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AI時代”中華古籍整理的“輯校”新范式——孔學《宋朝事實輯校》平議

《宋朝事實輯校》，[宋]李攸著、孔學輯校，鳳凰出版社，2024年8月版

南宋李攸所撰《宋朝事實》，是一部研究宋史的基本文獻，記載了北宋時期的史事。其中的典章制度，相較他書，尤屬詳實。《宋朝事實》書成之后，因故佚失，至清乾隆朝，四庫館臣從《永樂大典》等輯出，方得流傳。此前，學人普遍使用該書的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叢書集成初編》本、《國學基本叢書》，或臺北文海出版社影印《宋史資料萃編》本等四種。因上述四種均非單行本，且或有手民抄誤，或鉛排訛奪乙倒，各存缺憾。學者使用，多有不便。而今，古籍整理名家、河南大學孔學先生輯校本《宋朝事實輯校》的出版，更廣其傳，或可取而代之。

《宋朝事實輯校》，鳳凰出版社2024年8月版，全書總568頁，36萬余字。孔學先生對《宋朝事實》的作者之紛歧、書名卷數(shù)及成書時間之糾葛、資料可靠性之來源、文獻之價值與不足等等，均做了深入探索。訂誤糾偏，董理歸納，鉤沉索隱，多有發(fā)明；而大量的輯佚和校正工作，更顯孔先生的良苦用心和學術(shù)造詣。

南宋時期，私人著史，極為繁盛。而對于北宋時期的各種歷史追憶和記載，更屬時代特色。其中，來自四川的史學名家著述浩瀚，成就突出，學者、藏書家李攸就是其中之一。除眾所周知的《續(xù)資治通鑒長編》《東都事略》等史學典籍外，李攸所撰《宋朝事實》，因其廣泛采擇今多不存的野史舊聞、小說筆記，有補史、考異兩方面的價值，也卓立于歷史著作之林，熠熠生輝。據(jù)史載，《宋朝事實》原書60卷，兵燹戰(zhàn)亂，損毀甚多，存世僅20卷；在清朝及其之后的傳世歷程中，文本的遷轉(zhuǎn)流變，較為復雜。此次孔學先生的輯校，以武英殿聚珍本為底本，補入四庫館臣輯佚之失，以文淵閣、文津閣《四庫全書》加以勘校。若非有板凳一坐十年冷的決心、沉著冷靜、扎扎實實、一絲不茍、精益求精的“為學術(shù)而學術(shù)”的精神，難以畢其工，洵為不易。其學術(shù)貢獻和特色，或可褒贊為以下幾點。

其一，《宋朝事實輯校》最顯著的成就，莫過于從他書“新輯”出的、約兩萬余字本屬于《宋朝事實》的文獻資料。孔先生通過電子文獻檢索，在浩繁如海的宋史史料中輯佚出這些資料，在很大程度上還原了清乾隆之前《宋朝事實》的原貌，為宋史研究者提供了更為清晰、詳實的歷史資料。輯校者進而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將這些資料一一歸類到底本的相關(guān)時間、門類記事之下，且在每一則文獻的開頭，明顯地標注“新輯”二字，在結(jié)尾部分則用小一號字標注其出處來源。這是極為負責的做法。

其二，《宋朝事實輯校》的第二大貢獻，或當是對這部文獻中所涉及的大量人名、地名、書名等，精確地劃了專名線，校勘記提供了更豐富可靠的學術(shù)信息。也許有人會產(chǎn)生疑問，精確地劃專名線應(yīng)該是古籍整理的應(yīng)有之義，哪里還值得褒贊？事實上，近二三十年來，古籍整理和出版行業(yè)之中，存在大量的同類出版物并未劃專名線。在良莠不齊的古籍整理工作之中，有些學者或為節(jié)省時間，或為減省精力，或?qū)λ问分写罅看嬖诘娜嗣⒌孛鹊认嚓P(guān)儲備掌握不足；只簡單句讀，互勘三兩種版本，就印行于世。宋朝的官制尤稱冗雜難辨，官、職、差遣的分合離散、雜糅叢脞，在元豐改制前后變換不一，或并書或俗稱，在增加了認知的困難的同時，更是準確句讀點斷的攔路虎。著名史學家鄧廣銘先生“四把鑰匙”之中，官制乃其一，良有以也。應(yīng)該說，非有“水滴石穿”的功夫和“如炬法眼”，難以攻克宋史文獻整理中的這一堅硬堡壘。因為“難能”，所以“可貴”，這方面的學術(shù)積淀，足可顯示出孔先生長期研治兩宋史，對相關(guān)的知識儲備豐厚繁密且確當。

