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正堂的燭火,在賈母彌留之際,明明滅滅,一如這座百年世家搖搖欲墜的氣數。
鴛鴦跪在榻前,淚如雨下,手里捧著賈母早已冰涼的手。滿屋的主子奴才,連平日里最沉穩的王夫人,都鬢發微亂,強撐著體面,不敢在婆婆臨終前失了分寸。賈母一生執掌榮寧二府,見慣了風月繁華,也扛過了風雨飄搖,上至宮闈權貴,下至府內人情,沒有她看不透、算不到的事。可此刻,她枯瘦的眼窩深陷,氣息微弱,只剩下最后一絲神智,牽掛著整個賈府最讓她放心不下的兩個人——賈寶玉,林黛玉。
王夫人見婆婆似有話要說,連忙上前,俯身在賈母耳邊,輕聲道:“母親,有什么吩咐,兒媳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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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目光落在王夫人臉上,嘴唇顫了許久,才擠出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話,卻字字如冰,砸在王夫人心上:
“記著……絕不可讓寶玉娶黛玉。”
一句話,滿室死寂。
王夫人猛地一怔,心頭先是一松,隨即又涌上幾分錯愕。她與黛玉母親賈敏本就不算親厚,這些年看著黛玉體弱多病、性情敏感小性,又與寶玉自幼耳鬢廝磨,情根深種,心中本就百般不愿。如今婆婆臨終遺言,竟是不許寶玉娶黛玉,這不正合她心意?
她只當賈母是看透了黛玉身子孱弱,恐難長壽,無法為賈府綿延子嗣,更撐不起當家主母的重擔,才在最后關頭斷了這段木石前緣。
王夫人強壓下心緒,含淚點頭,鄭重應下:“兒媳記住了,絕不敢違逆母親的意思。”
賈母似乎終于放下心來,眼皮緩緩合上,一代賈府老封君,就此撒手人寰。
喪禮隆重,風光大葬,可榮國府的天,也隨著賈母的離去,一點點暗了下去。
此后諸事,皆順著王夫人的心意走。為了給寶玉沖喜,瞞天過海,以寶釵代黛玉,成就了金玉良緣。洞房花燭夜,寶玉揭開頭巾,方知娶的不是林妹妹,瘋癲失常;瀟湘館內,黛玉焚稿斷癡情,含恨而終。一邊是鑼鼓喧天,一邊是魂歸離恨,成了紅樓夢里最錐心刺骨的一幕。
寶玉終究是醒了,卻也心死了。他中了舉人,卻懸崖撒手,遁入空門,留下一地殘局。
賈府經歷抄家、敗落、凋零,昔日繁華落盡,樹倒猢猻散。王夫人守著空寂的府邸,撐著殘破的家業,鬢角染霜,心力交瘁。她時常想起賈母臨終那句“絕不可讓寶玉娶黛玉”,每每念及,都只嘆婆婆眼光長遠,若真讓黛玉進了門,怕是賈府敗落得更快,寶玉也會被這病弱紅顏拖累一生。
直到多年后,王夫人整理賈母生前遺留的舊物,在榮禧堂最深的一處暗格中,找到了一個塵封的紫檀木錦盒。
錦盒無鎖,卻貼著賈母親筆的封條,字跡蒼老,卻力透紙背:“非至親危亡之際,不得開啟。”
王夫人心中一緊。她執掌中饋多年,從未見過這個錦盒,想來是賈母壓在心底最深的秘密,連最信任的鴛鴦都不曾知曉。
此刻賈府早已不復當年,子孫離散,家業凋零,可不正是“至親危亡之際”?
