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12月的長江,冷得能鉆透骨頭。一艘從上海開往南京的渡輪慢吞吞地劃著水,三等艙里擠滿了裹緊棉襖的乘客。甲板角落,一個穿灰布長衫的男人靠著欄桿站著,手里攥著個布包,里面裹著一本海涅的詩集,一本他自己寫的詩。
風把他的頭發吹得亂蓬蓬的,他卻像沒知覺似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遠處的江面,直到渡輪靠近采石磯,他突然翻過欄桿,縱身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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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叫朱湘,死的時候才29歲。知道他的人都說可惜,這可是當年和郭沫若、徐志摩齊名的詩人,就連魯迅都稱他是“中國的濟慈”。可沒幾個人能說清,好好一個才子,怎么就走到了跳江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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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湘的出身說出來挺風光,他的父親是清朝的二品官,母親是張之洞弟弟的女兒,標準的名門之后。可這“風光”并沒有給他帶來多少好日子。
他3歲那年,母親得了場急病走了。那時候他還不懂“死”是什么意思,只記得家里突然掛滿白布,父親抱著他哭,哭到聲音都啞了。沒了娘,他就跟著父親過,可父親常年在外做官,大多時候他是跟著老仆過日子。
好不容易盼著父親回來,沒過幾年,父親也病逝了。10歲出頭的孩子,一下子成了孤兒。按規矩,他得跟著大哥過。可大哥比他大28歲,還不是一個娘生的,對他壓根沒什么感情,心情好的時候給口飯,心情不好就指著鼻子罵,說他是“吃閑飯的”。
朱湘那時候就憋著股勁,不說話,只悶頭看書,好像書里能開出花來,能把這些苦日子蓋過去。幸虧家里還有個二嫂。二嫂是個心善的女人,看著小叔子可憐,又覺得這孩子眼神亮,不像沒出息的樣,就偷偷幫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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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清華學校有個規矩,能用庚子賠款送學生去美國留學,二嫂覺得這是朱湘唯一的出路,就把自己娘家給的私房錢拿出來,送他去補習班。
補習班的學費不便宜,二嫂省吃儉用,自己舍不得買新衣服,卻總給朱湘帶雞蛋和紅糖。朱湘記著這份情,讀書讀到半夜,困了就用涼水洗把臉,心里想著“不能讓二嫂白忙活”。
1919年,15歲的朱湘還真考上了清華,拿著錄取通知書的時候,他蹲在墻角哭了,這是他長這么大,第一次覺得日子有了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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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進清華的時候,朱湘就像一棵“小樹苗”,一下子扎進了“文學的沃土”里。那時候新文化運動正熱鬧,年輕人都愛談詩歌、談文學。
朱湘很快就找到了一伙志同道合的朋友:饒孟侃、孫大雨、楊世恩。四個人天天湊在一起,要么在圖書館角落里啃外國詩集,要么在梧桐樹下爭論“詩該怎么寫”,有時候能從中午聊到天黑,連飯都忘了吃。
后來有人把他們四個叫做“清華四子”,說他們是清華園里最會寫詩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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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湘那時候就顯露出了天賦,他寫的詩用詞特別講究,讀起來有股子音樂勁,還能讓人想起畫面。連聞一多都夸他,說他把“音樂美、繪畫美、建筑美”這“三美”都做到了。
可這股子才華,也帶著點“刺”。朱湘這人太軸,認死理,還特別看重“自由”。那時候清華的校規管得嚴,比如早上必須準時到食堂吃早餐,遲到一次就記過。朱湘覺得這規矩太離譜,他偏要對著干,故意遲到。
一開始校方還勸他,說“改了就行”,可朱湘不認錯,還在宿舍里跟同學說:“清華就知道鉆分數、講規矩,一點不懂得尊重人。”后來他遲到次數累計到27次,按校規得開除。系里的老師都舍不得,找他談話,說“認個錯,我幫你求情”,可朱湘梗著脖子說:“我沒錯,要走我就走。”
1923年,朱湘收拾東西離開清華。走的時候,“清華四子”的幾個朋友來送他,饒孟侃塞給他幾塊錢,說“到了上海給我寫信”。朱湘接過錢,沒說話,轉身就走了。
他那時候還沒意識到,這次離開,不僅是離開一所學校,更是把自己人生里一條“安穩路”給斷了。
離開清華后,朱湘去了上海。沒了清華的名頭,他找工作處處碰壁,只能靠給報社寫點小文章混口飯,住的是漏風的小閣樓,冬天冷得睡不著覺。就在這時候,大哥找上門來,說:“你年紀不小了,該把婚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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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門婚事是父親生前定下的,女方叫劉霓君,也是個苦命人,父親早逝,跟著母親過。朱湘一開始特別抵觸,還跟大哥吵了一架,吵到臉紅脖子粗。可大哥撂下狠話:“你不結婚,以后就別認這個家。”