《宋朝事實輯校》附有大量的校勘記，以卷一而言，共63則，其中第一、三、四、一四為不同版本比勘，其他均屬“他校”。第五五則針對“元豐六年”的校勘，孔先生擇取《宋大詔令集》《宋史》《續(xù)資治通鑒長編》三種來源，最后確定當為元豐六年，而非八年，給讀者提供了更信實可靠的信息；再以卷二為例，校勘記共45則，除第一七則外，也均屬“他校”；卷三的校勘記共51則均為“他校”，且第三一至五一均單一地他校自《名臣碑傳琬琰集》；卷四的校勘記多達103則，除第七、第一一則屬版本校之外，其他均屬“他校”，且至少40則以《宋大詔令集》單一校勘；再以卷一四來說，一共32則，資料來源于《宋會要輯稿》《續(xù)資治通鑒長編》《宋大詔令集》等，均屬“他校”內(nèi)容。等等，恕難一一窮舉。由此可見，孔先生下了水滴石穿般的功夫，做了詳實細密的互勘工作，在很多歷史文獻的整理中做了精審的糾謬校勘、可靠的判斷，給讀者提供了比原書更信實確鑿的學術(shù)信息。

其三，對宋朝典籍的“輯校”，或應(yīng)獨屬于孔學先生的一大特色。如所周知，在此前后，他針對《王安石日錄輯校》（四川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總510頁，約45萬字）、《皇宋中興兩朝圣政輯校》（中華書局出版社2019年版，總1909頁，約116萬字），《中興小紀輯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25年版，共931頁，約90萬字）等三部宋史研究基本典籍的“輯校”。上述整理本付梓之后，在學界影響極大。孔先生勤奮、嚴謹、扎實、細密、精審、確當?shù)难芯抗ぷ鳎殉蔀楹幽洗髮W宋史研究的一塊光彩奪目、星光熠熠的金字招牌。《皇宋十朝綱要》《中興紀事本末》等已完成待梓的“輯校”，可以想見，其學術(shù)貢獻足可當?shù)闷稹熬薮蟆薄?/p>

一般的古籍整理工作者是點校、校注、校正，而孔學先生的特色是“輯校”。“輯校”者，乃從浩如煙海的兩宋存世載籍之中，翻閱、搜尋存世成書的既有文獻之不存、漏收、后補等資料。這需要作者付出巨大的時間成本，還需要如炬法眼篩選和分辨有無與異同，更需針對這些資料的真?zhèn)卧傩袑徔薄⒆吩础⒂喺辉嬲は滦膩恚K日甘居于寂寞之濱，孜孜矻矻地樂此不疲，認認真真做這一工作的學者，難免被譏之饾饤無學。但是，只有做了類似工作的學者，才真正懂得其中的艱辛。由此而言，孔學老師給后學者豎起了一道璀璨耀目的學術(shù)豐碑。

