巢,從而促使叛軍內部潰散。
戰事發展到這個地步,形勢就很明朗了,只要哥舒翰能守住潼關,等朔方軍攻下范陽,他再出兵夾擊叛軍,那就勝券在握了。
那么,哥舒翰的任務就很明確了,只能堅守,不能提前出戰。
至于為何不能出戰,郭子儀已經給出了答案:一旦哥舒翰戰敗,潼關失守的話,那么叛軍就會占領長安,到那時天下傾覆,再想消滅叛軍就難了。
這一點,唐玄宗本人是很認可的,要不然他也不會在長達五個月時間里,都不讓哥舒翰出戰。
但是,唐玄宗最終還是下令哥舒翰出戰了,這是怎么回事呢?.
安祿山造反的時候,朔方節度使安思順恰好在京城,哥舒翰一直不喜歡安思順,認為安思順作為蕃將,是個巨大隱患,于是上書請求殺掉安思順,唐玄宗為了讓他安心鎮守潼關,就答應了他的請求,派人殺掉了安思順。
這件事看似不大,卻對宰相楊國忠的震撼很大,他認為哥舒翰手握重兵,身肩江山社稷安危,實在太重要了,說什么話唐玄宗都會聽,萬一哥舒翰請求唐玄宗殺掉自己該怎么辦,畢竟安祿山造反,就是打著除掉他的名義的。
楊國忠有此擔心,哥舒翰那邊也確實有此想法。
原來,哥舒翰的一名手下對他說,既然安祿山以誅殺楊國忠作為造反口號,那我們為何不學習漢景帝殺掉晁錯,從而挫敗七國之亂的辦法,留在三萬精兵鎮守潼關,率領精兵渡過浐水殺掉楊國忠呢,這樣安祿山就很被動了。
這個建議讓哥舒翰很動心,又擔心如此一來就有謀反的嫌疑,所以十分遲疑。
然而,就在哥舒翰遲疑的時候,消息卻不幸泄露了,還被楊國忠知道了,楊國忠非常害怕,便招募了一萬多人交給心腹杜乾運統帥,駐扎在灞上,美其名曰加強長安防御。
哥舒翰得知這事后,擔心楊國忠想要謀害自己,于是將杜乾運騙到軍營殺死,然后吞并其部眾。
因為這件事,唐玄宗對哥舒翰開始有些猜忌了,怎么自己人還打自己人了呢,哥舒翰究竟是什么意思?
當時,唐玄宗非常依仗哥舒翰,便沒有追究這件事,楊國忠只能吃啞巴虧。
由于叛軍攻打潼關受阻,各地又捷報頻傳,所以唐玄宗誤以為決戰時刻已經到來,于是有對叛軍發起總攻的想法。
楊國忠很敏銳地覺察到了這一點,便在一旁煽風點火,多次勸說唐玄宗下令哥舒翰出潼關與叛軍作戰,因為叛亂越晚平息,他就越不安全。
于是,唐玄宗就下令哥舒翰主動出戰,哥舒翰回復說現在還不是時候,等叛軍內部分裂了,就可以不戰而獲,唐玄宗便沒有堅持。
過了幾天,唐玄宗派出去的探子回來了,說叛軍大將崔乾祐駐扎將陜郡,隱蔽了大軍的行蹤,只派遣了小股部隊來引誘哥舒翰出戰。
唐玄宗認為,既然都知道敵人的行蹤了,還談什么誘敵之策,索性將計就計,主動出擊,一舉將其消滅。
很快,唐玄宗就將消息告訴哥舒翰,讓其率軍出戰,哥舒翰再次拒絕,說安祿山十分狡詐,肯定是有防備的,貿然出戰一定會中計;叛軍從遠處來,只求速戰速決,我軍堅守才是上上策。
當時,郭子儀和李光弼在河北與史思明對峙,盡管形勢是有利的,但仍然需要時間,于是二人再次上書唐玄宗,勸說唐玄宗不要讓哥舒翰出戰,給他們一點時間,讓他們肅清河北,然后再配合哥舒翰對洛陽、陜州發起反擊。
可是,唐玄宗不打算等了,既然叛軍前有狼后有虎,各地唐軍也在對叛軍圍追堵截,此時不正是決戰的好時候嗎,還等什么呢?
