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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二年的金秋,伊犁河谷的風帶著豐收的清甜,拂過愉群翁新落成的中心小學校園。青磚鋪就的路面干凈整潔,兩旁的白楊樹挺拔矗立,隨風搖曳的枝葉仿佛在訴說著半個世紀的風雨滄桑,校園中央搭建的寬敞主席臺上,紅色幕布上用漢、維兩種文字書寫的“愉群翁中心小學建校五十周年校慶慶典”字樣,莊重而醒目。
這是愉群翁教育史上一次盛況空前的盛會,主辦方特意邀請了伊犁電視臺知名主持人陳曉娟前來主持解說,彼時擔任愉群翁中心小學校長的是沙忠林同志,他全程忙碌穿梭,熱情接待著每一位來賓。那天,共有幾百人應邀齊聚于此,主席臺上就坐的,既有歷任中心小學的領導、深耕講臺數十年的老教師,也有從這片校園走出、在各行各業嶄露頭角的愉群翁籍成功人士,更有那些為愉群翁教育教學事業默默耕耘、做出突出貢獻的前輩先賢,每一張臉龐都寫滿了欣慰與期盼,每一段交談都飽含著對過往的追憶與對未來的憧憬。
就在那次熱鬧非凡的校慶上,主席臺上還坐著幾位白發蒼蒼的老人,格外引人注目——他們是愉群翁本地德高望重的木都兒阿訇、愉群翁七隊受人敬重的爾沙阿舅,還有憑借勤勞智慧致富、熱心扶持家鄉教育的農民企業家閆世明等。彼時,在場的大多數人都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們是校慶活動方特意邀請的愉群翁本地宗教人士和鄉賢代表,是來共襄盛舉、見證學校五十華誕的。
直到今年年初,一次偶然的機會,我聆聽了木都兒阿訇講述,才意外揭開了一段被歲月塵封的往事,得知愉群翁中心小學在建校之初,并非公辦學校,而是由愉群翁的先輩們自發集資、攜手創辦的民辦學校,背后藏著一段鮮為人知、感人至深的教育佳話。有幸的是,我得以當面聆聽木都兒阿訇這位當年唯一健在的參與者,緩緩講述那段發生在七十多年前的崢嶸歲月,每一個細節都令人動容,每一份堅守都令人敬佩。
那是一九五一年,新疆剛剛宣布和平起義、實現和平解放不久,伊犁地區、伊寧縣及愉群翁地區正式納入人民政權的管轄范圍,飽受戰亂困擾的土地終于迎來了安寧,歷史的車輪在這里緩緩駛入新的篇章。彼時的愉群翁,處處洋溢著新生的氣息,人民政府推行的各項惠民政策陸續落地,農民們分到了土地,翻身做了主人,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每天都有無數值得分享的好消息在村莊里傳遞,人們對未來的生活充滿了無限向往。
那一年的秋天,伊犁河谷的秋收工作剛剛落下帷幕,空氣中彌漫著谷物的清香,一派豐收的喜人景象。應該是那年秋天一個靜謐的黃昏,夕陽的余暉溫柔地灑在村莊的陽坡上,驅散了秋日的微涼,幾位忙完了秋收、難得有閑暇的老農,圍坐在巷口曬著秋陽,慢悠悠地諞閑傳,享受著這難得的清閑時光。
他們當中,有科妥家族德高望重、見多識廣的舍穆蘇鄉爺,有做事干練、在群眾中威望極高的愉群翁農會主任包壽林,還有性格爽朗、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科妥家族的穆兒格等人,幾人從農事說到家事,從家事又說到愉群翁的變化,他們的交談聲夾雜著幾句各自的鄉音,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愜意。
