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江天臺，尋訪“誰是寒山子”

寒山，相傳為千余年前在天臺山麓隱居的一名詩僧。他以枯槁之形、狂狷之語，在歷史的褶皺中留下三百余首奇崛詩篇。究竟是真實存在，抑或是集體想象的投射——他的身份始終成謎。近日，“誰是寒山子？”在浙江省天臺縣和合人間·寒山別館開幕，展現了“寒山” 這一“和合”象征如何在不同的語境中牽引出文本與圖像、宗教與世俗、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當代的對話與變奏。

“誰是寒山子”展覽現場，浙江臺州市和合文創中心·寒山別館。攝影：趙賽

“詳夫寒山子者，不知何許人也。”閭丘胤在《寒山子詩集序》中的開篇語，是后世關于寒山一切想象的起點。人們在序文和詩句的線索中，拼湊出他孤高癲狂、出世超然的輪廓。展覽的第一單元“寒山其人：詩中的肖像” 即從寒山詩與相關文本出發，追問“寒山可能是誰”的命題。

《寒山詩集》裝置，2025年。攝影：李鑫

由左靖、王彥之聯合策劃的“誰是寒山子？”展覽入口處，是基于《寒山詩集》南宋刻本構建的大型裝置，精選最具代表性的詩句予以高亮，邀請觀眾循詩探人，從字里行間追索這位隱士詩人的生平軌跡、生活樣態與詩歌風格。這些詩句多為流傳最廣、影響深遠之作：曾最早被譯為西文，啟發“垮掉的一代”的詩人與作家；也曾被譜入新曲，例如鄭飛作曲的《寒山子的詩——為三弦與民族管弦樂樂隊而作》，在當代藝術與音樂創作中不斷獲得再生。在整個展覽中，觀眾多次與這些詩句重逢，借由不同媒介與語境，體會寒山之詩如何穿越千年，激發跨時空的文化共鳴。

第二單元“寒山拾得：東亞的和合變奏” 聚焦寒山與拾得這對傳奇搭檔，在東亞藝術史中追溯他們如何從僧傳中的瘋僧隱士，演化為象征友誼長存、情意綿長的“和合二仙”。 自晚唐起，畫家們便試圖將“寒山展卷、拾得持帚”的經典母題定格于絹帛之上，成為后世描繪寒山拾得的經典圖式。宋代以后，他們的形象更廣泛地出現在佛畫與壁畫中。明清之際，這一組合經歷了深刻的世俗化轉型，最終經清雍正帝敕封，演變為象征和諧美滿的“和合二圣”。其形象也由高僧漸漸轉變為憨態可掬的童子造型，不僅活躍于民間年畫、瓷器裝飾與廟宇壁畫間，更在上世紀化身為祝福婚姻美滿的證章紋飾。

展覽現場

“誰是寒山子”展覽現場 攝影：趙賽

這一文化意象在整個東亞也引發了持久回響。北宋熙寧年間，日本天臺宗僧人成尋將寒山詩作傳入日本，伴隨禪宗典籍的流布而廣受推崇。自鐮倉時代起，受牧溪、梁楷等南宋禪畫大師風格熏陶，日本畫師對寒山拾得題材的創作熱情經久不衰。江戶時期，浮世繪畫師更以“見立”手法進行創新演繹，將這對組合幽默地表現為花魁藝伎的奇特搭配。展覽還呈現了多件日本當代藝術家橫尾忠則的《寒山拾得》系列海報。該系列創作于疫情期間幽居的工作室中，藝術家以鮮明的色彩與幾何形構成，重塑這對傳奇人物的形象，既承繼東亞傳統，又融入當代視覺語言。這也是橫尾迄今最大規模的繪畫系列。

第三單元“寒山熱與垮掉派：未竟的西行之路”轉向20世紀的西方，揭示寒山如何在美國成為反主流文化的象征，并在生態哲學與靈性探索中煥發新生。1960年代，美國“垮掉的一代”詩人從寒山詩中找到精神寄托，視其為邊緣者、反叛者與靈性探索者的象征。“垮掉派”代表人物加里·斯奈德在翻譯了24首寒山詩后東渡日本，潛心研習禪宗三年。他將寒山詩意與自然崇拜相結合，發展出一種融合東方禪意與生態倫理的思想，成為當代生態意識的先驅之一。經由斯奈德介紹了解到寒山的杰克·凱魯亞克則將其自傳體小說《達摩流浪者》 獻給寒山子，以表達對寒山的深切敬意。

《達摩流浪者》打字稿裝置，2025年。攝影：李鑫

以凱魯亞克于1957年創作的《達摩流浪者》打字稿長卷為靈感的裝置作品是該單元的亮點之一。當年，凱魯亞克將十頁打字紙以膠帶銜接，組成一卷長達18.6米的打字稿，以避免因換紙或分頁而打斷創作節奏。這種卷軸式寫作保留了語言的流動性與即興性，體現他所信奉的佛教理念——“第一念即最善念”，并成為“垮掉的一代”自由書寫精神的重要象征。

《寒山》紀錄片裝置，導演：邁克·哈澤德、黛布·沃爾沃克，2009年。攝影：李鑫

該單元還包括一部跨越中國、日本與美國，追尋寒山精神足跡的紀錄短片《寒山》。影片邀請加里·斯奈德、赤松、沃森·華生等詩人與譯者，實地走訪國清寺與寒山巖，朗誦寒山詩作并探討其持續的文化影響。直至今日，寒山精神仍鼓勵著西方的詩人、作者、藝術家與文化實踐者的創作，譬如美國藝術家布里奇·馬登的《寒山》系列、美國作者查爾斯·弗雷澤的小說《寒山》、英國藝術家艾德蒙·德瓦爾的《寒山黏土》系列，以及音樂專輯《寒山：斯奈德詩作的音樂演繹》等，這些作品在展覽中亦有所展示。

“誰是寒山子”展覽現場 攝影：趙賽

展覽還設有一特別單元“梁紹基：同隱寒山處”，呈現當代藝術家梁紹基隱居天臺后的部分實踐。自上世紀90年代起，梁紹基在天臺與蠶為伴，依循這些微小生命的吐息與軌跡，構建一種謙卑而開放的非主導性創作方式。這種生活與創作姿態，與寒山“不講經、不布道、不受戒律”的隱逸哲學暗自契合。除《自然系列》的多件作品外，藝術家還為此次展覽全新創作了木雕《寒山與拾得》。這些作品并非對寒山的注解或附會，而是兩位“隱士”如何在各自時代以詩刻石、以絲為語，于冥冥中構成的一場跨越千年的“和合”對話。

“誰是寒山子？”展覽海報。設計：朱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