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南的黃土坡,風一吹就卷著碎麥芒,撲在許睿的臉上時,他還光著腳,褲腳沾著泥點,手里攥著半塊冷硬的玉米面窩頭。爹娘在地里刨土,脊背彎得像曬蔫的谷穗,見他望過來,爹直起腰,粗啞著嗓子喊:“娃,好好念,念出去,就不用再吃這土坷垃的苦。”
許睿念得苦,夜里在土坯房的煤油燈下,筆尖磨破了手指,墨汁染黑了袖口,也不肯停歇。爹娘把糧缸里的米省給他,把賣雞蛋的錢攢給他,自己頓頓喝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臉上的皺紋里,全是壓不住的期盼。后來,他考上了武海師范,中專文憑,在那個年月,比村里長出的第一棵蘋果樹還金貴,爹娘拉著他的手,哭得直抹眼淚,連村里的老支書,都特意送來一塊粗布,說:“許睿,你是咱村的榮光。”
武海師范的日子,是許睿這輩子最清亮的時光。校園里的白楊樹,風吹過葉子沙沙響,他遇見了劉薇薇,扎著麻花辮,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笑起來的時候,眼里有星星,像陜南坡上的月光。他們一起在早讀時背課文,一起在晚自習后走在路燈下,劉薇薇給他縫過磨破的衣領,他給劉薇薇買過最便宜的硬糖,那時的念想,純粹得像山澗的泉水,想著畢業之后,攢夠了錢,就娶她回家,在黃土坡上,蓋一間亮堂的瓦房。
可命運的風,總愛吹偏人心的方向。畢業分配,許睿被分到了漢東市滸山縣最偏遠的鄉鎮,成了一名鄉村語文老師,握著粉筆,面對著一群滿臉稚氣的孩子,日子清苦,卻也安穩。劉薇薇則被家里人逼著,嫁給了鄰縣一個做買賣的男人,臨走前,她托人給許睿帶了一封信,字跡娟秀,卻帶著淚痕:“許睿,各自安好吧,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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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許睿揣在懷里,揣了許多年,直到紙頁泛黃,字跡模糊。鄉鎮的日子,磨掉了他身上的書生氣,卻磨不掉他骨子里的不甘。后來,鎮上缺文書,他因文筆好、做事利落,被調到了鎮黨委,也就是在那里,他遇見了賈正經,時任鎮黨委書記,拍著他的肩膀說:“小伙子,有眼色,跟著我,有你的前程。”
許睿起初是怯的,他想起爹娘的教誨,想起武海師范的初心,想起劉薇薇的信。可當第一次有人把厚厚的信封塞到他手里,當第一次坐上寬敞的轎車,當身邊的人都對他點頭哈腰,他心中的那道防線,像被雨水泡軟的土墻,一點點塌了。他跟著賈正經,一路往上爬,從副鎮長到鎮長,再到鄰鎮的黨委書記,每一步,都踩著權錢交易的影子,每一次提拔,都伴隨著貪腐的痕跡。
黃土坡上的苦日子,成了他嘴邊的談資,爹娘的叮囑,成了耳邊的風。他穿起了筆挺的西裝,戴上了昂貴的手表,住上了亮堂的樓房,早已不是那個光著腳、攥著窩頭的農村娃。他干到了滸山縣的縣委常委、常務副縣長,又調到臨縣成濰縣,從縣長做到縣委書記,最后,一躍成為漢東市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還兼任著成濰縣的縣委書記,權傾一方,風光無限。
可越是風光,心里的空落就越甚。他見過太多的虛與委蛇,聽過太多的阿諛奉承,卻再也找不回當年武海師范的清亮,找不回當年那份純粹的念想。直到一次偶然的機會,他遇見了劉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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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未見,劉薇薇老了些,眼角有了皺紋,笑容里,也沒了當年的星光,只是看向他的眼神,依舊帶著幾分復雜。她嫁給的男人,生意敗了,常年在外游蕩,留下她和女兒岳思思,日子過得艱難。許睿的心,一下子就軟了,那份埋藏了多年的念想,像破土的野草,瘋狂地生長起來。他開始頻繁地找劉薇薇,給她錢,給她找門路,一來二去,兩人就搞起了婚外戀。
他以為,這是遲來的緣分,是對當年遺憾的彌補。可他沒想到,命運的玩笑,遠比他想象的更荒唐。他遇見了劉薇薇的女兒岳思思,那個眉眼間,有幾分像劉薇薇,又有幾分青澀靈動的姑娘。岳思思不知道他和母親的關系,只知道這個男人有權有勢,對她很好,會給她買漂亮的衣服,會滿足她所有的要求。而許睿,看著岳思思,仿佛看到了當年的劉薇薇,那份扭曲的念想,又轉移到了岳思思的身上。
他開始哄著岳思思,說著虛假的情話,把她寵成了溫室里的花朵。岳思思涉世未深,被他的溫柔和權勢迷惑,一步步陷了進去,直到后來,她懷了孕,才慌了神。劉薇薇知道后,如遭雷擊,去找許睿對峙,哭著罵他荒唐,罵他忘本,可許睿,早已被權勢和欲望沖昏了頭腦,只想著如何掩蓋這樁荒唐事。
紙終究包不住火。中紀委來漢東市提級巡查督查的消息,像一道驚雷,炸響在漢東的上空。關于許睿的舉報信,像雪花一樣,源源不斷地送進巡查組的手里,貪腐的證據,婚外戀的丑聞,與岳思思的荒唐糾葛,一件件,一樁樁,被揭露得淋漓盡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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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睿慌了,他開始四處奔走,試圖挽回,試圖掩蓋,可他親手種下的惡果,早已生根發芽,再也無法拔除。當紀檢人員出現在他面前,亮出證據的那一刻,他所有的風光,所有的權勢,都化為了泡影。他癱倒在地,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意氣風發,只剩下悔恨和蒼涼。
被帶走的那天,漢東下著小雨,像陜南黃土坡上的秋雨,涼得刺骨。許睿穿著囚服,回頭望了一眼這座他曾經權傾一方的城市,腦海里,閃過的不是那些貪來的錢財,不是那些至高的權力,而是黃土坡上爹娘彎著的脊背,是武海師范校園里的白楊樹,是劉薇薇當年的笑容,是岳思思青澀的眉眼。
后來,有人說,許睿落馬后,劉薇薇帶著岳思思,離開了漢東,再也沒有回來;有人說,他在獄中,整日沉默不語,只是反復摩挲著那封泛黃的信;還有人說,陜南的黃土坡上,他爹娘種下的那棵蘋果樹,年年都開花結果,卻再也等不到那個念著它們的娃。
土塵里長出來的人,終究是沾著土氣的,若是忘了本,丟了初心,貪念纏身,哪怕爬得再高,終究還是要跌回土塵里,連帶著那些藏在心底的念想,也一起,被風吹得煙消云散,只留下一段荒唐又蒼涼的過往,供人唏噓,引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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