就在幾位老農談興正濃的時候,新開辦的愉群翁小學的幾個學生放學路過這里,他們背著簡陋的布包,攥著幾張維吾爾文字的報紙,一邊走一邊小聲朗讀著。聊天的老農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話頭,目光投向這群朝氣蓬勃的孩子,臉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舍穆蘇鄉爺率先開口,朝著孩子們揮了揮手,溫和地招呼道:“娃娃們,過來過來,給我們幾位老漢讀幾段報紙上的新聞,讓我們也聽聽外面的新鮮事。”
對于這些剛剛接觸文字不久的孩子來說,能有機會在長輩面前展示自己學到的知識,無疑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他們立刻停下腳步,臉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一個個爭先恐后地圍了過來,搶著要讀報紙上的內容。木都兒阿訇后來回憶說,當時的幾位小學生,正是年少的他、馬進、鮮巴給、木陶兒里,還有拜什溫的吾斯瑪乃,幾人年紀相仿,都有著強烈的求知欲,。
一會兒功夫,幾個孩子就嘰里咕嚕地把報紙的邊邊落落都讀了一遍,有的地方讀得不夠流利,還會互相提醒、糾正,臉上滿是認真的神情。可聽完孩子們的朗讀,幾位老農卻一個個皺起了眉頭,臉上露出了茫然不解的神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究是聽的云里霧里、不明就里。
舍穆蘇鄉爺輕輕嘆了口氣,拍了拍身邊一個孩子的肩膀,疑惑地問道:“娃娃們,你們讀得這么起勁兒,這報紙上到底都寫著啥新聞啊?是不是說咱們農民以后的日子會越來越好?是不是說政府還要給咱們修水渠、送農具?”面對舍穆蘇鄉爺的提問,幾個孩子瞬間蔫了下來,臉上的自豪消失得無影無蹤,也是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們只知道照著課本和報紙上的文字朗讀,卻并不理解這些文字背后的含義,更無法用漢語把新聞的內容解釋給老農們聽。看到孩子們窘迫的樣子,幾位老農臉上的茫然漸漸變成了深深的遺憾,舍穆蘇鄉爺咂了咂嘴道:“唉,咱們天天說漢話,娃娃們也跟著咱們說漢話,可學的卻是維語文字,就算能讀出來,也看不懂、說不明白,這上的什么學啊?”
其實,早在一九三三年盛世才主政新疆開始,愉群翁就曾間間斷斷地開設過一些識字班,試圖讓村里的孩子們學到一些知識,可那些識字班清一色都是維語教學,根本沒有漢語課程,對于常年使用漢語交流的愉群翁村民來說,這樣的識字班終究是治標不治本。
木都兒阿訇回憶說,據村里的老人相傳,當時愉群翁的村民們就已經意識到了學習漢語的重要性,曾自發請來一位來自今霍城新寧莊子的漢文老師,希望能讓孩子們學到一些漢字,讀懂漢文的書籍和報紙。這位漢文老師是愉群翁哈比布阿爺的侄子,名叫麥杜兒,據說他學識淵博,為人謙和,尤其擅長漢文教學。
當時,愉群翁的村民們條件都十分艱苦,沒有多余的錢給麥杜兒老師發工資,只能湊錢湊物,時隔一兩個月,就會有專人上門,收取村民們自愿籌集的糧食、布匹等物資,當作麥杜兒老師的俸祿,就這樣艱難地維持了幾年。
可到了一九四四年,國內外形勢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盛世才被迫下臺,新疆的局勢再次陷入動蕩之中,社會秩序混亂,百姓們流離失所,愉群翁的識字班也無法繼續維持下去,麥杜兒老師被迫離開,那批正在學習漢文的學生也只能無奈綴學,中斷了自己的求學之路。
據說,當時在識字班就讀過的愉群翁學生,有索麻兒、包壽林、阿布都卡德克、麥格兒阿訇、爾沙等人,他們雖然只學了幾年漢文,只掌握了一些基礎的漢字,卻也為后來愉群翁創辦國語班埋下了種子。
直到新疆和平解放,社會秩序逐漸恢復,愉群翁的教育事業才迎來了新的轉機,上級部門又給愉群翁下派來了兩位維語老師,當年那些被迫綴學的孩子,還有一些新的適齡兒童,紛紛走進了新開辦的愉群翁小學,繼續求學之路,木都兒阿訇、馬進等人,就是這所小學的第一批學生。
