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查科長回憶35軍解放南京：兩個師在為爭誰先渡江吵起來了

1949年4月20日深夜，江北大霧剛散，35軍軍部接連收進幾份急電：華中野司要求各部緊盯南京方向的敵情，隨時機動。那時誰都不知道，“南京誰先過江”會成為接下來兩晝夜中最熱的話題。吳化文正在后方召開整訓會，軍部由政委何克希暫時坐鎮，參謀們把地圖展開在煤油燈下，鎮江以西到浦口一帶的標記空空蕩蕩，仿佛在提醒：渡江這事還沒輪到35軍。

局勢卻在22日清晨急轉直下。總前委急電：“蔣介石南竄，南京可能成空城，務盼就近部隊迅速占領?！彪妶蟛拍钔?，指揮所里瞬間靜得只聽見秒針聲。35軍此前被定位為牽制作戰，船只不過隨手搜羅幾條小木船，真要把三個師全部推過去，談何容易。可“就近”二字明晃晃寫在電文里，誰也無法置身事外。

103師的動作最快。兩天前他們打下江浦，搶先扎在浦口，偵察科長沈鴻毅已經帶人摸到碼頭。敵28軍放火燒船，十幾條躉船火光映紅江面，沈鴻毅咬牙放槍，攔不住。情急之下他挑出五名水性好的偵察兵，鳧水渡江去聯系地下黨。五人摸黑抵達下關，碰到電廠廠長韓德舉，“京電號”小火輪外加幾只漁船總算到手。船一出現，103師便認定“先渡”是天經地義。

偏偏104師這時也趕到江邊。軍部口頭命令里寫著：按作戰序列，104師為突破主力，理應打頭陣。兩師指揮員在浦口碼頭對峙，氣氛一度緊張。沈鴻毅隨即向師參謀長林毅急電：“我們已有五名偵察兵在對岸接應，地形情報全掌握，若換人先上，夜色一亂誰也指揮不了?！睂υ挍]幾句，卻句句戳要害。林毅打電話到軍部，何克希思索片刻答復：“偵察連先行，具體順序以便于作戰為準?！?/p>

一句批示，爭執算是暫告段落。22日20時許，夜色籠罩長江，微雨打在船篷上“噗噗”作響。沈鴻毅帶六十余人擠上“京電號”，小火輪拖著三只漁船，順流而下十余分鐘便靠上下關碼頭。偵察連被安排在一家旅館隱蔽，地下黨同志遞來卡車鑰匙，簡單一句：“城里空得很?！背强张c否，得眼見為實。沈鴻毅挑了一個排，上車便進挹江門。

街燈昏黃，中山北路冷清得像半夜三點。忽然右側巷口傳來搬運聲，一輛軍卡停在“司法院”門前，十幾名國民黨士兵正往車斗里搬炮彈。沈鴻毅揮手，戰士們散開，隨后短促槍聲在石墻間炸開?！敖夥跑姡畔聵專　彼鹊馈γ婊厣鋷紫?，立刻亂作一團，被繳槍時還一臉懵。炮彈堆成小山，他命人就地看守，繼續南下。

來到新街口，行人驟然多了。軍政人員、難民、傷兵混作一片，沒人敢正眼看這支只百余人的隊伍。再往前走到林森路，一輛敞篷車迎面而來，五個人持槍虎視眈眈?！巴＼?！”沈鴻毅高聲。對方也吼：“你們是誰？”“人民解放軍！”沈鴻毅答。對方回嘴：“我們也是！”并自稱“華東挺進縱隊”。35軍之外哪來這么個番號？偵察排抬槍，幾聲脆響，對方扔車狂奔。南京此刻的無序，可見一斑。

軍部預想的“左中右三路合圍”已成空談：敵軍主力夜間向東南潰逃，城門幾乎沒人守。23日凌晨，103師和104師陸續搶渡，105師隨后跟進。江邊漁火連成一線，數萬官兵排隊候船，不用催促，也沒人喧嘩。天亮前，大部分人已踏上南京土地。

關于“第一”到底屬于誰，35軍內部爭論過很久。104師說，他們打下總統府；103師強調，偵察連先登城。多年后檔案比對得出大致脈絡：23日零點以后，偵察連先抵山西路，處理一起敵特企圖炸藥庫的事件；凌晨四點左右，104師312團三營沖進總統府大院；清晨九點，各師防區基本就位，南京正式宣告解放。誰第一個跨過城墻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這座被戰火折騰了十二年的都城，迎來了新秩序。

不得不說，南京的潰敗速度超出了大多數人的預估。國民黨市長鄧杰企圖挾三億金圓券南逃，卻在碼頭被自己的司機搶劫；第二天金圓券暴跌，三億只剩兩百美元的價值。冷冰冰的數字，折射敗軍覆亡的荒誕。

戰后統計，103師偵察連榮立集體二等功，三名戰士獲特等功。沈鴻毅回憶起那晚，總愛感慨一句：“江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可心里是熱的。”對他而言，最危險的不一定是槍林彈雨，而是爭分奪秒的抉擇：若無人搶時間，南京背后或許還有新的血戰。歷史并不會給部隊太多思考的空檔，誰準備得快，誰的勇氣更足，誰就能提前一步改寫戰局。

此后數十年，關于渡江戰役的研究愈發細致；檔案、口述、照片不斷補全那一夜的細節。但碼頭上的爭吵、夜航時船底的浪花、偵察兵躍上江岸那一刻的低喝——這些無法被文件完全記錄的小場景，卻讓人更直觀地觸摸到歷史的溫度。被后人反復提起的，不止是宏偉戰役圖，而是那些“站在船頭、誰也不肯后退一步”的普通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