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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組照片是上世紀四十年代賓陽蘆墟趕墟的場面,我們對它進行了高清修復和上色,老日子一下子撲到眼前來了。墟場上人挨著人,扁擔挨著籮筐,地上擺開一片片瓷碗瓷盤,白的、青的,在日光下泛著啞光。賣瓷器的販子蹲在攤后,眼神里有一種老生意人特有的、不慌不忙的期盼。這不是什么名窯珍品,就是尋常人家灶臺上、飯桌上的家什,可看著這些碗碟,我總覺得能聽見當年墟場上的嘈雜,聞到泥土和稻草混著的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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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墟,在過去百姓天大的事。每月逢著日子,四鄉八里的人便聚到這塊平地上來,帶著自家的出產,換回生活的必需。蘆墟這地方,名字里就帶著水,帶著草,它是賓陽瓷器的魂兒。照片里這些瓷器,多半就是從北邊十來里那些山坳里出來的——吳村、老窯、林村、鑊瀨……這一串村子,像一串珠子,藏在賓陽南邊的山嶺間。那里的土好,能出瓷,這事兒傳了怕是有兩百多年了。老輩人講,起初只會燒陶,連釉都沒有。后來不知哪一位江西老表,從軍路過,困在這里,便把上釉的手藝傳了下來。這故事真假難辨,但賓陽的瓷,骨子里確乎有那么點江西的影子,卻又自己長成了另一副敦實模樣。你細看照片上那些碗的形制,厚墩墩的,透著股廣西山水養出來的踏實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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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瓷是苦營生。山里的窯戶,多是半工半農,幾家合伙盤一口窯。燒的是山上的松柴,瓷坯裝在泥盒里,一窯火要點上十好幾個時辰。成敗都在火里,一窯下來,損了三成是常事。出窯了,便靠挑夫一雙腳板,沿著山道一擔一擔挑到蘆墟來。照片里墟場邊沿,或許就歇著剛卸下擔子的挑夫,正用汗巾擦著臉。挑一擔是十八到二十“筒”,工錢換不來幾個銅子,中途若摔了,這一趟就算白干。生計的艱辛,都壓在那彎彎的扁擔上,也壓在窯戶與碗商那無聲的角力里。
墟場上的碗行,是另一種精明。蘆墟當年碗行幾十家,有大有小。窯戶本錢薄,常要向碗行借錢周轉。碗行老板呢,嘴上說不收利息,可還錢時你得用瓷器折價,價錢要比市價低上一截。譬如市價四十個銅元一筒的碗,抵債只算你三十六個。這中間的差價,便是利息了。這種老式的信用,盤剝藏在人情里,卻也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把山里的窯火和墟場的喧鬧緊緊拴在了一起。瓷器從深山的窯里出來,在蘆墟的碗行過一手,便跟著水路、旱路,散到南寧、百色,甚至貴州的邊地去。它換回的不光是錢,還有外頭的洋紗、布匹、雜貨,養活著這一方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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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照片里那些賣瓷器的商販,他們或許就是某家碗行的伙計,也可能是自家有點積蓄,倒騰點貨的小老板。他們的神情,是一種經過見過的平靜。他們知道,這些碗盤杯盞,離了這墟場,便會進入千家萬戶,盛上米飯,斟上土酒,陪著無數個日子升起又落下。它們不夠精美,畫片或許俗艷,釉色可能不均,但厚重,經得起磕碰。這是一種屬于生活的瓷器,它的美學是活著的美學。
李宗仁先生當年主政廣西,曾憂心忡忡地說,廣西每年單是買洋布,漏出去的錢就不得了。他念叨的“入超”,是懸在當年廣西經濟頭上的一把刀。而賓陽這些山坳里燒出的瓷器,這一墟場一墟場流轉的土貨,便是抵住那把刀的一點實實在在的力氣。它們沒能讓廣西富甲一方,卻讓這片土地在艱難時世里,保住了碗里有飯、生活有瓷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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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碾過,當年的墟場早已變了模樣,山里龍窯的煙火,恐怕也大多冷了下去。但這組染了色的老照片,卻像一聲遙遠的回響。它讓我們看見,在這片叫賓陽的土地,不僅長稻米,也曾以泥土和火焰,鍛造出一種堅硬的生活。那些墟場上的面孔,那些籮筐里的碗碟,凝固的是一段自己動手、養活自己的歷史。這歷史不寫在華麗的瓷器上,就寫在這些粗糙而溫暖的日常里。看見它們,你大約就能明白,所謂“故鄉”,并不只是地圖上的一個名字,它是先人手掌的溫度,是泥土在火中歌唱的聲音,是穿越時光,依然能在我們碗碟上泛起的那一層溫潤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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