可令人遺憾的是,那個時期的維語教學中,夾雜著許多俄語詞匯,孩子們雖然跟著老師認真學習,能夠流利地朗讀課文、書寫文字,看似讀著朗朗上口,可實際上卻只識其字,不知其意,無法真正理解文字背后的內涵,更無法用漢語與外界交流。看到這樣的情景,幾位老者不由得遺憾地直搖頭,心里滿是焦急——他們深知,想要讓愉群翁的孩子們真正走出鄉村、跟上時代,想要讓村民們更好地理解政府的政策、學習先進的農業技術,學習漢語、掌握漢文,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就在大家一籌莫展、滿心焦急的時候,愉群翁科妥家族的舍穆蘇鄉爺率先打破了沉默,語氣堅定地說道:“咱們愉群翁的人,世世代代都說漢話,娃娃們也從小就說漢話,咱們的娃娃們不能只識維語,更應該識漢字、學漢語!只有學會了漢語,才能讀懂報紙上的新聞,才能看懂政府的政策,才能學到外面的先進技術,才能有更好的出路!”舍穆蘇鄉爺的話,說到了在場每一位老農的心坎里,大家紛紛點頭表示認同,臉上露出了贊同的神情,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起來,都希望能讓孩子們學到漢語。
可議論了一會兒,大家又陷入了沉默——誰都知道學習漢語的重要性,可又有什么辦法呢?愉群翁本地根本沒有讀過漢語、能夠勝任漢文教學的人才,上級教育部門派來的,就是目前這兩位維吾爾族阿番德(教師),他們擅長的是維語教學,根本無法教孩子們漢語。
就在大家束手無策的時候,舍穆蘇鄉爺又開口了,他目光投向包壽林,語氣誠懇又帶著一絲期盼:“你看,官方派不來漢文老師,那咱們就自己出錢、出力,從外面請漢文老師來!”舍穆蘇鄉爺的這番話,瞬間點燃了在場幾位老農的熱情,大家紛紛表示贊同,一個個神情激動,主動表態愿意出錢出力,幫助村里的孩子們請漢文老師、開辦漢文教學班。
農會主任包壽林當即說道:“舍穆蘇鄉爺說得對!只要能讓娃娃們學到知識,我全力支持!既然大家都愿意出資出力開辦漢文班,我們農會明天就召集全村的村民,召開群眾大會,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見,相信大家都會支持這件事的!”
包壽林是愉群翁有名的云南阿訇的兒子,他為人正直、做事公道,又有著很強的組織能力和號召力,在村民中威望極高,大家都十分信任他。據說,第二天一大早,包壽林就開始挨家挨戶地通知村民,召集大家到曬場開會,商議集資請漢文老師、開辦漢文教學班的事情。
消息傳開后,愉群翁的村民們都十分興奮,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準時趕到曬場,大家圍坐在一起,臉上滿是期待的神情,議論著這件關乎孩子們未來的大事。令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在愉群翁由村民集資從外面請老師、開辦漢文教學班的事情,竟然出乎預料的順利,幾乎所有的村民都一致同意,全力支持給娃娃們請漢文老師、開辦漢文班,沒有一個人反對。
大家都清楚,開辦漢文班,最大的問題就是資金問題——不僅要給漢文老師發工資,還要給請來的老師準備住房、吃飯,每一項都需要花錢。就在大家商議如何籌集資金的時候,舍穆蘇鄉爺率先站起身來,語氣堅定地表決道:“我開的頭,那我就第一個出資,我出150塊錢!”在場的村民們聽到舍穆蘇鄉爺的話,都十分感動,要知道,在一九五一年的愉群翁,150塊錢可不是一個小數目,據說當時的150塊錢,能夠買來一匹膘肥體壯的良馬,相當于現在的15000元,對于常年以種地為生、收入微薄的村民來說,這無疑是一筆巨款,足以看出舍穆蘇鄉爺對孩子們教育的重視和支持。
