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永利
古典詩詞作為中華文化最凝練的精神載體,藏著中國人獨有的情感表達、審美意趣與文化傳統,是向世界講述中國故事、傳遞中國情感的天然橋梁。送別詩更是古典詩詞中極具代表性的脈絡,它將人間的離別之緒與中式的借景抒情、擬人寫意相融,成為跨文化交流中最易引發共情,也最需精準傳遞文化內核的詩體。盛唐李白的《勞勞亭》,以二十字極簡筆墨凝萃極致離別愁,無一字直抒悲切,卻以擬人化的春風、折柳送別的文化符號,將景與情熔于一爐,是中國古典送別詩“言簡意豐、融情于景”的典范之作,更藏著中式“折柳寄別情”的千年文化內核。
盛唐著名詩人李白此詩所作年代已難以確考,似為唐玄宗天寶八載(749)李白漫游金陵時作。勞勞亭:三國吳時建,故址在今江蘇省南京市西南,古新亭南,為古時送別之所。此詩并非寫勞勞亭的風光,而是因地起意,借景抒情,以亭為題來表達人間的離別之苦。全詩語言明快自然,風格清新俊逸,移情于景,托物言情,造意新巧,落想奇特,迂回曲折,蘊藉深婉。
《勞勞亭》 李白
天下傷心處,勞勞送客亭。
春風知別苦,不遣柳條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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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們先來看看知乎網上珂瑜英的譯文
Laolao Arbor
By Li Bai
Tr. K. Y. James
The world’s saddest seeing-off
Must be Lao Lao Arborscene.
Spring, you know theparting sore,
Do not have willowsturned green!
(摘自https://zhuanlan.zhihu.com/p/150003034)
這位作者的翻譯可圈可點:
優點:
一是,核心情感傳遞到位:“saddest”“parting sore”直擊原詩“傷心”“別苦”的核心情感,無增譯減譯,意旨還原準確。以拼音“Laolao”保留勞勞亭專屬文化標識,無文化折扣;“seeing-off”“parting” 精準錨定送別詩核心語境,西方讀者可快速理解主旨。
二是,擬人手法靈動,貼合原詩抒情內核:以第二人稱“Spring, you know” 呼告春風,擬人化表達比第三人稱更鮮活,強化了春風“知別苦”的共情感,貼合原詩的寫意手法。
三是,句式簡短凝練,匹配原詩極簡風格:四句均為短句,節奏明快,與李白原詩二十字的簡約筆墨相契合,無冗余表達,讀來簡潔流暢。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核心名詞選用欠精準,偏離亭臺本義:“Arbor”雖有“亭”之意,但更側重藤架、涼棚這類休閑小亭,與勞勞亭作為古金陵正式送別亭的屬性不符,遠不如“Pavilion”貼合本義。
其次,句式與語法稍顯簡略,表達不夠規范:首句“The world’s saddest seeing-off”為名詞性短語,缺少中心詞(如place),語法上略顯生硬;“Lao Lao Arbor scene”的“scene” 表意籠統,弱化了勞勞亭作為送別場所的具體屬性。
再次,擬人內核偏移,弱化春風的主動共情:末句 “Do not have willows turned green!” 采用祈使句,將原詩中春風主動因知別苦而“不遣”的自覺行為,變成了對春風的直接要求,消解了春風“知愁而止”的擬人化共情內核,僅保留了表面的祈使意味。
此外,細節用詞貼合度不足,稍顯牽強:一是“partingsore”的“sore”多形容身體疼痛,用來表達離別之苦稍顯生硬,不如“grief/pang”貼合情感語境;二是“willows”直接譯“柳樹”,未體現原詩“柳條青”中“柳條”(shoots/sprigs)的細節,與“柳條青”的萌發意境貼合度不足。
總之,珂瑜英的譯作,代表今天的新人主動投身中華古詩詞文化出海的浪潮,并以積極和持之以恒的姿態做出自己的貢獻,值得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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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我們看看許淵沖大師的譯作:
PAVILION LAOLAO
By Li Bai Trans.by Xu Yuanchong
There is no place thatoftener breaks the heart
Than the pavilionseeing people part.
