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二月的一個清晨,川軍反省院的號子還沒吹響,值夜的獄警就被一封攤在桌上的信氣得直跺腳。那是個自稱“怕死求庇護”的犯人遞上來的,自曝共產黨身份不說,還央求繼續蹭牢飯。對付慣了求饒裝硬的嫌疑人,王陵基第一次遇見這種“賴監獄”的刺頭,抬眼便罵:“想在牢里吃白食?馬上攆出去!”
信是羅南輝寫的。短短數行,先把自己描繪成路見風聲就腿軟的小人物,再感嘆外面局勢混亂、無處糊口,請求留下“蹭吃蹭睡”。獄警讀完,將內容摘給王陵基,辦公室一陣哄笑,可王陵基末了還是拍板:放。這反常的決定背后,藏著羅南輝一年里在牢中苦心經營的“慫人”形象——他用最笨的辦法讓敵人失去興趣,然后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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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謔的場景容易讓人忽視這名青年的履歷:1908年生于成都西郊,一介農家子,十八歲被軍閥拉壯丁進了川軍第七混成旅。他邊站崗邊悄悄學字,接觸到士兵中的地下黨員。1927年春天,北伐軍聲勢正盛,他在彭縣遞交入黨申請,肩扛步槍卻只認準一個方向——把槍口對準壓迫士兵與百姓的軍官。
次年,他受命組織“士兵聯合會”,暗中宣傳減租減息。川軍高層察覺苗頭,索性掐斷這支旅的糧餉,逼兵變。1929年6月29日,大石橋槍聲驟起,鄺繼勛率兩千官兵宣布起義,羅南輝已經是營長。南部、蓬溪兩縣先后易幟,打土豪分田契,紅旗第一次插進遂寧平原。然而三股軍閥聯手圍剿,兵力終歸懸殊,隊伍被迫解散,羅南輝轉入地下。
1930年廣漢起義時,他改任警衛大隊隊長。起義打得漂亮,卻因缺炮火、缺補給,在綿竹城下碰了硬釘子,部隊折回山區仍被鄧錫侯重兵包圍。前委決定分散,干部單線潛伏。羅南輝帶著僅剩的一點款子,掩護戰士返鄉后自己回成都,等待新的調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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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委點名要他去萬縣重組聯絡站。萬縣是川東水陸咽喉,情報與交通并重。可到埠頭第一晚,他就發覺接頭旅館門口蹲了生臉。剛想轉身,一支槍已頂在背后。審訊時敵人劈頭一句:“你是共產黨?”他干脆回答:“是。”接著又連珠炮似賣慘:干交通只是為了每天五毛錢跑腿費,連信里內容都看不懂。審訊組面面相覷——太老實反倒不像骨干,加刑具也拷不出東西,只寫了“輕罪”結論,報給川東鎮守使王陵基。
一年囚禁里,羅南輝把“膽小怕死”演到底:見巡查就低頭,冬天凍得發抖也裝感激獄方的“照顧”。敵人越看他越像個可憐蟲,卻又不敢輕易放。到期前夜,他獻上那封“求人收留”的荒誕請愿書,一舉逼獄方作出選擇:要么養閑人,要么趕他走。于是鬧劇變成一紙放行條,羅南輝出了大門,還在街角攤上要了碗雜醬面,確認無人尾隨,這才消失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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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復自由不過數日,組織就給了新任務——擔任川東除奸組長。狹窄的船幫碼頭、茶館里的短槍、深夜借著油燈簽發的處決令,一批叛徒被迅速清除,萬縣地下網絡死灰復燃。此后,他又被派往南充,組建游擊大隊。當地團總何義普借娶媳婦之名設宴圈套,反被羅南輝將計就計,一舉繳械,全城震動。
1933年秋,川陜根據地擴建,羅南輝任紅三十三軍副軍長。連月大戰中,他率部在宣達、廟兒溝阻擊川軍二十個團,殲敵四個團,俘兩千余人。戰士們打趣:那副駝背、布衣裝,看著像伙夫,真開仗卻比誰都狠。
長征途中,紅四方面軍向北機動,羅南輝升任代理軍長,成為掩護后衛的骨干。1936年10月,甘肅會寧以北的華家嶺關隘,他從陣地前沿勘察回到公路溝壕,剛捧起涼干糧,敵機已低空掃射。幾枚炸彈掀起沙石,他被震翻在地,腿部動脈撕裂。宣傳部長湊近,他咬牙問的第一句是:“陣地穩沒穩?”不到半小時,他因失血過多停止呼吸,年方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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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隊突圍成功后,徐向前對將士說:“南輝同志的精神,比華家嶺還要高!”之后,會寧縣政府在大墩梁坡頂豎起紀念碑,碑陰刻著千余名紅軍名單,羅南輝名列其首。
而1932年那封被王陵基當作笑料的信,如今留在檔案館里。熟讀文案的人說,看似荒唐的幾句“牢里有飯吃”,支撐的是一位指揮員寧可自辱也要保存火種的決斷。真正的膽魄,有時候藏在最不起眼的低姿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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