在舍穆蘇鄉爺的帶動下,村民們紛紛踴躍出資出力,掀起了集資的熱潮,沒有絲毫的猶豫和吝嗇。有的村民家境相對寬裕一些,就主動出錢,有出100塊錢的,有出50塊錢的,有出30塊錢的,哪怕是出10塊、5塊錢,也都盡心盡力;有的村民家里沒有多余的錢,就主動拿出自家的糧食。
有出一普騰麥子的(后來據村里的老人回憶,一普騰是當時新疆本地的一種計量單位,一普騰麥子大概相當于50公斤左右),有出玉米的;當時的愉群翁土地肥沃、水利資源充沛,村民們大多種植水稻,因此,大多數村民都主動拿出自家收獲的大米,有的出100公斤,有的出50公斤,哪怕是家境貧寒、耕地稀少的村民,也紛紛表示愿意出500公斤胡蘿卜、200公斤土豆,用自家種的農作物,頂替一部分集資款項。
那一刻,整個曬場上都充滿了溫暖與感動,無論是白發蒼蒼的老人,還是正值壯年的漢子,無論是勤勞樸實的婦女,還是懵懂懂事的孩子,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開辦漢文班貢獻著自己的一份力量。
愉群翁的人們對于集資請漢語老師、開辦漢文班的積極性特別高,大家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算再苦再難,也要讓孩子們學到漢語,不能讓孩子們像他們一樣,一輩子只能守著自家的田地,連漢文的報紙都看不懂、漢文的書信都不會寫。
在大家的齊心協力下,資金問題很快就得到了解決,籌集到的錢和物資,足夠請一位漢文老師,還能勉強準備一些教學用品。可新的問題又出現了——資金有了,卻一時不知道去哪兒找可以教娃娃們漢文的漢語教師。那個年代,交通不便,信息閉塞,愉群翁地處伊犁河谷,相對偏遠,想要找到一位學識淵博、愿意來鄉村任教的漢文老師,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大家又一次圍坐在一起,商議找老師的事情,一個個愁眉不展,想了很多辦法,都沒有頭緒。就在這時,農會主任包壽林眼前一亮,提議道:“我想到一個人,穆兒格!”穆兒格是科妥人,也就是現在愉群翁馬英明的父親,他常年走南闖北、經商謀生,見多識廣,認識的人也多,而且他為人熱心,做事靠譜,找漢文老師的事情,在愉群翁非他莫屬!
包壽林的提議,立刻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贊同,大家都覺得穆兒格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穆兒格得知大家的托付后,沒有絲毫的推辭,當即答應下來。沒想到,這穆兒格果然不負眾望,做事干練利落,沒出三天,他就找到了愉群翁人都熟識的一個人,這個人,就是老一輩愉群翁人都耳熟能詳的麻胡郎子。
后來,據村里的老人回憶,麻胡郎子其實應該是麻貨郎子,只是當時愉群翁的村民們口音較重,時間長了,就把麻貨郎子叫成了麻胡郎子。這位麻胡郎子是河州人,常年走街串巷,挑著貨擔子兜售針頭線腦、糖果零食、小農具等小百貨,為人精明能干,又十分熱心,常年租住在愉群翁的村里,和村民們相處得十分融洽,大家都很喜歡他。
穆兒格找到麻胡郎子后,把村民們集資請漢文老師、開辦漢文班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懇請他幫忙打聽一下,看看哪兒有可以勝任漢語教學的老師,愿意來愉群翁任教。麻胡郎子得知這件事后,當即答應下來。挑著貨擔子的麻胡郎子,一邊走街串巷兜售貨物,一邊四處打聽漢文老師的消息,他走遍了愉群翁周邊的鄉鎮,詢問了每一個他認識的人,功夫不負有心人,沒過多久,麻胡郎子就給村民們帶回來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他找到了一位合適的漢文老師,而且這位老師還愿意來愉群翁任教。
