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一個被判無期徒刑的少年，在監獄里成了收信最多的人，是誰在給他寫信？
縫補人生
18歲的陳星（化名）是陳行成人學校廚師培訓班學生，因為女朋友和一個男同學曖昧，陳星讓5個同學“去嚇唬一下那個男的”，同學們失手把人打死了。
那是1997年的夏天，班主任周曙明記得，陳星剛剛通過廚師三級考試，還沒拿到證書，就出事了。周曙明直接去了陳星家，老舊的房屋，患哮喘的母親和常年服藥的父親，兩個兒子不幸夭折，陳星是唯一的指望。
從此，提籃橋監獄每月都會收到四五封署名“周曙明”的信。手寫長信、節日賀卡、載有家鄉消息的《閔行報》與《浦江之聲》……
在通訊尚不發達的千禧年，陳星成了提籃橋監獄里收到信件最多的人，他開始回信。
“我在獄中學習服裝裁剪設計，但我只學過廚師，哪里會做衣服，一直做不好。”他寫道。正巧，周曙明的小女兒學過服裝設計，他找來女兒的專業書籍，又跑到群益職業技術學校，買來《服裝裁剪》和《服裝工藝》寄給陳星。
陳星的部分回信
“孩子，你雖未動手，但事因你而起。”“你要把監獄變教室，把刑期變學期。”如今讀來，周老師寫的信沒什么特別，只是班主任會講的，似乎有些老派的人生道理。
但是男孩卻漸漸振作起來，他以踏實的努力做到了服裝車間的組長兼調度，管理55個人的流水線，此后表現優異，不斷減刑，2013年獲得假釋。
出獄那天，周曙明來提籃橋監獄接他，管教警官 劉云根 問：“你是他的誰？”周曙明說：“我是他的班主任。”劉云根說：“小陳是我們監獄有史以來收到信件最多的人，我們真的需要你這樣的老師。”
16年，1000余封信。
2013年底，周老師幫陳星推薦了一份廚師工作，2016年陳星結婚，請周老師當證婚人，如今生活安穩幸福，生了一兒一女。
“那是一次意外，我了解這個孩子，他心地不壞的。”周曙明反復說著這句話，他的學生只是遇到不幸，需要時間重拾人生的力量。
50年前的班主任
周曙明是個70年代的“老派”班主任，最重視“育人”，下來才是“教書”。
上課時間，他從不讓孩子在辦公室罰站，如果有代課老師這樣，他總會執拗地把孩子送回去上課，還要念叨一句：“孩子是來上學的，不是來站辦公室的。”
他相信“孩子有自尊心，才能好好長大”。每次帶新班，他會花兩個星期一個個找成績靠后的學生聊天。聊什么呢？專挑每個人的優點說，幫他們樹立信心。
1990年春，周曙明在活動課上組織體育鍛煉
“老師課講得有意思，孩子課堂紀律自然就好了。”他把語文課文改編成戲劇，分組排練表演。還組織裹餛飩、野餐、釣龍蝦、采集植物昆蟲標本等活動為寫作文提供靈感。周曙明最喜歡F調的歌曲，他拉二胡，學生們合唱《讓我們蕩起雙槳》。
課余時間，他忙著把自己的一手好字教給學生，仿宋體、行書、隸書，全班都要學會。全班同學晚上寫的日記，他第二天早晨收上來逐一批改，每天如此。
1970年起，周曙明先后任教于蘇民小學、東風小學、陳行成人學校、浦江鎮成人學校及浦江鎮社區學校，直到退休。
周曙明的備課筆記
周曙明這一生引以為豪的，不只是浦江優秀教師、 上海市關心下一代先進工作者 等150多張榮譽獎狀，還有他從不為了班級表面上的“整齊好看”，就讓孩子去做違背本心的事。
“我班上的學生，作業本有錯題，課本有卷角，但成績在進步，心里很快樂，這是真正的茁壯成長。”
縫補世界的不完美
周曙明和妻子都是土生土長的浦江鎮蘇民村人。妻子常常笑著“吐槽”周老師：“他一門心思就是小朋友，一下班就到學生家家訪（那時候沒有手機），八九點鐘才回來吃飯，吃完飯還要備課，家里的事都放在最后……”
妻子計度新穿著一雙打著補丁的自制棉鞋，桃紅色羽絨服是孫女穿不下的舊衣。她從腋窩處剪開，添上兩片布，改得十分合身，針腳細得就像原廠縫制。
周曙明也喜歡修修補補。廚房的餐桌是他從垃圾箱撿回來的，重新裝上一塊面板，貼上木紋圖案貼紙，像新的一樣。“50年來沒買過一把掃帚”是他的驕傲，家里的掃帚都是他用甜蘆粟籽兒做的。
“哈哈，我家里不管什么東西都長壽。”計度新語氣輕快，她拿出一個已經使用了40多年的竹編籃子，準備去農田里摘些自己種的蔬菜，籃子上深淺不同的塑料帶子，攀著鉛絲、銅絲，是周曙明在不同年代修補的痕跡。
“是你勤儉持家，你是當家的，家里多虧了你！”在窗前寫作的周曙明笑著說。 退休后，他接棒成為“滬諺”傳承人，伏案編纂30多萬字的《胡祖德集》。
生活自有默契，妻子煮飯種地， 周曙明洗碗打掃。他們的餐桌總是清簡，早上兩碗粥，中午兩碗咸酸飯，晚上最“豐盛”，一碗反復加熱的紅燒肉、一盤自家地里摘的青菜和兩碗米飯。79歲的周曙明如同普通的農村老爺爺，溫一小杯黃酒，慢慢地喝。
只有學生們知道，這個老爺爺的超能力是“大方”。
汶川地震、抗擊非典……學校組織捐款他經常幾千元地給，這些年來捐出去10萬多元。他結對資助了10個困難學生，從一年級到大學畢業，26年來花費超過20萬元。
計度新在自家農田里干活
計度新曾去過其中一個孩子家，在崇明島，裸露的紅色磚墻都沒有粉刷，父母是智力障礙。那天她從家里挑選了十幾件好衣服帶去，周老師把他最好的一件皮背心給了孩子。
“我娘家很窮的，從小就苦，看到家里困難的小孩子，我就特別難受。”計度新說，“能幫一把咱們就幫一把。”
周曙明告訴記者，夫妻兩人身體一直很好，很少去醫院，兩個女兒也自強自立，“說起來，人在做天在看是真的吧。”
在不完美的世界里，在一次次的修補中，老兩口達成的默契，有器物，也有人生。
記者：宋詩清
供稿：浦小江
初審：陳怡婷
復審：范仲毅
終審：王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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