The wind of earlyspring knows parting grieves,
It will not green theroadside willow leaves.
(摘自許淵沖《唐詩三百首》(300Tang Poems)中國對外翻譯出版有限公司,2007年,第139頁)
許淵沖的譯本是其“三美論”(意美、音美、形美)的典型實踐。
優點:
一是,意美至上,精準還原原詩情感與意境:首句精準對應 “天下傷心處,勞勞送客亭”,用“breaks the heart”直擊原詩 “傷心”的核心情感,無增譯減譯;“knowsparting grieves” 完美還原春風的擬人化手法,貼合 “春風知別苦” 的共情內核,情感與意境的傳遞高度忠實。
二是,文化內核無丟失,核心意象精準落地:以拼音“Laolao”保留勞勞亭的專屬文化符號,避免文化折扣;“the wind ofearly spring”“roadside willow leaves” 精準對應“春風”“柳條”,牢牢抓住中式送別詩“折柳寄別情”的文化根基,“not green the roadside willow leaves”將“不遣柳條青”的動作與意蘊譯出,動詞化使用“green” 更是煉字精妙,貼合原詩的簡約煉字風格。
三是,音美形美兼顧,符合英詩韻律與節奏:四句句式長短對稱,一二句、三四句分別形成意群對仗,讀來節奏舒緩流暢;用詞凝練簡潔,無冗余表達,既貼合原詩二十字的極簡筆墨,又符合英語抒情小詩的表達習慣。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個別用詞稍欠典雅:副詞“oftener”偏口語化,與古典詩詞的典雅韻致稍有不符,若替換為更書面的表達會更貼合詩作的文學質感。
其次,后置定語稍顯直白:“seeingpeople part” 作亭的后置定語,表達簡潔但稍顯口語化,若替換為“where people bidfarewell”,會更貼合送別詩的意境氛圍。
再次,標題語序“PAVILIONLAOLAO”倒置了英語 “專名+中心詞”的表達習慣,常規的“LaolaoPavilion”更符合西方讀者的閱讀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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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我把自己的拙作拿出來獻丑,向大師學習并致敬。
The Laolao Pavilion ofFarewell
By Li Bai
Trans. By Wang Yongli
The world’s sorest nook of grief doth stand,
The Laolao Pavilionwhere we bid adieu.
The vernal breezeknows the pang of farewell,
It bears not to wakethe willow shoots to green.
在繼承前輩和大師優點的基礎上,我把標題譯為TheLaolao Pavilion of Farewell拼音保留「勞勞(Laolao)」專屬文化符號,后綴精準點出「送客亭」的送別屬性,既讓西方讀者理解功能,又守住中式地名的文化獨特性;核心意象「春風」「柳條」分別譯vernal breeze/willow shoots,精準貼合「柳條青」的萌發狀態,緊扣折柳送別的中式文化傳統,無任何替換與偏差。采用英詩經典的ABAB交叉尾韻(stand/adieu/farewell/green),韻腳和諧悠揚,讀來朗朗上口,又守住了中式古典詩「言有盡而意無窮」的精髓。
當然,本人才疏學淺,拙作有許多不足之處,希望大家不吝賜教。我愿意盡綿薄之力,為中華文化出海不打“文化折扣”做點滴貢獻。
今天探討了李白《勞勞亭》三個譯本互鑒,特別是探討了如何信達雅讓中式離別之美在英語語境中完整落地,又成為一首可獨立流傳的英語古典抒情詩,既是對古典送別詩翻譯范式的深耕與探索,更是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以更鮮活、更精準的姿態走向世界,筑牢文化強國的國際傳播根基,真正實現「詩韻跨洋,文心傳邦」的跨文化傳播價值。(王永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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