據麻胡郎子介紹,這位老師是七五部隊下來的一位陳姓營長,他原本是文官出身,學識淵博,不僅精通漢文,還擅長數學、歷史等學科,因為一些原因,從部隊退伍后,一直想找一份教書育人的工作,得知愉群翁的村民們自發集資請老師、一心想讓孩子們學漢語的事情后,就答應了下來,只是有一個小小的要求——他要帶著家眷一起前來愉群翁,希望村民們能幫忙安排一下居住的地方。
就在一九五一年年末,天寒地凍,雪花紛飛,一輛由兩匹老馬牽引的木輪馬車,載著愉群翁村民們翹首以盼的漢文老師和他的一家人,還有他們的全部家當,緩緩駛入了愉群翁村莊。馬車一路顛簸,車上堆滿了書籍、課本、還有一些生活用品,陳老師和他的妻子宋老師坐在馬車里,懷里抱著他們的三個年幼的女兒,大女兒名叫窩草,二女兒名叫纓繩兒,小女兒名叫三娃兒,三個孩子怯生生地探出頭,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而溫暖的村莊。
按照村民們的商議,當時就把陳老師一家人安置在了韋州阿訇的院子里,韋州阿訇主動騰出了自家寬敞明亮的幾間土坯房,還幫忙收拾干凈,添置了必要的家具,讓陳老師一家人能夠安心居住、安心任教。
安頓好陳老師一家人后,村民們就開始著手準備漢文班的教學事宜,經過大家的商議,最終決定把漢文班設在現在愉群翁外貿站那個大院子里,那個院子當時是村里最大的一個院子,里面有一套一明兩暗的三居室土坯房,寬敞明亮,采光也好,非常適合作為教室。
雖然條件十分艱苦,沒有像樣的教學設備,沒有嶄新的課本,可每一位村民都盡心盡力,只想給孩子們創造一個相對好一點的學習環境,只想讓陳老師能夠安心教學。當時,陳老師夫婦的工資,全部由愉群翁的村民們共同供應,按照之前的約定,村民們每月都會按時籌集糧食、布匹和少量的錢,送到陳老師家中,保障他們一家人的基本生活。
為了讓陳老師能夠全身心地投入到教學中,不用為生活瑣事操心,當時的農會還特意指派了七隊的爾沙阿舅和麥合麥哈知,擔任漢文學校的生活監督,相當于現在的后勤人員,專門負責學校的后勤保障工作。每到冬天,爾沙阿舅和麥合麥哈知就會早早地來到學校,劈柴、燒煤,下雪后,他們會第一時間趕到學校,清掃校園里和教室門口的積雪,他們沒有任何報酬,卻始終盡心盡力,毫無怨言,用自己的行動,默默支持著漢文班的教學工作,支持著孩子們的求學之路。
一九五二年,隨著全國農業互助合作運動的推進,愉群翁也成立了互助組,村民們齊心協力,互幫互助,一起種地、一起豐收,日子也漸漸有了起色。舍穆蘇鄉爺一直記掛著陳老師一家人的生活,擔心他們初來乍到,不適應農村的生活,也擔心僅靠村民們籌集的物資,不足以維持他們一家人的生計,于是,他主動把陳老師拉進了自己的互助小組,還特意把自己家最肥沃的十畝地劃給了陳老師,免費提供水稻種子和犁、鐮刀等農具,還安排村里的青壯年,幫助陳老師種植水稻,貼補家用。
每到農忙時節,漢文班的學生們也都會主動放棄休息時間,背著小鋤頭、提著小水桶,來到陳老師的地里,幫助老師澆水、插秧、除草、收割,那段時光,雖然艱苦,卻充滿了溫暖與歡樂,陳老師就像父親一樣,關心、愛護著每一個孩子,孩子們也像敬重父親一樣,敬重著陳老師,師生之間結下了深厚的情誼,這段情誼,也成為了孩子們一生中最珍貴的回憶。
就這樣,在村民們的悉心照料和孩子們的努力學習中,漢文班的教學工作有條不紊地推進著,孩子們的漢語水平和知識水平也在飛速提升,不僅能夠熟練地認讀、書寫漢字,還能讀懂漢文的報紙和書籍,能夠用漢語流利地交流,數學水平也有了很大的進步。可幸福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到了一九五三年中旬,上級教育部門下發了調令,由于伊寧市十四小(現伊寧市第十四小學)師資力量緊缺,急需有經驗、學識淵博的漢文老師,陳老師因為教學能力突出、學識淵博,被上級部門調至伊寧市十四小任教,負責該校的漢文教學工作。
