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回村,路過西頭老槐樹底下,聽見幾個老哥蹲在那兒剝玉米。張老栓叼著煙卷,突然嘆一句:“劉老漢那塊地,今年又荒著呢。”沒人接話,只聽見玉米粒“啪嗒、啪嗒”掉進簸箕里。我順口問了一句:“咋沒人種?”李嬸把簸箕往膝蓋上一蹾,說:“誰敢種?他家那半壟溝,十年前跟老李家掐出人命來,到現在兩家的狗見了都齜牙——地還在,人散了,院門一年開不了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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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老了,記性未必好,可有些事偏往骨頭縫里鉆。比如王大爺家地頭那條水溝,每年春灌,水總往他家田里漫一點。去年兒子氣不過,拿卷尺去量,結果剛扯開尺子,王大爺就從后頭抄起個空瓢,“哐”一下扣在兒子手背上:“瓢都比你明白,水是活的,人也是活的,你非把活路走成死結?”那年秋收,王大爺家晾在院里的豇豆桿被一場急雨淋透了,半夜打雷,隔壁趙家婆媳倆披著褂子就蹚水過來,一把一把往灶膛里塞濕柴,硬是烘了三宿,豆桿沒霉,鍋臺邊還滾著兩碗熱姜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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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見過為半塊磚頭翻臉的。東頭陳家蓋房,西邊劉家硬說檐口多伸了一拃,圖紙都撕了三回。后來劉家孫子高考前突然高燒,救護車卡在村口窄路轉不過彎,是陳家二小子扛著鐵鍬沖上去,掄圓了砸開自家剛砌三天的院墻,讓車直插到劉家門口。可那年臘月二十三,陳家蒸饃,劉家媳婦端著碗熱騰騰的糖糕站在院墻根底下,腳尖踢著土,愣是沒抬起來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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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不信?劉老漢走那年是2019年農歷十月十七,半夜咳得撕心裂肺,隔壁老李家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天擦亮時,劉家大閨女哭暈在門口,手里攥著半截沒寫完的借條——借的不是錢,是“老李哥,我爹喘不上氣,你家藥箱有速效救心丸不?”
人心這東西,比溝里的水還難量。你多爭一鋤頭,它就少暖三分;你硬砌一堵墻,它就多漏一陣風。可奇怪的是,王大爺家院門常年虛掩著,夏天晾的咸菜缸邊總擱著半碗沒動的炒豆角——誰路過順手抓一把,他看見了只笑:“嚼著脆,比嚼氣舒坦。”
晚飯時老伴又提起來:“昨兒見老周家閨女在咱地頭拔草,說是他們家牛踩過界了……”我夾起一筷子青椒肉絲,油星子濺到袖口上:“嗯,明兒我去趟集上,買半斤豬頭肉,捎給老周家娃——他上學帶飯盒,總吃涼的。”
你嘗過沒?那豬頭肉燉得軟爛,肥而不膩,咸香里透著點甜。比劃拉半壟地,香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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