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泰山,古稱“金山”或“金微山”,雄峙于我國西北邊境,呈西北—東南走向。它北接蒙古高原,南連準噶爾盆地,西達中亞腹地,東通中原大地,地跨中、蒙、俄、哈四國,全長約2000公里。其中,我國境內段位于新疆北部,綿延500余公里,既是守護西北的天然屏障,更是貫通歐亞的文明廊道。
作為滋養生靈的生態脊梁與傳遞文明的絲路要沖,阿爾泰山以其多元共生的文化基因、綿延千年的交流融合,見證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在北疆大地的演進,揭示出各民族匯聚融入中華民族大家庭的歷史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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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泰山腳下成群的牛羊。來源:阿勒泰地區文體廣旅局
一
北疆脊梁:山河形勝涵養交融基因
阿爾泰山兼具褶皺山與斷塊山特征,主峰友誼峰海拔4374米。北緩南陡的山體,銜接起蒙古高原與準噶爾盆地,既是阻擋寒流與沙漠南侵的天然屏障,又憑借喀納斯、可可托海等寬谷隘口貫通南北,成為歷史上各族群遷徙互動的天然通道。
阿爾泰山擁有豐富的冰川地貌,是我國最北端的現代冰川分布中心。山區內面積達293平方公里的冰川,年徑流量超100億立方米,孕育了額爾齊斯河、烏倫古河兩大水系。其中,額爾齊斯河是我國唯一注入北冰洋的國際河流,滋養著布爾津縣與哈巴河縣等地的河谷綠洲;烏倫古河貫通烏倫古湖,構建起河湖相依的濕地生態。兩大河流在荒漠中鋪展開“雪山—山地草原—河谷綠洲”的生態畫卷,浸潤出游牧與農耕共生的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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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爾齊斯大峽谷。來源:阿勒泰地區文體廣旅局
自古以來,阿爾泰山就以盛產黃金著稱。新疆民諺“阿爾泰山七十二道溝,溝溝有黃金”,揭示了山區豐饒的黃金與有色金屬資源。據史料記載,其采金史可追溯至漢代,清代更有“金夫逾萬,產金逾萬,列廠十區,礦工數萬”的記載。除了黃金,這里還蘊藏著藍寶石、黃玉、石榴石等86種礦產資源,是我國重要的有色金屬和稀有金屬分布區。位于阿爾泰山的可可托海礦區三號礦脈,蘊藏著鈹、鋰、鈮、銣、銫等70多種礦產,被譽為世界少有的“稀有金屬天然博物館”。
歷史上,這些礦產曾是吸引各族群趨利而聚、因業相融的紐帶,天然塑造出阿爾泰山腳下牧耕互補、礦貿聯動的生存格局。
獨特的山河形勝,不僅奠定了人類的生存基礎,更使得阿爾泰山成為貫通東西的文明廊道,占據草原絲綢之路的北線核心。草原絲路是古代絲綢之路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史前已見雛形,后歷經漢、魏晉南北朝、唐等歷代王朝的經營拓展,最終形成東南、東、北、西、南五條支線交織的商道網絡。唐貞觀年間,隨著鐵勒、回紇等部族請開“參天可汗道”,阿爾泰山一線正式成為連接中原與中亞的官道。《新唐書》記載當地游牧民族服飾用“紅絹、靄錦”,印證中原絲綢在此持續流轉。鐵勒等部族居停要津,設卡護路,“有商胡往來者,則稅之送于鐵勒”。這條依托自然稟賦、歷代王朝與各族群接力開拓的商道,讓牧耕互補的經濟融合轉化為深度交融的文化實踐。
二
因俗而治:中央王朝經略下的各民族“三交”
阿爾泰山一帶各民族的交融歷程,始終與中央王朝的邊疆經略同頻共振。從漢代在此建制奠基到元、明、清制度深耕,中央王朝以“因俗而治”的多元治理方式維系疆域穩定,以互市通商激活經濟共同發展,成為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形成發展史上的生動實踐和智慧體現。
西漢時,阿爾泰山南麓地區為匈奴右部游牧腹地,《史記·匈奴列傳》載“右方王將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月氏、氐、羌”。漢代張騫兩次出使西域,向西域傳播中原文化,也引進了西域文化成果。公元前60年,西域都護府設立后,漢朝以冊封首領、遣使通好、屯田等方式強化政治統合。
魏晉南北朝時期,柔然部族崛起并掌控阿爾泰山南麓。此一時期,官方互市雖一度停滯,但黃金開采、畜產品與農耕物資的民間流轉從未中斷。據《魏書》等史料記載,柔然強大,屢犯北魏邊地,周邊部族大規模內附北魏。這一方面彰顯了中央王朝的向心力,另一方面也推動了北方各族群的深度交融。
隋唐大一統后,實現對阿爾泰山地區“直接建制、軍政統籌”的治理跨越。隋代通過開通西域商道、規范互市奠定經濟互補基礎。唐朝承前啟后,貞觀十四年(640年)設庭州,顯慶四年(659年)置金山都護府,長安二年(702年)升格為北庭都護府,管轄天山以北包括阿爾泰山南麓的廣闊地區。唐朝還設“互市監”,推動商貿規模化開展。
遼宋夏金時期,活動于阿爾泰山一帶的黠戛斯、克烈部等部族,先后被納入遼朝統治體系。《遼史》記載,克烈部貢馬駝、遼朝回賜繒帛,形成穩定的朝貢關系。遼朝滅亡后,契丹貴族耶律大石率殘部西遷,直接掌控此地,建立西遼。耶律大石借鑒中原儒家思想,系統采納唐宋制度進行治理,使得中華文化認同在西域得以延續。