陳老師走后,愉群翁的漢文學校又一次陷入了沒有老師的困境,那批正在努力學習的學生,也只能被迫綴學,孩子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心中滿是失落與不甘。舍穆蘇鄉爺看著孩子們失落的樣子,心里也十分著急,他不愿意看到這些懂事的孩子,因為沒有老師而中斷求學之路,不愿意看到村民們的努力付諸東流。于是,舍穆蘇鄉爺主動承擔起了責任,開始四處奔走,多方協調,想讓當時幾位有繼續求學愿望的學生,轉到伊寧市十四小,繼續跟著陳老師學習,完成自己的求學之路。
他找到了陳老師,找到了伊寧市十四小的領導,反復懇求他們,希望能收下這些孩子。可天有不測風云,世事無常,就在孩子們準備收拾行囊,前往伊寧市十四小報到的時候,伊寧市十四小卻突然傳來消息,說學校的學生已經招滿,沒有多余的名額了,讓孩子們只能等下一年再入學。
后來,由于當時的交通不便、家庭貧困,再加上各種復雜的社會原因,愉群翁解放后第一批漢文班的學生,終究沒有能夠繼續求學,只能徹底綴學,回到了家鄉,開始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耕生活。每當回憶起這段往事,木都兒阿訇都會忍不住感慨,眼中滿是遺憾:“如果當時能順利轉到伊寧市十四小,繼續跟著陳老師學習,我們或許會有不一樣的人生,可世事無常,這就是命運吧。”
陳老師后來也曾多次托人,向舍穆蘇鄉爺詢問孩子們的情況,他還特意告訴舍穆蘇鄉爺,他教過的這幾位學生,都非常聰明、非常刻苦,學習能力也很強,當時他們的語文程度,已經達到了六年級的水平,而數學程度,更是已經達到了高中的水平,只要能夠繼續學習,將來一定都會有出息。
雖然這些孩子最終沒有能夠繼續求學,但他們在漢文班學到的知識,卻并沒有白費,這些知識,就像一顆種子,在他們的心中生根發芽,陪伴著他們一生。木都兒阿訇回憶說,當時漢文班的同學,如今還健在的,只剩下三個人了,分別是他自己、桂桂阿姐和拜什溫的吾斯瑪乃,其余的同學,都已經先后離世,留下的,只有那段珍貴而難忘的回憶。
愉群翁那些讀了漢文班的學生們,憑借著在漢文班學到的知識,在愉群翁的經濟建設和農業生產中,起到了關鍵作用。木都兒阿訇后來還成為了愉群翁本地德高望重的阿訇,他憑借著學到的知識,幫助村民們化解矛盾、傳遞正能量,還經常給村里的年輕人,講述當年漢文班的故事,講述先輩們重視教育、團結奮進的精神,鼓勵年輕人們好好讀書、努力學習,傳承先輩們的初心與使命。
陳老師調走、第一批漢文班解散后不久,愉群翁也和新疆各地一樣,響應國家的號召,雙語教育統一推進,漢語教學逐漸進入常規化、規范化的軌道,越來越多的村民,意識到了學習漢語的重要性,越來越多的孩子,開始主動學習漢語。上級教育部門也十分重視愉群翁的教育事業,又給愉群翁派來了兩位專業的漢語老師,一位姓朱,一位姓高,這兩位老師學識淵博、教學認真,他們來到愉群翁后,立刻投身于漢語教學工作中,開設了正規的漢語課程,讓愉群翁的孩子們,又一次有了系統學習漢語的機會。
朱老師和高老師,就像當年的陳老師一樣,認真負責、勤勤懇懇,他們不僅教孩子們認讀、書寫漢字,還教孩子們漢語口語、漢文寫作、數學、歷史等學科知識。在朱老師和高老師的悉心教導下,愉群翁孩子們的漢語水平和知識水平,又有了很大的提升,越來越多的孩子,能夠熟練地運用漢語交流、閱讀和寫作。