特別值得贊譽的特色，似乎還可從地處北宋都城開封的河南大學說起。河南大學的宋史研究已近百年，姚從吾（1894－1970）、張秉仁（1911－1994）、姚瀛艇（1923－2012）、王云海(1924－2000)、周寶珠（1934—2015）諸前輩在汴京擎起宋史研究大纛，半個世紀以來，程民生、賈玉英、苗書梅等先生勤奮探討于后，不但成果豐碩精深，而且團隊龐大、梯隊合理，巍巍然宋史研究之重鎮(zhèn)，享譽海內(nèi)外——正如程民生先生近著之醒豁標題“驚艷”（程民生《驚艷：宋代社會色彩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5年版）。團隊中一有論著發(fā)表，舉世引頸而望，一日之間，參閱征引，絡(luò)繹不絕；后續(xù)中青年學者更有強手，前牽后引，接續(xù)不斷。可是，除王云海先生《宋會要輯稿考校》在校勘學領(lǐng)域影響甚巨之外，這些學者大都較少傾力于古籍整理，唯有孔學先生勠力而為之，此也可謂之特色吧？！

讀者或有不知，孔老師多年前小恙纏身，遠非健壯如常。前述這些成果的取得，是他與疾病斗爭的過程中完成的。這就更加難能可貴了，基于此，我深深地致敬，也由此而忽略了其句讀和下劃線之確當與否、單一史源對勘版本徑改的危險性、陳垣先生倡導之“四校法”（對校、本校、他校、理校）是否每一處均屬妥當，輯佚的資料可否商榷取舍……

最后，不學如我，也有一些疑惑，聊述于此，觍顏冒充知者。第一，輯佚如何附入古籍整理作品，似乎還不可謂之見仁見智。我國自《資治通鑒》和“二十四史”點校整理出版一來，老一輩學者積累了大量的經(jīng)驗和規(guī)則。竊以為增入“附錄”而非隨正文嵌入相關(guān)時間、紀事更為恰當。當然，明清時代覆刻、新刻宋元古籍，其中篇章卷帙的新造，或自屬新出的一種古籍形式，“輯校”可歸諸其中。第二，正如前文所述，這部書較多運用單一來源的他校徑改原書之字，似也值得商討（王瑞來：《南宋“祖宗之法”的記錄——〈皇宋中興兩朝圣政輯校〉述評》，《中華讀書報》2019年11月6日）。第三，自繁體字漸漸遠離普通知識人的世界之后，我國的古籍整理領(lǐng)域也嚴格規(guī)定和簡體字一一對應(yīng)的繁體字，制度之嚴苛類如“書同文”（可參閱許逸民《古籍整理釋例（增訂本）》，中華書局2014年版）。傳統(tǒng)中國古籍（寫本鈔本、版刻本）中的避諱字、俗體字和異體字所蘊涵的文字密碼，逐漸遠行于文人矚目的光影。不才曾受教于著名文獻學家裴汝誠先生凡兩個學期；也曾參與古籍修復工作三四載，從師問學于中國國家圖書館古籍館研究館員、第四批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項目古籍修復技藝代表性傳承人杜偉生先生。師教所云，“修舊如舊”是古籍修復的基點和原則。我們的古籍整理工作，似乎從一開始就秉持了“古為今用”原則，更強調(diào)其“用”，而全然不考慮“舊之為舊”的原始形態(tài)。即連享譽全世界的“中華再造善本”工程，也未能全部“舊影如舊”（徐蜀《我對“中華再造善本工程”的反思》，《古籍目錄學版本學雜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5年版）。這讓我們無從尋找古代小心眼文人“文本的密碼”（淺見洋二：《文本的密碼：社會語境中的宋代文學》，復旦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四，當今人工智能AI科技的突飛猛進、一日萬里。前幾日，我素所傾仰的兩位古籍整理領(lǐng)域的學者，在微信朋友圈發(fā)布消息云：人工智能標點古籍的準確率高達95%。古籍整理的前景堪虞誠如是，未來，人文學術(shù)的原創(chuàng)及其對整體世界發(fā)展的意義究竟何在？古籍、古文、古物等存世的價值何在？——AI點校后的古籍，是否還需要學者豐富的知識儲備識別裁斷、個性化深入處理？從哪里可以為人類整體智慧的遞增貢獻獨屬于自己的一滴水、兩滴水……思一及此，目光茫茫然望向鼓浪嶼外淼淼的海水，心中不免充滿了疑懼。

來源：刁培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