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目新聞通訊員 成柏蓉 阮智愚
在鄂南之巔,云霧深處的九宮山,一位58歲的守護者,用半個生命的長度,書寫了一部人與青山相互成全的史詩。他叫劉炳生,是海拔1656米原始林區(qū)的一名普通護林員。四十年,青絲被歲月染成霜雪;四十年,足跡將忠誠刻入年輪。他像一棵樹,把根須深深扎進巖層,把自己的生命,長成了大山堅韌的骨骼與溫熱的靈魂。
足跡丈量山河,四十年孤身“長征”,練就大山“活地圖”
每天破曉,當?shù)谝豢|霧靄還纏繞著管理站的青瓦時,一個身影已踏入蒼茫。洗白的舊迷彩服,沾滿泥濘的膠鞋,鼓鼓囊囊的巡山包,是劉炳生永不改變的出發(fā)姿態(tài)。
這條路,他一走就是近四十年。這是一場一個人的“長征”。每天行走二三十公里,一年行走一萬里,四十年的總里程足以繞地球數(shù)圈。路上碎石硌腳,荊棘扯衣,磨爛的膠鞋有七八十雙,劃破的褲腳數(shù)不勝數(shù)。陪伴他的,是背包里沉默的“三戰(zhàn)友”:一把纏滿膠布、劈山開路的鐮刀;一個印著紅十字、守護生命的急救包;一罐糖腌野山姜,既是救助中暑野物的良藥,也是驅(qū)散漫漫長路上孤獨與疲憊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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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山不光是走路,一個人,孤獨得很。”劉炳生輕撫腿上的疤痕說道。正是這無邊的孤獨,淬煉了他如同大山器官般的敏銳直覺。他被山民敬畏地稱為“活羅盤”,傳說能“聞”到數(shù)里外的煙火氣。這神話般的能力,源自數(shù)萬次跋涉中與山林達成的血脈共鳴。他曾為守護兩棵百年古樹,在陰濕的林間潛伏三天三夜,任憑山螞蟥叮咬,最終如守護神般從晨霧中現(xiàn)身,喝止盜伐。2019年雷擊引發(fā)火情,他迎著火星揮舞鐮刀開辟隔離帶,褲腳燃起焦煙也渾然不顧。近四十年來,他親手排除30余起火險隱患,守護的責任區(qū)創(chuàng)造了“零重大火災”的奇跡。那一本本泛黃的巡山日志,內(nèi)頁夾著羽毛、標本和手繪的地圖,每一道褶皺都浸透著風霜雨雪,以及一位孤獨行者對青山最滾燙的誓言。
心燈照亮生命,他是深山中的“移動方舟”,托起萬物生機
在劉炳生的世界里,山林絕非沉默的客體,而是一個萬物共生、需要悉心呵護的龐大生命共同體。“山里的生命,都是家人。”這句樸素的話,是他一切行動的信條。
他的背包,因此成了一座“移動的諾亞方舟”。2020年,一場二十年未遇的暴雪封鎖群山。他在沒膝的雪海中跋涉,發(fā)現(xiàn)兩只受傷倒地、瀕臨凍僵的國家一級保護動物白鷴。沒有絲毫猶豫,他迅速脫下自己的棉衣,輕柔地將這對美麗的生命裹緊,在零下十幾度的嚴寒中,跪在雪地里為它們清洗、包扎。三小時后,救援隊找到他時,他幾乎凍僵,雙臂卻依然保持著環(huán)抱守護的姿態(tài)。如今,常有一行白鷴在管理站旁悠然信步,宛如向恩人致意的白色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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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深山“診所”救治名單很長:被獸夾所傷、眼神驚恐的黃麂,經(jīng)他兩個月精心照料后重返山林;迷失的雛鳥、受傷的野兔……都曾感受過他手掌的溫度。為更科學地守護這些“家人”,僅有初中文化的他,用腳步測繪,以心血標注,手繪出翔實的《動植物分布圖》,鎖定了24處珍稀物種的棲息秘境。在他與同事們經(jīng)年不懈的守護下,轄區(qū)森林覆蓋率從70%躍升至83%,紅腹錦雞、白頸長尾雉等珍禽身影再現(xiàn),沉寂的山林重新奏響蓬勃的生命樂章。
這份對生命的敬畏與悲憫,也如溪流般潤澤人間。他將獨居深山的八旬老人接來共度除夕;為迷途的驢友點亮燈火、捧上熱羹。他那方小小的管理站,因此常常坐滿了沒有血緣的“親人”,洋溢著人間至暖的溫情。這份身教勝于言傳的擔當,深深烙印在下一代心中。孩子在日記里動情地寫道:“我終于讀懂了父親。”一顆守護的種子,已悄然在新一代的心田生根發(fā)芽。
此生已許青山,從“老把式”到“新護林員”,不朽的是山魂
歲月更改了容顏,科技迭代了工具,但劉炳生內(nèi)核的某些部分,如同磐石,從未遷移。
他從依靠鐮刀與腳板的“老把式”,成長為善用無人機巡護、移動終端監(jiān)測的“新護林員”。他將畢生經(jīng)驗凝練為精準高效的“四季工作法”:春盯祭祀防火,夏查林木蟲害,秋清干燥隱患,冬防盜獵盜伐。2022年寒冬,他憑借雪地里幾處細微的異常痕跡,順藤摸瓜,協(xié)助警方守護住一棵三百歲的古樹生命。他是傳統(tǒng)的守護者,更是與時俱進的瞭望人。
然而,工具在進化,初心卻如初。他舊迷彩服的口袋里,依然常備著急救藥品;面對偷挖藥材的村民,他依然會神色嚴肅、諄諄勸導;而當目光觸及受傷的動物時,那雙被風霜雕刻的眼睛,頃刻間便會化為最柔軟的湖泊,流淌出無盡的憐愛。
山民尊他為“活山神”,孩童親昵地喚他“會走路的樹”。他三十年前手植的幼苗,今已亭亭如蓋;他臉上日深的皺紋,亦如老樹的年輪。當被問及何時退休時,他指向連綿的巍峨青山,淡然反問:“山,可會退休?”
在最新一本巡山日志的扉頁,他鄭重寫下:“我的一切都是山給的,也要還給山。”這十個字,是他用一生履行的生命契約。
晨霧再次升起,那個微駝的、背著舊包的身影,又一次緩緩走入蒼翠的畫卷,直至與大山融為一體。他,就是劉炳生。一個用四十年光陰,將自己活成青山之魂的普通人。他的故事,并非遙遠的傳奇,而是關(guān)于堅守、熱愛與無私奉獻的最動人詮釋,終將伴隨九宮山的每一聲松濤、每一片新綠,永遠回蕩在這片土地之上。
(圖片由通訊員提供)
(來源:極目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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