于是,唐玄宗又一次下令哥舒翰出戰,哥舒翰依然不從,他感到非常生氣,哥舒翰屢次違背自己的命令,難道要造反嗎?
想到這里,唐玄宗一陣后怕,要知道哥舒翰手上可有二十多萬大軍,萬一他與安祿山聯合,那么唐朝的滅亡就在眼前了。
這個時候,楊國忠再次站了出來,挑明了哥舒翰手握重兵又拒不出戰的風險,唐玄宗便認為,只有讓哥舒翰出戰,與叛軍進行決戰,才能消除所有風險。
退一步講,即便哥舒翰不能擊敗叛軍,至少能給叛軍以重創,他能接受因此帶來的損失,也認為這是減少風險的唯一辦法。
于是,唐玄宗又連續派了幾批人催促哥舒翰出戰,哥舒翰知道自己受到猜忌了,再等下去,恐怕會跟高仙芝和封常清是一個下場,于是只得硬著頭皮帶著大軍傾巢而出。
由于大軍倉促出征,準備不足,加之唐玄宗得到的敵情并不準確,所以哥舒翰很快就掉進了叛軍精心準備的陷阱,二十萬大軍被殺得只剩八千人,被迫退回潼關。
只靠八千人,當然是很難阻擋叛軍的,潼關守軍人心思動,一個叫做火拔歸仁的將領,為了保全自己,于是發動叛亂,將哥舒翰捆綁起來交給叛軍,潼關因此陷落。
不久,叛軍都打到長安城下,唐玄宗倉皇逃走,前往蜀地避難。
而隨著長安的陷落,戰爭形勢再次發生逆轉,叛軍聲勢大振,唐軍則陷入低谷。
直到757年安祿山去世之后,唐軍才在唐肅宗的帶領下發起反擊,形勢這才逐漸好轉。
好了,我們現在知道了,安史之亂爆發之初,唐玄宗其實是有機會快速將其撲滅的,只要他再耐心等待一段時間,等形勢更加有利了,再讓哥舒翰出戰,這樣就能一舉消滅叛軍。
但是,晚年的唐玄宗十分昏聵,安史之亂對他的自尊心造成了極大打擊,他太過急切地想要平定安史之亂,從而洗刷恥辱;再加上他對形勢產生了誤判,輕視了叛軍的實力,又對哥舒翰產生了猜忌心,所以做出了錯誤的決策。
唐玄宗的這一錯誤,代價是巨大的,不但他本人在退出長安后不久就遭遇了政變,被迫退位當了太上皇,還連累后人要花更多時間和更大的代價來平定安史之亂,唐朝因此國力大損,再也不是昔日的大唐帝國了。
如果唐玄宗保持清醒頭腦,多點耐心的話,那么事情可能會這樣發展:郭子儀、李光弼等人肅清河北之后,再配合各地唐軍及潼關哥舒翰大軍,從四面八方向叛軍發起進攻,叛軍會陷入到包圍圈當中。
再加上,叛軍所到之處燒殺擄掠,得不到百姓支持,因此站不穩腳跟,叛軍就更加被動了。
如此一來,外有唐軍進攻,內有百姓策應,我相信不出幾個月時間,安史之亂就會就結束,唐玄宗可以繼續當皇帝,然后著手解決暴露的社會問題,那么唐朝就有機會繼續保持強盛,不會出現斷崖式衰退。
當然了,歷史沒有如果,糊涂的唐玄宗把一切都玩砸了,他也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但依然無法彌補對國家造成的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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