她顫抖著雙手,撕開封條,輕輕打開了錦盒。
里面沒有金銀珠寶,沒有地契田冊,只有一疊泛黃的舊紙,和一支樣式古樸、卻刻著隱秘紋路的玉簪。
最上面的一張紙,是賈母親筆寫下的手札,字跡從年輕時的娟秀,到中年的沉穩,再到晚年的蒼老,跨越了近七十年時光。
王夫人一字一句看下去,臉色一點點慘白,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她這才明白,自己從頭到尾,都誤解了婆婆的苦心。
賈母不讓寶玉娶黛玉,從來不是因為黛玉體弱,不是因為她小性,更不是因為她無父無母、家世單薄。
而是因為,賈母從一開始就知道——
賈寶玉與林黛玉,根本不能通婚。
不是禮教不許,不是門第不配,而是他們之間,藏著一段賈府上下,寧可爛在肚子里,也絕不敢對外吐露的血緣秘辛。
手札之中,賈母緩緩道出了那段被歲月掩埋的往事。
原來,黛玉之父林如海,并非只是簡單的前科探花、巡鹽御史。他的生母,也就是黛玉的祖母,與賈母當年,是同宗同族的嫡親姐妹。而更讓人心驚的是,寶玉之母王夫人的娘家,與林家祖上,亦有一層未曾對外公開的姻親關聯。
兩層血緣交織下來,寶玉與黛玉,并非只是表兄妹那么簡單,他們的血脈之近,早已越過了當時禮法所能容忍的界限。
在當時,近親成婚雖不罕見,可若是血緣過近,生下的子女多體弱早夭,甚至畸形殘缺。這在講究子嗣傳承、家族興旺的世家大族里,是絕不能觸碰的大忌。
黛玉自幼體弱多病,藥石不離,正是祖上血脈過近的隱疾。賈母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她疼黛玉,是真的疼,那是她唯一女兒賈敏留下的骨血;她寵寶玉,更是掏心掏肺,那是賈府的命根子。
可越是疼愛,她越是清醒。
她眼睜睜看著黛玉一日弱過一日,看著她與寶玉情根深種、難分難舍,心中如同刀割。她不敢說破,不能說破,一旦這段血緣秘辛公之于眾,不僅寶玉黛玉名聲盡毀,賈府、林家兩族的顏面,也將蕩然無存,甚至會被政敵抓住把柄,落人口實。
她只能百般周旋,萬般掩飾,一邊縱容兩人青梅竹馬,以慰心中虧欠,一邊暗中布局,試圖為兩人各尋出路,斷了這段注定無果的情緣。
她遲遲不定下寶玉的婚事,不是猶豫,不是偏袒,而是不敢。
她不敢點破木石前緣,不敢傷了兩個孩子的心,更不敢揭開那個足以讓賈府身敗名裂的秘密。
直到臨終那一刻,她再無退路。
她必須留下那句遺言——“絕不可讓寶玉娶黛玉”。
她不能說出真相,只能用最決絕的話,斷了最后一絲可能。
她算準了王夫人會誤解,算準了王夫人會以為是嫌棄黛玉體弱。唯有這樣,王夫人才會心甘情愿、堅定不移地阻止這段婚事,用一場金玉良緣,掩蓋住那段不能見光的血緣過往。
錦盒底部,還有一行賈母晚年寫下的小字,字跡顫抖,滿是悲愴:
“吾疼二人,甚于性命,奈何天命難違,血脈相縛,寧負癡情,不毀宗族。此苦,唯吾獨吞。”
王夫人癱坐在地,手中的紙簌簌發抖,淚水無聲滑落,打濕了泛黃的字跡。
她終于懂了。
懂了賈母為何對黛玉既疼惜又疏遠;
懂了賈母為何遲遲不定下寶玉婚事;
懂了賈母臨終那句遺言里,藏著多少無奈、多少痛苦、多少不能言說的苦衷。
不是不愛,不是不疼,不是不成全。
而是太愛,太疼,太不能。
賈母獨坐榮國府數十年,看盡紅樓風月,心中卻壓著一座山。她用一生的隱忍與布局,護住了寶玉,護住了黛玉,護住了賈府最后的體面。
而她王夫人,自以為順了婆婆的心意,成了全府的罪人,逼死了黛玉,逼走了寶玉,到頭來,才知自己不過是賈母棋局里,一顆身不由己的棋子。
窗外寒風呼嘯,吹滅了案頭的燭火。
王夫人抱著那個紫檀木錦盒,在空寂的房間里,失聲痛哭。
她終于明白,賈母那句“絕不可讓寶玉娶黛玉”,從來不是嫌棄,不是阻攔,而是一個老人,用最殘忍的方式,給了兩個孩子,最后的保全。
只是這代價,太痛,太沉,太讓人肝腸寸斷。
紅樓一夢,終是醒了。
可那些藏在繁華之下的苦衷與秘辛,卻永遠埋在了黃土里,成了無人再懂的千古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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