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更極速、更“即時”的春運開始了。
作者 | 小紅
2026年,京滬高鐵把1318公里的距離折疊進了4小時18分。這讓守在家門口的父母,第一次覺得遠方其實并沒有那么遠,因為孩子回家的時間,確實比去年又早了一點。
與此同時,歸途的行囊也變輕了。曾經大包小裹的春運遷徙,正在變成一身輕松的“空手返鄉”。這不再是年輕人的專利,越來越多的中年人,甚至老人,也開始習慣這種輕盈。底氣在于,如今在外賣和閃購平臺買什么都太方便了——無論是除夕餐桌上的加菜,還是臨時起意給長輩的禮物,掏出手機,半小時就能送到家門口。
這種便利,讓人們篤信:“我在哪里,年貨就在哪里。”這是一種全新的安全感。它意味著,無論這一年我們在外奔波錯過了多少,只要人回到了家,所有的心意依然能即刻抵達。哪怕兩手空空,愛也不會缺席。
廚房里的盲區
2月7日,臘月二十。趙佳回到了家。起初,一切都像她記憶中那樣嚴絲合縫,她并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
第一頓晚飯總是熱鬧的。母親端上了熱氣騰騰的排骨,父親開了罐啤酒。電視里放著嘈雜的綜藝,一切看起來都和視頻通話里一樣,歲月靜好。
裂痕是在第二天下午顯現的。
那天趙佳心血來潮,想蒸鍋饅頭找找年味。走進廚房,看見母親舉著一包酵母,臉幾乎貼到了包裝袋上。 “媽,看啥呢?” 母親猛地一縮手,“沒啥。這鋼印印得太淺,我對著光看了五分鐘也看不清日期。”
趙佳拿過來,鋼印就在封口處,黑色的,很清晰:生產日期2025/11/02。“沒過期。” 母親松了口氣,“那就好。人老了,眼睛不中用了,剛才還怕吃壞肚子。”
母親轉身去拿面盆,趙佳站在原地,手里的那包酵母突然變得沉甸甸的。
![]()
在熟悉的角落里,母親獨自一人,沉默地向歲月妥協了很多次。(圖/《四個春天》)
她環顧這間熟悉的廚房。她看見櫥柜最上層,那個母親曾經輕輕松松就能夠到的大碗,現在孤零零地立在積灰的角落。剛才母親試圖拿淀粉時,踮起了腳尖,手臂伸得筆直,指尖距離碗沿始終差了那么兩厘米。顫抖了幾秒后,母親放棄了,改用了下層一個小一點的碗。
她看見洗碗池邊,那塊用了不知道多久的抹布,邊緣已經脫線。她看見案板上,那把用了十年的菜刀把手一直在晃,母親卻習慣性地用手掌抵著刀背使勁。
在上海,趙佳習慣了用高清顯示屏看報表,任何一個小數點的錯誤都逃不過她的眼睛。但在最親近的父母身邊,她竟然做了這么多年的“盲人”。
視頻通話里的濾鏡,過濾掉了皺紋、過濾掉了白發,也過濾掉了這些具體而微的、正在發生的衰老。
原來,家是不能隔著屏幕看的。它需要你走進來、湊近了,用肉眼去捕捉那些破碎在光影里的灰塵。
浴室里的“老湯”與“新客”
這種“高像素”的沖擊,王磊也有。
王磊是那種粗線條的男生,在廣州做電商,平時往家里寄東西最大方。幾千塊的按摩椅、最新的掃地機器人,只要是流行的,他都買。
但這次回家,他想給父親搓個澡。
浴室里水汽氤氳。王磊伸手去拿掛在墻上的搓澡巾,手感卻不對。那條澡巾薄得像張紙,布面磨得光溜溜的,中間還破了個小洞。“爸,這澡巾都這樣了,咋不換一條?”王磊問。
父親坐在小板凳上,背對著他,聲音在水汽里顯得悶悶的,“那是‘老湯’的,用慣了,下灰。新的太硬,刮得慌。”
王磊沒說話,試著在父親背上搓了兩下。因為沒有摩擦力,澡巾總是打滑,根本吃不上勁。父親的背脊瘦了,肩胛骨凸起,那層松弛的皮膚在滑溜溜的澡巾下移動。
這是一種被時間固化的慣性。在父母的算法里,忍受優于享受,湊合勝過講究。他們像一座孤島,守著舊物過日子。
![]()
父母留著舊物,仿佛能讓子女離開的時間走得慢一點。(圖/《四個春天》)
就像那個放在洗漱臺上的高端電動牙刷,王磊去年買回來時,母親高興了好幾天。但這次回來,他發現機身積了一層垢。“那玩意兒震得腦仁疼,充了一次電就不曉得怎么弄了。”母親后來偷偷告訴他。