一九五八年,愉群翁中學正式建校,這是愉群翁教育史上的又一件大事,標志著愉群翁的教育事業,邁上了一個新的臺階,中小學漢語教學體系也變得更加完整、更加規范。中學建校后,上級教育部門又陸續派來了更多的漢語老師,開設了更加全面的漢語課程,不僅注重孩子們的漢語基礎知識教學,還注重孩子們的綜合素質培養,讓孩子們在學習漢語的同時,也能學到更多的知識和技能。
到了一九六零年,愉群翁本地的所有學校,都普遍開設了漢語課,形成了穩定的教學秩序,漢語教學已經成為了愉群翁教育事業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雙語教育也在愉群翁落地生根、開花結果,越來越多的愉群翁孩子,憑借著扎實的漢語基礎,走出了鄉村,走進了城市,考上了大學,成為了醫生、教師、工程師、企業家等,在各行各業發光發熱,為國家的發展和家鄉的建設,貢獻著自己的力量。
七十多年的歲月流轉,七十多年的薪火相傳,愉群翁的教育事業,從當年村民們自發集資創辦的民辦漢文班,一步步發展到如今擁有完善的中小學教育體系、現代化的教學設備、專業的師資隊伍,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每一步都凝聚著先輩們的心血與付出,每一步都承載著愉群翁人的期盼與希望。
當年的漢文班教室,早已不復存在,當年的孩子們,也已經步入老年,可那段發生在一九五一年的往事,那段先輩們齊心協力、集資辦學、一心為了孩子們未來的佳話,卻并沒有被歲月塵封,而是一直流傳在愉群翁的村莊里,流傳在一代又一代愉群翁人的心中,成為了愉群翁教育史上最珍貴、最動人的一筆。
如今的愉群翁,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交通閉塞、經濟落后的小村莊,在國家惠民政策的扶持下,在先輩們精神的激勵下,在一代又一代愉群翁人的不懈努力下,這里的面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肥沃的田野上,農作物連年豐收,形成了規模化的種植產業;寬敞的柏油馬路縱橫交錯,連接著村莊與外界;整齊的民居錯落有致,村民們的生活越來越富裕;現代化的學校里,孩子們坐在寬敞明亮的教室里,認真學習漢語、學習知識,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他們是愉群翁的未來,是先輩們教育初心的傳承者。
二零零二年校慶上,木都兒阿訇、爾沙阿舅等幾位老人坐在主席臺上,望著臺下朝氣蓬勃的孩子們,望著這所歷經五十年風雨、日益發展壯大的學校,眼中滿是欣慰與自豪。他們深知,這所學校的發展,這所學校的成就,離不開當年舍穆蘇鄉爺、包壽林等先輩們的遠見卓識與不懈努力,離不開當年陳老師等教育者的悉心教導與無私奉獻,離不開一代又一代愉群翁人對教育事業的重視與支持。
那段塵封的國語班往事,不僅是一段教育佳話,更是一種精神傳承——那是重視教育、崇文重教的精神,是齊心協力、團結奮進的精神,是無私奉獻、一心為民的精神,這種精神,就像伊犁河的流水,生生不息,滋養著一代又一代愉群翁人,激勵著他們不忘初心、奮勇前行。
歲月無言,薪火相傳;初心不改,逐夢前行。愉群翁的首批國語班,雖然只存在了短短兩年多的時間,卻為愉群翁的教育事業奠定了堅實的基礎,為愉群翁的發展注入了強大的動力,培養了一批有知識、有擔當的先輩,也傳承了一種永不磨滅的精神。愿那段塵封的國語班往事,永遠被銘記;愿先輩們的教育初心,永遠被傳承;愿愉群翁的教育事業,蒸蒸日上、再創輝煌;愿愉群翁的孩子們,能夠沐浴著知識的陽光,茁壯成長,成為國家的棟梁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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