元代在此設嶺北行省,將其納入大一統王朝的行政體系。同時,沿草原絲路廣置“站赤”(驛站),踐行“通達邊情、布宣號令”之使命,促進蒙古、色目、漢人的雜居交融。
明代,阿爾泰山地區成為蒙古諸部的游牧地,明朝主要通過“九邊”防御體系和封貢、互市等政策,與蒙古各部互動。這一格局一直延續到清代。
清朝通過平定準噶爾部,將阿爾泰山地區完全納入中央王朝的直接管轄之下。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土爾扈特部萬里東歸,部分民眾被安置于此。此外,清政府通過移民實邊政策,推動漢、蒙古、回、哈薩克等民族在此交錯雜居、共同開發,延續并夯實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發展脈絡。
三
互鑒共融:文明演進中的共同體根基
阿爾泰山貫通東西的地理稟賦,與歷代王朝治邊經略的深厚積淀相結合,共同筑就了文化融通的千年通途。從經濟物質的互通到文化精神的浸潤,北疆大地呈現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共融圖景。
物質文明的互鑒是交融之基。新疆吉木乃縣通天洞遺址出現的細石器壓制技術,在類型上與我國華北及東北亞地區高度一致;遺址中還發現了距今約4500年的炭化黍,其種源確認來自華北地區。此外,該遺址還出土了距今約5200年的炭化小麥和大麥,這是目前國內發現最早的同類標本,其源頭在西亞。起源于東西方的兩種農作物同處一地,表明這里是史前農業交流傳播的“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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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洞遺址出土的陶紡輪和陶片。 來源:國家文物局網站
在哈巴河縣喀拉蘇墓地等遺址中,考古學家還發現了羽狀地紋銅鏡殘片、漆器等具有典型中原文化特征的器物。阿爾泰山北麓的巴澤雷克墓地也曾出土了來自中原的山字紋銅鏡、漆器和鳳鳥紋絲織品。
漢唐以降,阿爾泰山作為草原絲路核心樞紐,其文化交流更為深入。青河縣出土的漢代“金翼飛馬”飾件,充分融合了中原和西亞、中亞的文化特征與鑄造工藝,類似造型在漢代文物中屢有可見。尉犁克亞克庫都克烽燧出土的唐代屯田及物資轉運等文書,也印證了中原物資經草原絲路持續輸送至阿爾泰山一帶。北庭故城的建筑形制與夯土技法承襲中原規制,馬面、甕城等適配草原防御需求;城中發現的蓮花紋方磚、瓦當等,其形制與唐代長安如出一轍。而北庭高昌回鶻佛寺壁畫,題材雖源于印度佛教藝術,卻承襲中原唐宋線描與設色傳統,裝飾紋樣亦融合本地與中原元素,堪稱文化共塑的典范。這些發現表明,中原與北方草原地帶當時已存在相當深入的物質和文化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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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青河縣出土的漢代“金翼飛馬”飾件。資料圖片
千百年的交流往來,深刻塑造了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認同根基。歷史上,新疆各民族與中原王朝保持著緊密的政治與文化聯系,體現出對中央王朝的認同。貞觀二十年(646年), 唐太宗北上舉行規模宏大的“靈州盛會”,會見敕勒諸部首領及使者。唐太宗的真誠之舉促使漠北各部首領主動內附,他們以能受到唐太宗冊封為榮。會上,西北番邦請求尊奉唐太宗為“天可汗”,“天可汗”不僅是一種稱號,更體現了唐朝構建的多民族共融的政治秩序,是唐朝統領四海萬邦的重要象征。
元代名臣耶律楚材隨成吉思汗西征途中,經過金山,寫下《過金山和人韻三絕·其三》:“金山萬壑斗聲清,山色空濛弄晚晴,我愛長天漢家月,照人依舊一輪明。”詩中借景抒懷,深切表達了對中原文化的歸屬感。
清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 西遷伏爾加河下游的漠西蒙古土爾扈特部,在首領渥巴錫的率領下,歷時八月,行萬余里,回歸祖國。乾隆帝將其妥善安置,對其優禮有加,并親自撰寫碑文《御制土爾扈特全部歸順記》,記述其萬里東歸的壯舉。土爾扈特的回歸,彰顯了深沉的中華文化認同、政治認同與國家認同,為大一統國家的鞏固和發展譜寫了光輝篇章。
橫亙北疆、連接東西的阿爾泰山,以其雄奇的地理格局與深厚的歷史積淀,見證了北疆各族兒女與祖國的血脈相連,成為中華文明和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生動縮影。這種包容共生的文化特質,已深深融入中華民族的精神血脈,鑄就了各族同胞團結一心、愛國愛疆的堅定信念。今天,一幅社會穩定、經濟繁榮、人民安居樂業的壯麗現代化新圖景正在阿爾泰山腳下徐徐展開。
(作者單位:新疆大學)
監制 | 肖靜芳
統籌 | 安寧寧
編輯 | 周芳 海寧
制作 | 魏妙
來源 | 中國民族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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