王磊看著那把牙刷,心里五味雜陳。他以為自己給了父母最好的,其實只是給了他們一個昂貴的擺設。
這一天,王磊和趙佳,相隔千里的兩個年輕人,做出了同樣的決定。他們沒有像往常一樣,把這些“小事”記在腦子里,想著“等會再買”。
趙佳拿出了手機。她在外賣軟件里搜索升降拉籃,又加了幾包最新日期的酵母。王磊在浴室門口,濕著手下單了一組寬頭軟毛的護理牙刷——那是專門為老人設計的,不震手,刷得干凈。順便,他還帶了一條材質適中的磨砂澡巾。
沒有預售,沒有漫長的物流信息更新。28分鐘后,門鈴響了。趙佳開門,一位淘寶閃購騎士站在寒風里。他戴著厚厚的護膝,手里提著那個扎實的包裹。
當晚,趙佳把櫥柜整理了一遍。常用的碗筷被移到了下層的拉籃里,母親輕輕一拉就能拿到。王磊站在鏡子前,陪母親拆開那支新牙刷,“媽,這個軟,不費勁。”
看著母親像個孩子一樣小心翼翼地把牙刷放進嘴里,王磊覺得,這才是他帶回來的最好的年貨。不是昂貴的禮品,而是一次即時的、具體的、能夠立刻改善他們生活質量的修正。
在這個春節,類似的“修正”正在無數個家庭里發生。
離家太久,記憶總是停留在最好的時候。直到推開門,那種真實感才撲面而來。
翻過老相冊里的全家福,才發現爸媽當年的腰桿挺得有多直。如今窩在沙發里,總得墊個枕頭才舒服。于是,一個護腰靠墊悄悄出現在了淘寶閃購的訂單里,試圖撐起那些不再挺拔的脊梁。
住下來才發現,爺爺看電視總愛用力拍遙控器,其實不是信號不好,只是缺了一節電池;給外公泡茶,嘗出那陳茶早沒了香氣,趕緊換了一盒新茶。
還有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平時電話里總是匆匆掛斷,真坐到了飯桌前,才發現父子倆其實有聊不完的天,只是缺了一提啤酒來開場。
![]()
只要人回到了家,所有的心意就能即刻抵達。(圖/《四個春天》)
購買這些日常的生活物品,不需要隆重的儀式,也沒有漫長的等待。它們就這樣自然地融入了陪伴的時光,像一個個及時的補丁,填補了父母生活中那些名為“湊合”的縫隙。
愛,就是看不得他們受委屈。哪怕只是用舊了一個碗,或少了一節電池。
不必裝滿的行李箱
這并不是他們第一次通過手機介入家里的生活。
在前幾年,外賣和閃購平臺是年輕人帶給老一輩的“新奇特”。它是一杯縣城里沒見過的網紅奶茶,或是一頓深夜突發奇想的燒烤。那時的訂單,更多是關于年輕人生活方式的某種“下沉”與展示。
今年的春節,返鄉的腳步背后,是生活方式的改變。淘寶閃購數據顯示,三四線城市成為當下年貨購買的主力,增幅高達580%,下沉城市的增長遠超一二線主流城市。“輕裝出行,到家再買”成為一種趨勢。
趙佳的手機屏幕在京滬高鐵上亮了一路。她沒有刷劇,而是在研究盒馬無糖雜糧餅干的配料表,在牛肋條、銀鱈魚和黑虎蝦之間反復比對。爺爺奶奶快九十歲了,牙口退化,那些象征豐盛的大魚大肉,對他們來說已是負擔。
車即將進站,這些健康年貨,幾乎和她一同抵達,堆滿了家門口的玄關。
這種清單的變化,并非突如其來。回家的前一天,趙佳拖著行李箱穿過上海人民廣場地鐵站。在換乘通道巨大的吞吐量中,她在一組海報前停了下來。
![]()
上海人民廣場地鐵站。
那一刻,趙佳想起了離家前父親幫她提箱子的背影。那個微微前傾、有些顫抖的身板,其實她早就看見了,只是工作群的紅點,讓她有了假裝看不見的借口。而這張海報,把被她折疊起來的現實,重新攤開在眼前。
那張海報只是一個切面。在社交媒體的討論里,無數像趙佳一樣的年輕人,正在更新著他們的“回鄉發現”:
翻過老照片才發現,以前拍全家福時,爸媽站得比現在直。于是,默默下單了一個護腰靠墊。30分鐘后,它墊在了父親常坐的那個沙發角落,撐起了那不再挺拔的脊梁。
陪爺爺看電視才發現,他拍打遙控器的頻率變高了。并不是信號不好,只是電池沒電了。于是,一板嶄新的電池送到了茶幾上。爺爺換上后,換臺的手指終于不再費勁。