大婚那天,朱湘躲在二嫂家里,不肯去接親。還是二嫂勸他:“霓君是個好姑娘,你要是不娶她,她一個姑娘家,以后怎么做人?”朱湘想想也是,就硬著頭皮去了。新婚之夜,他看著坐在床邊的劉霓君,穿著紅嫁衣,頭低著,手攥著衣角,突然覺得有點愧疚。
沒想到,這門不情不愿的婚事,一開始還挺甜蜜。劉霓君是個勤快人,把小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條。朱湘出去找工作,她就在家洗衣做飯,晚上還給他縫棉衣。朱湘心里過意不去,每次路過街邊的糖鋪,都會買塊飴糖帶回去,劉霓君舍不得吃,總讓他吃,兩個人推來推去,像孩子似的。
1926年,清華那邊松了口,說只要朱湘回來補修學分,就能拿到畢業證。朱湘特別高興,帶著劉霓君回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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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畢業證后,1927年,他又靠著清華的關系去了美國留學。本以為日子會越來越好,可朱湘的“擰巴”又犯了。
在美國留學的時候,他因為兩件事轉了三次學。一次是課堂上,教授念了篇文章,里面把中國人比作“猴子”,底下還有學生笑。朱湘當時就指著教授說“你這是歧視”,教授道歉了,他還是不依不饒,非要轉學。另一次是圖書館借書,管理員懷疑他沒還書,說了他兩句,他覺得受了委屈,又轉了學。到最后,畢業證沒拿到,他就賭氣回了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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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朱湘回國,靠著朋友介紹,去了安徽大學當英國文學系主任,月薪不少,夠一家人舒舒服服過日子了。
可好日子沒過上兩年,就出了岔子。1932年,因為戰亂,安徽大學的財政出了問題,工資開始拖欠,有時候好幾個月都拿不到分錢。家里還有3個孩子要養。劉霓君沒辦法,就偷偷去工廠找了個縫衣服的活,每天干到半夜,能掙幾個銅板。
這事被朱湘知道了,他當場就發了火,不是怪劉霓君,是怪自己。他把劉霓君的針線筐扔在地上,紅著眼說:“我是男人,該我養你們,你去打工,別人怎么看我?”劉霓君也委屈,哭著說:“孩子要吃飯,總不能等著餓死吧?”
兩個人吵了一架,之后就不怎么說話了。朱湘更著急掙錢了,可那時候到處都亂,找工作比登天還難。他去求以前的朋友,有的人躲著他,有的人給幾塊錢就打發了。就在這時候,最小的孩子得了場病,本來就營養不良,沒幾天就夭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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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朱湘抱著孩子的尸體,坐在地上半天沒動。劉霓君哭得快暈過去,指著他說:“都是你!要是你能有點本事,孩子能餓死嗎?”氣頭上,她把朱湘桌上的詩稿全撕了。
朱湘看著碎紙片子,心也跟著碎了。他知道劉霓君恨他,他更恨自己。從那以后,他就很少回家了,有時候住在碼頭的小旅店里,有時候在街頭晃悠,像個沒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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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12月1日,朱湘去找二嫂。二嫂看著他瘦得脫了形,心里難受,留他吃了頓飯。臨走的時候,朱湘吞吞吐吐地說:“二嫂,能不能借我點錢?我去南京找工作,找到就還你。”二嫂沒多問,就給了他錢,還塞了些干糧,說“路上吃”。
12月5日,朱湘買了張去南京的三等艙船票,還買了瓶酒,把海涅的詩集和自己的詩稿裹在布包里。船上人多,他找了個角落坐下,一邊喝酒一邊翻書,有時候還小聲念兩句詩,旁邊的人覺得他奇怪,沒人跟他搭話。
快到采石磯的時候,他站起來,走到甲板上。江風很大,吹得他站不穩。他回頭看了一眼船艙,好像在找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沒找。然后他把布包抱在懷里,翻過欄桿,縱身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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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員發現的時候,趕緊扔救生圈,可他根本不抓,就那么往下沉。等打撈船過來,江面早就恢復了平靜,連個影子都沒了。
后來消息傳到南京,劉霓君當場就癱了下去。她抱著兩個孩子哭了幾天幾夜,哭完之后,把孩子送給了遠房親戚,自己去了城郊的尼姑庵,剃了頭發,從此青燈古佛伴一生。
朱湘死后沒幾年,他的詩被重新整理出版,有人說他的詩“比徐志摩更細膩,比聞一多更靈動”,可他再也看不到了。倒是“清華四子”的另外3個人,后來都成了文壇的名人,每次提起朱湘,大家都忍不住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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