給外公泡茶才發現,他鐵罐里視若珍寶的,還是去年的陳茶。于是,一盒新茶隨著門鈴聲送達。哪怕是冬天,老人也能嘗到春天的滋味。
![]()
回家的路,也是是我們從被照顧到去照顧家人的成長路。
當問題變得如此具體,解決它,就成了一種本能。
新電池讓遙控器不再需要拍打,護膝裹住了怕冷的關節,炸雞和奶茶讓餐桌上的沉默變得松動。沒有什么別的,就是:看見了,就修好它。
父母對孩子的愛,往往是一次又一次的目送。他們站在家門口,看著我們消失在轉角,心里默念著:你要飛遠點,再遠一點,飛往你向往的遠方,哪怕一去不回。
在這滾滾的時代洪流里,他們步履蹣跚。他們看不清保質期的數字,弄不懂復雜的智能家電,更習慣在深夜里盡量不打擾忙碌的子女。他們是那個被“快時代”遠遠甩在身后的人。
但也恰恰得益于這份“快”,讓我們得以在某些時刻,回頭拉他們一把。
當即時零售的基礎設施像水電一樣流淌進千家萬戶,它提供了一種新的可能性。愛不再受制于物理距離,也不再受制于物流的漫長。
它雖然無法阻擋父母變老,但至少可以做到,在這一刻,當我們想對父母好的時候,沒有時差。
那張圓桌,那一束花
當行李箱變輕了,那些從路途中被節省下來的精力,終于回歸到了人和人的相處本身。
臘月二十三,北方小年。那張爺爺二十多年前親手打的老圓桌,又被抬了出來。
實木的,死沉。往年春節,父母都要圍著這張桌子轉。趙佳記得去年年夜飯,菜剛上齊,母親就癱在沙發上捶腰,滿桌的菜,老兩口一口沒動。
“今年,誰也別進廚房。”趙佳攔住了正要解凍整雞的母親,轉身開了門。門口放著半小時前送到的幾個保溫箱。
十分鐘后,一個個鋁箔餐盒擺滿了那張老圓桌。曾懷君大廚的“燒椒鱸魚”連著盤子加熱,一揭蓋,那股獨特的焦糊香氣就竄了出來。帥廚的“筍衣元寶蹄”賣相誘人冒著熱氣。
那個下午,廚房里沒有剁肉的巨響。母親破天荒地換上了那件買了很久的新羊毛衫,坐在沙發上聊了兩個小時家常。父親戴著趙佳新買的護腰,坐在圓桌旁,慢悠悠地給每個人倒茶。
這是這張老桌子二十年來,最輕盈的一次團圓。
![]()
2026年,我們都能過上一個輕盈、不失年味的年。(圖/《四個春天》)
而在茶幾的另一頭,表妹林曉正在拆外賣。
她是00后,往年最煩發紅包。但今年,她在外賣平臺上下單了一疊做工精良的燙金紅包,還有幾副印刷精美的春聯。
“往左點……好,正了!”父親指揮著貼完春聯。林曉把嶄新的紙幣塞進厚實的紅包,遞給爺爺。
老人滿是皺紋的手指摩挲著紅包上的燙金紋路,又摸了摸春聯上正楷的“福”字,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還是這個好。這字印得正,紙也硬實,看著心里就踏實。”
![]()
00后的外賣,點來了爺爺最愛的老派年味。
這種踏實感,母親也有。那天買菜時,趙佳順手在盒馬上帶了一束年花。
母親收到時,嘴上念叨著“浪費錢”,轉頭卻找出了家里那個落灰的玻璃花瓶,接了水,修了枝,小心翼翼地把花擺在了客廳電視柜的正中央。
晚上,趙佳路過陽臺,聽見母親正在給老姐妹打電話。
“嗨,沒啥大事……就是閨女買菜順手帶回來的,叫澳梅……對,怪好看的,紅彤彤的,喜慶。”
趙佳倚在門邊,聽著母親的笑聲,看向窗外。路燈下,一個騎士正騎著電動車,穿過路燈拉長的影子。
![]()
春節不打烊,騎士趕往下一個需要“團圓”的家。(圖/AI生成)
街上已經空了,他是唯一的動靜。在這個“春節不打烊”的夜晚,他并沒有意識到自己構成了某種風景,只是像往常一樣擰緊油門,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趕往下一個需要“團圓”的家。
推開門,飯菜是熱的,花是香的,愛是即時的。
這就是最好的年。
校對:嚴嚴
排版:小花
封面圖源:《四個春天》劇照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